第21章
如果不是這天要出門采購,齊玥覺得自己都快忘記林競這人長什麽樣了。
畢竟，他最近出現在她面前的頻率已經史無前例的低了。以前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現在是擡頭低頭都不見。
齊玥睨着坐在駕駛室裏目不斜視的那人,心裏不是沒有怨怼的。這人演得還真挺像那麽回事的。
于是她故意神色恹恹：“怎麽又是你？就不能換個人？”
站在她身後的小護士直接被她‘以下犯上’的彪悍作風驚掉下巴,手中抱着的藥筐子應聲落地。
齊玥聽到聲響,回過頭看了一眼，叮囑小護士：“小心點。裏面有液體針劑。”
小護士慌亂地收拾好腳邊灑落的藥品：“抱歉！”
而後她便聽到車內那位首長對齊中尉說道：“要麽上車，要麽就別去。給你三秒鐘。”
小護士：“……”
這莫非……就是長官之間特殊的對話方式？
齊玥冷哼一聲，開門上車，再甩上門,動作一氣呵成。只是,這車門再一次被她摔得震天響。
林競涼飕飕地瞟了她一眼：“這車是公家的。”
齊玥：“知道！”
林競踩下油門,悍馬的功率一下子提升至最高,像只公路怪獸一樣，瞬間攀上了陡峭的山路……
齊玥采買的地點在步行街。因此他們到達市中心後，先找了一個就近的點停車，而後徒步走去步行街。
這是齊玥到達利維亞之後第一次進入首都市中心。在這裏她見識到了貧窮和富裕最極端的對比。
比如穿着華貴的富人出入的奢華酒店對面,就擺着一個接濟難民的食物發放攤位。因為是民間組織,本身也沒什麽經費，發的都是些馕,和一些幹豆子。
救濟者身上穿着和難民差不多破爛的衣服。
他們的攤位旁邊立着一塊巨大的告示牌,牌子上同時用阿拉伯語和英文寫着的‘募捐’。然而那些從酒店裏進進出出的富商，大都都是連看都不曾看一眼的。
當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齊玥掏出身上的錢夾,從裏面翻出幾張大鈔，塞進了旁邊的捐款箱內。
她剛做完這個動作，本來還在一旁排隊等着領救濟餐的難民忽然呼啦啦圍上來一群，有大人，也有很多小孩子。很多人都沖她伸出了手，一雙雙渴望的眼睛将她重重包圍。年紀小一點的孩子，幹脆直接上前抱住了她的腿。
齊玥尴尬了。
她錢包裏的零錢并不多，也不能這個給，那個不給……但錢包裏就那麽些大鈔，都是打算用來買醫用物資的。
林競忽然撥開了人群，徑自走到齊玥跟前。他也不與人廢話，握住她的手，用高大的身軀擋開那些上前拉扯齊玥的人，直接将她帶出了包圍圈。
齊玥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在後面跟了一段路，而後失望而歸的人，心裏擰得難受。
她想到那些圍上來的難民，有些已經瘦得脫了形，只剩一副皮包骨架，眼睛還微微外凸。明顯的長期營養不良。他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才會不顧一切地圍上來，像抓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抓住她。她在那些人眼裏，看到了真正的絕望。
“林競。”齊玥從他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忽然停下腳步。
她不知道該怎麽幫那些人。
林競也停了下來，轉頭看着她。
兩人沉默對視片刻，林競嘆了口氣：“這一整個國家土崩瓦解，大部分人流離失所，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你難道要挨家挨戶去送錢？”
齊玥沒說話。道理她都懂，但還是情感上還是會難受。
林競放緩語氣：“你已經在幫他們了。”
齊玥：“……”
林競朝她走近一步，低頭看着她：“你現在在做的事，就是在幫他們。”
齊玥心中微微一動。
林競：“趕緊先把物資買了吧，我們不能在這裏耽誤太久。”
林競說的不能耽誤太久，是因為大部分地區在戰亂中被毀去了太多供電設施，導致全國處于供電不足的狀态。為了保證重要地區和設施的供電，很多居民區從晚上六點到第二天早上六點都會處于一個斷電的狀态。
他們現在所在的區域，就是斷電區域。
