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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見家長

班主任老師的解釋是,她現在的情況,最好就是不要招人注目,這樣的話才好安然地度過高中時光。

用一種比較粗俗的話來說,她這樣的情況,除了夾着尾巴做人,也沒什麽更好的辦法了。

安慰她,說:“老師知道你不容易,但是再忍一忍。等到你大學就好了,以後最好就在外面工作、生活,不要再回清城了。你也知道你……家人的事引起了很大的關注,受害人家屬還包括學校的老師。”

那位狀元的父母都是六中的任教老師,爸爸更是副校長,媽媽在政教處做主任,兼任地理老師。聽說都是很好的老師。

嘉妍聽到這裏沉默了會兒。

她起初并不知道那位老師,後來才聽說的。媽媽似乎得了很嚴重的抑郁症,走不出失去獨女的打擊,已經很久沒來過學校了,只零星聽過一些傳言,說那位老師幾次尋死,一直在吃藥看心理醫生。

許多同學也說,雖然他們過得都很痛苦很難過,卻從來沒有找過她的麻煩,沒有對她發洩過哪怕一句,她已經要感恩戴德了。

很長時間裏嘉妍一直抱着愧疚的心情,有時候遠遠地看見那位副校長都會躲起來,避免正面碰見。

如果她可以轉學的話,她可能早就轉學了。但很顯然她并不具備這個條件。

老師還在說什麽,但嘉妍已經恍惚聽不清了。

只心底的委屈越來越蔓延。

然後愧疚也越來越蔓延。

一個聲音在說:可是我也沒有做錯什麽啊?

另一個聲音在說:可是老師的女兒更沒有做錯什麽啊?

兩個聲音在互相拉扯,快要把她撕碎了。

最後她沉默了下來。

老師以為她聽進去了,于是松了一口氣,“主要也是考慮到,你現在成績優異,被同學和老師們一直議論,傳到那位老師耳朵裏,也不好受。聽說童童的媽媽最近剛好一些,怕她再難過,受刺激。老師也是沒有辦法。”

那個狀元的名字叫童童。

嘉妍又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擡頭看了老師一眼,然後又洩氣一樣垂下來,小聲說了句,“可是我也會難過。”

老師因為她突然的固執而有些生氣地叫了她的名字,“嘉妍!”

嘉妍被這小小的帶着細微埋怨的語氣徹底刺傷了,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轉,想起很多事情,之所以不敢考那麽好,也是因為聽說:“殺人犯的女兒活得好好的,拿獎學金被老師誇,那些受害者的家屬卻無端遭受滅頂之災,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出心理陰影,到底是什麽世道啊?”

可她也活得很艱難,如果沒有遇見紀琛,她可能已經死了。

她想報答他,卻顯得傻了些,考出來好成績,對他來說,可能無關緊要。

對她來說,除了一點無人分享的驕傲和自豪,随之而來的是巨大的麻煩。

她被董婧潔那些人擠兌,被其他學生議論,被人懷疑作弊,即便那些認為她這種程度的成績作弊并不可能實現的人也在感嘆她這種人好可怕,不動聲色地暗暗積蓄力量,然後打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這種深沉的心思,和他爸爸那種十年如一日的老實人突然爆發殺人一樣讓人感覺到後背發涼。

無論怎麽樣,總能把她的行為和爸爸放在一起解讀。

現在就連老師也認為,她不該得到這些。

多少學子孜孜不倦求的好成績,對嘉妍來說,卻像是一種詛咒。

嘉妍深吸了一口氣,在老師重新教導她之前開口說:“我從小……很少得到過爸爸的關愛,他懷疑我是我媽媽和別人鬼混生下來的,我長得也和他不像,也不是個男孩子。他和我媽媽關系不好,所以很少在家,即便偶爾看見他,也是在和媽媽吵架,或者和奶奶吵架。他在外面很好脾氣,但回了家就很兇,經常打砸東西,有一回……”

嘉妍把胳膊撸上來給老師看,“有一回他把一把水果刀扔過來,正正好紮在我的肩膀下面,好疼,血一直流。”

