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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死人了?誰死了?說清楚!”

問話的是尚食監的孫尚宮,她是皇後的人。鄭薇前些日子一直在管着尚服監制冬衣那一攤事,還沒來得及騰出手來整治尚食監,孫尚宮才一直坐在這個位置上安穩到現在。

也因為她是直接負責人,才對有可能的事故最為緊張。

小太監喘勻了氣,道:“是留香宮的宮女,叫弄笛的。”

“弄笛?那不是柔嫔的宮女嗎?”鄭薇皺眉問道:“她是怎麽死的?”

鄭薇對柔嫔身邊一個叫吟簫,一個叫弄笛的宮女印象極深,像柔嫔這樣身份低微的女人進宮,根本不可能帶人手進來,這兩個宮女就是她進宮時宮內監撥過來的。因為樂戶屬賤籍,宮裏主子們給奴婢起名好用些吉利好記的,都不愛用樂器名,只有清伎出身的柳琴琴不明白裏頭的潛規則,才會鬧出這樣的笑話。

小太監面上仍有驚悸之色:“這奴才也不清楚,得了信兒就報來了。只知道她是吃飯的時候,突然倒在地上就死了。”

眼見着光坐在這裏問是問不清楚了,鄭薇示意喬木把她扶起來,跟孫尚宮說道:“去看看怎麽回事吧。”

柔嫔住的留香宮沒有主位,但裏面住了好幾個低位嫔妃,柔嫔是裏頭等階最高的一個。也因此,她占據的是留香宮向陽一面的側殿。

鄭薇幾個趕到的時候,內衛的人已經先到了,幾個人把蒙着白布的屍體正往外擡。

孫尚宮忙迎上去問道:“幾位大人,請問這個宮女是怎麽死的?”

領頭的人看她一眼,孫尚宮即使統領宮內一監,在這些煞神面前也不敢造次,她語氣軟了下來:“我是尚食監孫尚宮,想問問這宮女的死是否與吃食有關。”

那人這才答道:“她是今早喝粥時有異物進入氣管中嗆死的。”

“什麽異物?”

“是同住之人與她嬉鬧,她正好在喝栗子粥,栗子嗆入了氣管,憋氣而死。”

孫尚宮大松了一口氣,連連道謝:“多謝大人告知。”只要不是食物本身的問題,尚食監就沒什麽責任。

孫尚宮再轉向鄭薇時底氣就又足了起來:“鄭小容,您若是沒有其他事的話,奴婢就先告退了。

弄笛不是死于食物中毒,這件事的事實也叫鄭薇放下心來:她現在兼領着尚食監,若是這裏出了事,直接負責人雖不是她,但她也要負連帶責任。

鄭薇擡擡手,放如蒙大赦的孫尚宮離去。

她卻沒有急着走,長年形成的謹慎讓她做了一個決定。

“帶我去看看弄笛的住處。”

弄笛住在留香宮後罩房中,因為她算柔嫔的貼身宮女,在品級上比留香宮的其他人高兩級,她并沒有同小宮女小太監一樣,擠在一個大通鋪裏。這間小小的房間裏只有兩個床鋪和一套桌椅,桌子上放着半碗殘粥。

跟弄笛同住的宮女已經被內衛帶去問話了。

鄭薇将桌子上放的半碗栗子粥攪了攪,目光轉到弄笛的床上。

絲籮上前輕聲問道:“小容,要看看還有哪裏不對嗎?”

鄭薇本想退出這間一目了然的屋子,聽絲籮一說,她轉念一想,點了個頭:“大略看看就是了。”

她目光森然地盯住一臉驚色,帶着她們來的留香宮小宮女。這小宮女在悄悄往後退,顯然是想去報信。

小宮女被鄭薇盯住,暫時不敢走,一言不發地跪下來發抖。

鄭薇雖兼管宮務,但她随随便便搜查別人的房間,這總歸不是件占理的事。她只是覺得,柔嫔是鄭芍的死對頭,現在她的人出了事,總要抓住機會做點什麽。她只是搜個屋子,已經是溫柔已極的對待了。

剛一這麽想,絲籮捧着一罐東西神色凝重上前:“小容,這……有些不對啊。”

鄭薇打開罐子聞了一下,那罐子裏的液體呈黑紅色,有些半凝固了,聞上去腥臭撲鼻。

鄭薇聞了又聞,霍然面色大變:“這是血!”而且還是生血。

因它不是新鮮的血液,鄭薇一時沒有認出來,但那種血液特有的腥味,又是在冬日之中,這實在是不難辨認。

一個貼身伺候宮妃的大宮女在自己的居所內放了一罐生血,這件事怎麽看怎麽都透着股邪門。

鄭薇神色凝重地走到門口,隐隐将那小宮女的退路封住,對絲籮使了個眼色:“內衛的那些大人們想來還沒走遠,你快去把他們再請回來。”

絲籮也知道情況的緊急,勉強掩住面上的異色,小心将罐子放下,神色鎮定地出了門。

鄭薇緊緊盯着那早就駭呆了的小宮女,小宮女語無倫次地哭着道:“奴婢什麽都不知道啊!”

