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人們都說,時間會治愈一切,哪怕是撕心裂肺的痛。
童筱也以為,時間會讓溫亦塵明白,人死不能複生。可她錯了,時間帶走的只是溫亦然,卻帶不走溫亦塵腦海裏那份根深蒂固的記憶。
溫亦然就像融進了溫亦塵的血骨裏,想要溫亦塵忘記溫亦然的唯一方法就是剜骨放血,這跟要了溫亦塵的命沒有任何區別。
溫亦然離開已經兩年了,這兩年裏溫亦塵幾乎要靠安眠藥才能入睡,電視裏只要出現有關失蹤人口的報道,他就會格外煩躁,克制不住做出自殘的舉動,比如拿水果刀切開心髒處的舊疤;用手砸壞玻璃窗後,将手掌覆蓋在鋒利的碎片上,直至鮮血橫流;吞噬過量安眠藥……
只要能減輕痛苦,再殘忍的手段溫亦塵都實施過。童筱被折磨得心身俱疲,她一次次把溫亦塵從鬼門關口拉回來,溫亦塵一次次把自己送進去,他說只有把自己逼到死路,才能再看一眼溫亦然的臉。
溫亦塵被診斷患有中度抑郁症及輕微狂躁症,雖說他有極其明顯的自殺傾向,但卻從不想致死。醫生說,人痛到極致的時候就會出現幻覺,所以溫亦塵這麽做的理由再簡單不過,他想見一個人,見一個他可能此生都不會再見的人。
經歷了幾次自殺未遂後,童筱不敢再讓溫亦塵獨自居住了,她讓人把溫亦然的房間整理的幹幹淨淨,還撤掉了被放在客廳的溫亦然的牌位,提醒家裏上下所有的人,絕不準在溫亦塵面前提溫亦然的死。
溫亦塵回到溫家後,每次飯桌上,他身旁的座位總會多放一副碗筷,那是給溫亦然準備的。
溫澤為此和童筱大吵一架:“你這樣做亦塵什麽時候能好起來?!”
“我不想他好起來!”童筱紅着眼嘶吼,“我只想他活着!”
是啊,如果早知今日兩敗俱傷的下場,又怎麽會處心積慮将溫亦塵和溫亦然分開?
溫亦塵的精神稍微好了點,就自說自話找了一家加工廠,大批量制造那支他送給溫亦然的鋼筆。未經溫澤同意,便在溫氏旗下所有的購物中心開起名為「念然」的專櫃,售賣的産品就是鋼筆。
鋼筆代表溫亦塵的思念,他固執的認為,将思念分散天涯後,溫亦然終有一天會回來找他。溫澤知道這件事後又氣又惱,氣的是溫亦塵自作主張,惱的是自己對溫亦塵的言行無可奈何。
這兩年樊向陽帶溫亦然跑遍了歐洲各國,唯獨避開了英國,溫亦然好幾次提出想去倫敦看看,卻被他三言兩語糊弄了過去。
溫亦然不理解,樊向陽明明常回英國處理公司事務,為什麽他就不能跟着一起去呢?難道樊向陽是有什麽事瞞着他嗎?
最近英國那邊似乎出了棘手的事,樊向陽說要去兩三個月,溫亦然從未與他分開過那麽久,這次說什麽也要跟着一起去。
“為什麽我就不能和你一起去?”溫亦然的提議被樊向陽果斷拒絕。
樊向陽低頭整理衣物,眼底的落寞轉瞬即逝,他不敢告訴溫亦然真相,因為他害怕溫亦然一旦回到英國,便會和溫亦塵不期而遇,那到時候他該何去何從呢?
樊向陽覺得自己像一個小偷,小心翼翼懷揣着對溫亦然的感情,絞盡腦汁編造一個又一個謊言,就是擔心有朝一日這份來之不易的愛情,再次歸回原位。
小偷最怕什麽?
最怕自己偷來的寶物再被別人奪走。
“倫敦這幾個月陰雨連綿,你的膝蓋碰上潮濕陰冷的天氣總會刺疼,所以還是不要去了。”
樊向陽說得振振有詞,可溫亦然這次卻沒讓他糊弄過去:“我一直有在喝中藥調養身體,現在好很多了,膝蓋不會一碰上陰雨天氣就發疼。”
“亦然。”樊向陽擡起頭來,直勾勾地看着溫亦然,“你真的那麽想去倫敦?”
溫亦然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是因為想去倫敦,而是因為無論樊向陽去哪裏,他都想相伴左右。
“我們不是戀人嗎?”溫亦然抓過樊向陽的手,“那我們應該形影不離呀。”
樊向陽的心狠狠在半空跳了一下。
他們是戀人嗎?如果是戀人,為什麽每次他想親熱的時候,溫亦然的心總會止不住得抽疼呢?
為了能治好親熱時心疼的毛病,溫亦然有一次瞞着樊向陽提前吃了止疼藥,可就當他們要突破最後一道防線時,溫亦然忽然嘔吐不止,幾乎把膽汁都吐出來了。
自此之後,樊向陽再也沒碰過溫亦然的身體,最親密的舉止也不過是在他唇上留下一吻。
得到了最愛的人,卻不能結合,這不就是老天爺對他說謊最大得懲罰嗎?他改變了溫亦然的身份,塑造了溫亦然的記憶,卻沒辦法掠奪溫亦然的心。
“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吧。”樊向陽妥協了,他安慰自己,英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溫亦然不可能那麽巧就遇見了溫亦塵,“不過到了英國以後,你得讓雲峰随身跟着你。”
“我哪兒都不會去的,只是想陪在你身邊而已。”
樊向陽抱住溫亦然,收緊手臂,聲音微微發顫:“亦然,我們永遠不要分開。”
溫亦然回以擁抱,他輕拍樊向陽的背:“向陽,沒有人可以把我們分開的。”
樊向陽怎麽能想到,此刻的海誓山盟,成了日後的穿腸毒藥。
飛機降落英國那天下着瓢潑大雨,溫亦然透過窗戶望向外面潮濕的水泥地,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席卷而來,他似乎來這個地方。
一走出機場,等候已久地司機就迎了上來,他将一把傘遞給樊向陽:“樊少,這邊車位全部滿了,我把車停在對面了。您和溫先生先過去,我幫忙提行李。”
樊向陽撐開傘,将傘柄傾斜,罩住溫亦然整個身體,自己的半個身體則露在外面。
“向陽,你這麽撐,就罩不到你了。”溫亦然一邊說,一邊作勢要将傘推回正中央。
樊向陽摟住溫亦然的肩膀:“你身體不好,容易着涼,不用擔心我。”
說完,樊向陽就摟着溫亦然沖進了大雨裏,留下肖雲峰和司機提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