已過中年心腸已逐漸變硬的女老師看見這道觸目驚心的傷口還是心裏抽了一下,雖然隔了好多年,但疤痕的瘢癞還是猙獰的。

“我們去醫院,花了很多錢,回來的時候他很生氣地把我扔在半路上,我走回家的時候,把眼淚擦幹才敢進去。他們都很讨厭我哭。”嘉妍擡頭看着老師:“所以為什麽,他的錯,一直要我來買單呢?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嘉妍并沒有覺得很委屈,那些情緒随着時間的煅燒,已經化為灰燼,只剩下荒蕪的冰冷和困惑。她總是想不明白,這件事到底是誰的錯,她到底有沒有錯?

“老師沒有說你錯,只是有些時候,要學會忍讓。你也不想看着事情發酵成不可收拾的地步是嗎?薛老師已經幾次尋死了,你忍心再刺激她嗎?”

她心裏也心疼這孩子,但這件事本身就很難辦。

嘉妍咬了咬下唇,沉默了。

總覺得哪裏是不對的,可她說不出來,但愧疚在這一刻還是占了上風。

她最後只是沉默地說了句,“對不起。”

失去那麽優秀的女兒,再看着殺害自己孩子的人的女兒成績很好地站在領獎臺上代表學生發言,的确是很悲傷痛苦的一件事吧!老師想的也沒有錯。

嘉妍還是覺得難過,于是問了句,“老師,我是不是不配活着?”

她是真的在這樣想,頂着罪孽,一輩子在愧疚中度過,一旦稍微有些成就,就會想到那個失去狀元女兒的老師,就連笑也成了一種負擔,一旦偷偷地嘗到一點幸福的味道,就會頃刻被愧疚淹沒。即便隔了很久,還記得爸爸殺人那段時間,家裏被打爆的電話,時不時出現的記者,随時可能刺到眼睛的閃光燈,門上被潑被塗畫的紅色油漆大字,母親和奶奶整日罵人,被媒體無數的解讀和報道。

她臉上要永遠帶着愧疚,一旦被記者拍到溫馨帶笑的畫面,立馬就會用醒目的标題打上字出現在公衆視野裏。

打上自私、刻薄、毫無悔意、毫無人性、可怕之類的标簽。

老師有些不耐,但還是盡力耐心地勸說着。現在做老師也是件很難的事情,學生都是祖國的未來和需要精心養護的花朵,所有的政策和規定都偏向學生。于是出了事,領導怪老師沒有教好,家長也責備老師沒有做好,什麽都是老師的錯,搞得每天都戰戰兢兢心力憔悴,真是折壽一樣。

“別說這種喪氣話,要心懷愧疚和感恩,無論如何學校也一直保護着你,只是暫時忍耐一下,等到考上大學就會好起來,明白嗎?不要讓老師一直這樣說,你是個大孩子了,這些道理要懂得。”

嘉妍最後只是點了頭。

從老師辦公室出去的時候,她去了趟廁所,沒想到又碰見董婧潔的小姐妹,比董婧潔家裏條件可能更好一些,成績卻更差,家裏不怎麽重視,自己不上進,因為英文太差,死活不出國,家裏人就送到了六中來,是個藝術生,很跋扈。

因為剛剛嘉妍在公話室的态度讓她很不爽,所以這會兒看見她,故意撞了她一下,嘉妍心裏正難受,于是擡手略帶着不耐煩地擋了一下。

然後對方被忤逆不爽下,就動手了起來,嘉妍知道今天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就沉默地站在那裏沒有動。對對方的諷刺和要求道歉的話充耳不聞。

最後當然是挨打了,幾個人把衛生間堵了起來。

嘉妍不會打架,只是固執地咬着對方的手臂,肚子被踹了好幾下,也沒有松口,最後結束的時候,她嘴裏都是血,誰也沒占到太多好處。

但顯然還是嘉妍被打得狠一些。

最後是政教處抓風氣的老師聞風過來把幾個人揪了出去,外表上看,反而對方受傷更嚴重一些,那個老師顧念嘉妍的情況比較複雜,就沒有多審問,各自罵了幾句,就讓下一周到學校的時候,把各自家長都帶過來。

當着老師的面,對方還嘲諷了嘉妍一句,“我下周讓我爸親自過來,不知道我們學霸是不是得去監獄請自己爸爸啊?”