鄭薇卻沒想要這時候盤問她,這宮女穿着粗使宮女才穿的煙灰色罩衫,以她的品級,的确是沒什麽可盤問的。

生血?到底是什麽血?

隐約中,鄭薇有種又牽連進了大事裏的感覺。

內衛們回來得很快,領頭的那個人直奔弄笛的屋子而來,取來罐子用鼻子一嗅便道:“這是黑狗血。”

這些內衛們平時盡辦些陰私之事,平常就是不說話,身上也帶着股陰煞之氣。“黑狗血”這三字一出,屋裏冷肅感立刻又提升了幾層。

黑狗血只有在事涉鬼神之時才能用到。

宮裏最忌諱鬼神之事,不管這個叫弄笛的宮女私底下弄黑狗血來幹什麽,她已經犯了宮中大忌。

鄭薇再怎麽都沒想到過會搜出這麽要命的東西。

這已經不是她能左右局面的事了。

那內衛也沒有要問她意見的意思,揮了揮手:“你們幾個,把這裏圍起來,不許人出進。你去速速報給景大人聽。”

鄭薇正想帶着絲籮悄悄離開,那內衛又轉過身來:“小容娘娘,還沒請教,您身邊的這位姑姑是在哪裏搜到的黑狗血。”

鄭薇心裏嘆了口氣,曉得自己想置身事外的念頭恐怕要落空,對絲籮點了個頭,“你去帶着這位大人,把地方指出來。”

她一跛一跛地走出門外,不出片刻,便聽見柔嫔的宮殿裏有人在高聲嘶喊:“你們這些臭奴才幹什麽?給我滾出去!”這聲音正是皇帝曾經盛贊過的,柔嫔那金瓯破玉的繞梁之聲。

原本還算安靜的留香宮頓時喧鬧不已。

鄭薇望着宮外,一大片黑壓壓的內衛向留香宮飛奔過來,頃刻間如黑水銀一般洩入了敞開的宮門當中。

最前頭的那個腰間系着紅封,臉上是萬年不動的陰冷之色,“每間殿裏都要仔細搜過!”正是景天洪。

內衛們一進去,敞開的宮門立刻砰地一聲關上了。

鄭薇望着天上那輪不知何時開始暗下去的太陽,冬日的太陽明明鋪滿了每個匝道,卻還是涼浸浸的。她抱着手臂,輕輕地打了個哆嗦。

門口日晷移到辰末時,緊閉的宮門開了一線,幾名內衛捧着一樣東西跑了出去。

透過宮門的縫隙,鄭薇聽見柔嫔嘶心裂肺地在喊:“這是誣陷,這不是我做的!”

鄭薇皺眉,見守在門口的兩個人沒理她,她擡腳進了留香宮,一瘸一拐地向側殿走去。

景天洪有些尖細的聲音在殿中回旋:“這些話,娘娘還是等陛下來了再說吧。”

絲籮原本站在廊下,見鄭薇走進來,立刻上前來把自己聽到的消息彙報過來:“是柔嫔殿裏搜出了巫蠱娃娃。”

鄭薇悚然而驚:巫蠱?若這事是柔嫔做的,那她真是膽大包天!歷朝歷代,皇帝最忌的就是巫蠱之術,柔嫔幸好父母不詳,不然的話,她父母阖族都會受到此事的牽連。

如果做這事的人不是她,那設局陷害她的人也太可怕了:柔嫔扯進這事裏頭,只要她洗不清嫌疑,她固然要沒命,但這滿宮之人,說不得要跟她一樣,為此填命!

既然已經牽扯進來了,唯今之計,只有靜觀其變。

宮裏發生了巫蠱之事,皇帝自然來得很快。

鄭薇跪在門外,聽柔嫔向皇帝哭訴:“陛下,臣妾是無辜的,這個娃娃跟臣妾一點關系也沒有啊。”

皇帝情緒還算穩定:“是不是無辜的,查了就知道。”

內衛将一名宮女拖了出去,鄭薇眼皮一跳:那是柔嫔身邊的大宮女吟簫。

被內衛帶走,就是僥幸能活着,一條命也只能剩下半條了。

除了吟簫,陸陸續續還有十來個人被一道拖出來。

這些人全是伺候柔嫔,或平時跟柔嫔走得較近的人。

皇帝雖說沒有馬上質問柔嫔,但局勢已經對她相當不利了。

鄭薇正在慶幸自己見機快,趕在皇帝趕到時拉着吟簫跪到了最不起眼的地方。這裏冷雖冷了些,但現在這時候,不叫皇帝記起她,這才是最緊要的。

鄭薇剛剛這樣一想完,忽見一道玫紅色的身影被人簇擁着走進來。

那人目不斜視,直奔皇帝所在的地方,人還沒到,嬌嬌一聲哭訴先響起:“陛下!”

鄭芍?!!

她這時不在宮裏安胎,跑到這是非之地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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