齊玥也知道不能耽誤，于是也就将心中的歉疚和難受暫時擱置一旁，趕去供貨地點備齊所需物資。
***
回程的路上，車輛駛過了市中心的廣場區。廣場的一角，被人裏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洩不通。
人群中央是個簡陋搭建的木臺子，臺上整整齊齊站着一排女人。她們的手被鐐铐铐着，鎖在一根碗口粗的鐵鏈上。一根鐵鏈上鎖了十好幾個人，就跟拴牲口似的。
齊玥之前在國內就聽說過，利維亞的奴隸販賣很猖獗，沒想到竟然真的在這裏見到了。因為國家的混亂程度，對這種事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而有些人在這種生意裏嘗到了甜頭，于是就更加肆無忌憚了。那賣家真的就像是在販賣什麽貨品一樣，臉上挂着油膩的笑容，熱情地吆喝着，毫無廉恥之心。
齊玥的目光在那群即将被販賣的奴隸身上逡巡而過，在看到一個身影的時候，心裏忽然一激靈。
“林競，停車！”
林競踩了急剎車，将車別到道旁停下。
“怎麽了？”
齊玥顫着聲道：“我好像看到了阿麗娅的媽媽。”
林競微微蹙眉，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而後目光停在了被拴在鐵鏈上的一個中年婦女身上。
齊玥艱難地開口：“我沒看錯吧？”
像是在向他求證一樣。
林競：“沒錯，是她。”
齊玥：“沒想到竟然被賣到這裏來了……不能放着她不管！我答應了阿麗娅，要幫她找回媽媽。”
林競嘴角微微上揚，轉頭看她：“你是想文鬥還是武鬥？”
對于他答應得這麽爽快，齊玥驚訝了一瞬，眼睛微微睜大。
林競：“怎麽，太感動了？”
齊玥忍不住低聲吐槽：“我還以為你會說什麽這違反規定什麽的……”
林競笑了那麽一笑：“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規定這東西，并不能規範世間所有事。”
齊玥肅容道：“林少校。”
林競：？？
齊玥：“我突然發現，你今天很帥。”
林競：“……”這是需要突然發現的事嗎？
齊玥和林競他們混跡到了圍觀人群裏，很快他們發現，這不是單純的買賣，更像是一場拍賣會。如果一個奴隸有多人争搶，那麽出價最高的人才能獲得那名奴隸。
奴隸們一個一個地被賣給新主人，簽了賣身契。不一會兒，就輪到了阿麗娅的母親，阿明娜。
奴隸主用有點蹩腳的英文介紹道：“這個是新到的，幹淨，健康，能幹活兒，能生育。”
齊玥瞬間皺起了眉。什麽意思？既要當牲口用，還要當洩欲、生育工具的意思？！
阿明娜雖然不年輕了，但看上去還算是風韻猶存。于是這回競價的人，就多了些。
“七百。”
“一千！”
“一……一千五！”
“我出一千八——”
……
起價是五百美元。
幾個回合內價格就飙升到了兩千三百美金。
對于奴隸市場來說，這已經是高得有點離譜的價格了。之前有一個二十幾的漂亮姑娘也就買到了三千美金的價格。
眼看阿明娜就要被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買走，人群中，一只纖細的手忽然舉了起來——
“三千。”
“哇哦……”
所有人，包括阿明娜，都朝着那只手的方向看過來。
舉手的是個英氣漂亮的短發亞裔女子，她目光銳利清亮。雖然身材纖細，然而氣場強大，不怒自威。
阿明娜看見齊玥和站在她身邊的林競時，呼吸瞬間屏住，眼裏逐漸泛上淚光。
“恭喜這位小姐！請到後臺去簽訂契約，提貨。”奴隸主一臉餍足的表情，高興地揮了揮手讓人将阿明娜帶往後臺。
在衆人或羨慕或嫉妒的眼神中，林競一邊伸手攬過齊玥的肩，擋開擁擠的人群走向後臺，一邊低頭湊到齊玥耳邊：“咱們的錢好像所剩無幾了吧。”
利維亞形式混亂，街上圍堵打劫的也四處可見，所以一般他們出門，身上帶的錢基本不會超過購物所需。
齊玥也擡起頭與他咬耳朵：“所以之前的戰略作廢，改武鬥。”
她的聲音很低很輕，氣息溫柔地拂過他的耳廓，像情人的親吻。
她沒有注意到，在那一瞬間，林競的耳朵，悄悄地爬上一抹緋紅。
也是在那一瞬間，他腦中莫名地蹦出一句話——面若桃花，呵氣如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