嘉妍臉色蒼白。

老師罵了對方一句。

班主任過來的時候,很生氣地指責了她,“剛剛老師說的話都沒有聽進去是嗎?”

嘉妍沒有反駁,只是忍不住說,“是她們先動手的。”

“她無緣無故先對你動手?陳嘉妍,老師對你很失望。”

嘉妍這會兒躺在床上的時候,還在品嘗那兩個字——失望。

其實她對自己也很失望。

什麽都做不好。

确實也是她情緒很差,明知道對方是什麽人,還惹出了事。

她在床上翻了好幾下,只覺得胃裏翻江倒海的難受。

隐隐作疼。

不知道是不是被踹了幾次肚子的緣故。

晚飯小秦來叫,嘉妍有些起不來,就說不是很餓,不想吃。

老路把情況都說給小秦聽了,具體什麽情況也不清楚。

想起上次二少爺回來的時候,因為沒有告訴他陳小姐去學校的事而發寒的臉色,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給紀琛打了電話。

紀琛在宴會廳,是助理接的電話,小秦猶豫着說:“陳小姐好像在學校發生了什麽,回來的時候,臉上有巴掌印,好像也很不舒服,一直就躺在床上,晚飯也沒有吃。麻煩您告訴二少爺一聲。”

助理當然不敢貿然去打擾正在陪着外賓的二少爺。

而是先去查了一下。

查這種事并不難,甚至因為班主任和嘉妍說話的時候就在公共辦公室裏,也查出來了。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在紀琛剛結束宴會的時候拿給了他看。

紀琛拿着平板一頁一頁翻着。

最後竟有些出離憤怒的感覺。

印象裏都是那小孩認真又倔強的表情,還有第一次見面時候,蜷着身子在公園鐵質長椅上淋着雨大哭的樣子。

一個乖巧得近乎可憐的小孩,到底遭受了多少才養成這種性子?

他目光落在那句:“老師,我是不是不配活着?”

紀琛狠狠扯了下領帶,罵了聲,“操!”

高三的周末只有一天,第二天嘉妍就去了學校,在那之前,她半夜被小秦拉去醫院做了檢查,确認沒什麽大事。

她很愧疚地請求小秦不要跟紀哥哥說。

太丢人了。

小秦只是公式化微笑着說了句,“二少爺想知道的事,瞞不住的。”

嘉妍抿唇說了句,“他那麽忙,不會關心這些小事的。”

小秦沒說什麽。

後來嘉妍猶豫而又遲疑地請求老路可不可以幫忙去見一下老師。

老路想起昨夜裏二少爺打回家的電話,沉默片刻,恭敬說:“陳小姐,一切都會安排好的,您不用操心這個。”

嘉妍覺得老路說話怪怪的,但沒有多想什麽。

和老師約定的是下午六點鐘,嘉妍在教室裏磨蹭到五點五十五分才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慢吞吞地往辦公室去。

不知道老路來了沒有,也不知道他會怎麽和老師說,也不知道老師會怎麽和老路說。

總之心裏慌慌的,還有濃重的沮喪。

嘉妍推開政教主任的辦公室的門的時候,卻一下子僵在了原地,隔着不遠的距離,紀琛正雙腿交疊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面無表情地對着對方的爸爸媽媽,看見嘉妍才側轉了頭,看了她片刻,發覺她沒有動,才沉聲叫了聲,“過來這邊。”

那個女孩在爸爸媽媽身邊坐,紀琛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嘉妍吞咽了口唾沫,有些飄忽地走過去,挨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政教老師站在旁邊,有些被這兩位總裁的氣場震懾到,一時竟不敢插話。

紀琛從來不是好脾氣的人,這會兒更是帶着幾分刺,整個人仿佛裹着數九寒冬的雪,冷笑了聲,“這位家長,剛剛說我家小孩什麽,麻煩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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