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溫澤和童筱接到喬希恒的電話後,片刻不敢耽誤趕來醫院。看見手術室亮着的紅燈,童筱淚如泉湧:“亦塵他怎麽樣了?”
“伯母,你先別着急,醫生正在為亦塵動手術。”
喬希恒沒敢告訴童筱,溫亦塵的情況很不樂觀,醫生說即便子彈被順利取出,以他的身體狀況,也不一定能熬過危險期。
溫亦然一直覺得,只有溫亦塵死了,才能解他心頭之恨。他将過去兩年裏無從發洩的怨恨,一并在溫亦塵身上釋放了出來。
他怨恨溫亦塵的薄情,怨恨溫亦塵的自私,怨恨溫亦塵的霸道,怨恨溫亦塵毀了他的一生,甚至無數次想過,如果能将溫亦塵徹底從記憶中抹除就好了。
他那麽恨溫亦塵,恨得深入骨髓,恨得迷失自我,可當子彈穿過溫亦塵的胸膛,他也承受了萬箭穿心之痛。
不管多少次聲嘶力竭的咒罵,不管多少次惡言狠語的相向,溫亦然終究無法否認,他愛溫亦塵愛得心都碎了。那麽多的恨,都是因為無法得到溫亦塵一心一意的愛。
這場兩敗俱傷的愛情裏,最可憐的不是溫亦塵,而是他自己。他明知得不到,明知會受傷,還是如飛蛾撲火般沉溺了下去。
有人說,既然愛了,就不該後悔,就不該指望回報。如果心有不甘,那就代表不夠心甘情願。
溫亦然一次次重傷溫亦塵,不過是看到曾經冷漠薄情的人,愛他愛得猙獰恐怖的模樣。他說他愛樊向陽,可那所謂的愛,卻不及對溫亦塵的萬分之一。
溫亦塵猶如嵌在他心口的朱砂痣,永遠在騷動。不管過去多少年,只要他喊出溫亦塵的名字,心就會不可抑制的陣陣刺痛。
若不是深愛,又怎麽會因恨,變得如此醜陋不堪?
溫亦然哭得肝腸寸斷,他痛得渾身打顫,身體蜷縮在地上,發白的唇哆嗦個不停:“我殺了他,我殺了他,我殺了他……”
樊向陽拽起溫亦然,緊緊抱住他:“亦然,你別這樣……”
“向陽,我明明那麽恨他,恨不得他死……”溫亦然感覺無形之中有一雙手扼住了他的喉嚨,快讓他喘不過氣來,“可是,我的心好痛,太痛了……”
樊向陽柔聲安慰溫亦然:“亦然,他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向陽……”
溫亦然的話打碎了樊向陽最後的期待。
“對不起……”
有些事,不管多少次自欺欺人,都無法變成現實。
“我……真的不能沒有他……”
樊向陽知道,自己不是輸給溫亦塵,而是輸給了溫亦然對溫亦塵的愛。他曾以為,只要自己矢志不渝的付出,溫亦然終有一天會被他感動。
可是,愛情是不能被感動的。
“我知道。”
這場以謊言為開始的愛情,終于到了歸還的期限。從一開始,溫亦然就是他從溫亦塵那裏偷來的。他處心積慮編織了那麽多美好的回憶,卻沒有一件能夠取代溫亦塵。
溫亦塵愛溫亦然愛得以命相搏,溫亦然愛溫亦塵愛得痛徹心扉,他們倆的愛情,根本不容第三人插足。
樊向陽輸得一敗塗地,他錯過了溫亦然的青春,也錯過了他的愛情。
“我帶你換身衣服就去醫院吧。”
溫亦然和樊向陽趕到醫院的時候,恰逢溫亦塵的手術結束,醫生看了一眼圍上來的人,摘下口罩:“誰是病人的家屬?”
童筱和溫澤異口同聲地喊道:“我是!”
“子彈已經取出來了。”醫生停頓了一下,繼續道,“但病人不一定能撐過危險期。”
童筱臉上血色盡褪,問道:“什麽意思?”
“病人胃粘膜嚴重損壞,過量服用抗抑郁的藥,以及舊傷感染……”醫生伸手扶了扶鼻梁上微垂的鏡框,“你們沒人注意過病人的情況嗎?他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了。”
溫亦塵被送入重症監護室,躺在一堆冰冷的儀器中,骨瘦如柴的身體上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肌膚,面容看上去是從未有過的安詳。
溫亦然完全無法将躺在病床上的人,與記憶中飛揚跋扈的溫亦塵聯系在一起,他們仿佛是兩個毫不相關的個體。
短短一個晚上,醫院下達了兩次溫亦塵得病危通知書,童筱因為情緒過激暈了過去,溫澤也仿佛在一夜之間老了十幾歲,唯獨溫亦然對外界的聲音置若罔聞,一雙琥珀色得眸牢牢盯着躺在病床上的溫亦塵一動不動。
溫亦塵醒來的時候,清晨的曙光剛剛亮起,微弱的光線散落在病床上,将那張病态蒼白的臉襯得越發毫無生氣。
喬希恒和溫亦然同時注意到溫亦塵的手指動了動,可溫亦然身體僵硬,四肢發麻,連跨出一步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原地注視着溫亦塵。
喬希恒走到溫亦塵身邊,彎下腰:“亦塵,你剛醒,好好休息,有什麽話等你好了再說。”
溫亦塵動了動唇,透過氧氣罩,發出微弱的聲音:“然然……”
“他在,他就在這裏,我讓他過來。”喬希恒轉過身,對神情麻木的溫亦然說道,“亦然,你過來,亦塵想看看你。”
喬希恒的話總算換回了溫亦然些許知覺,他邁開僵硬的腳步,短短幾步路得距離,像是經歷了一個世紀那麽久。
“呼吸罩……摘掉。”
喬希恒拒絕了溫亦塵的要求:“不行,現在不能摘。”
溫亦塵眼裏泛着殷紅的血絲,扯着破碎的嗓音:“摘……掉……”
溫亦塵見喬希恒不動手,便忍着劇痛,費力地擡起手,想去摘掉呼吸罩。
“好,我幫你拿,你別激動。”喬希恒為了安撫溫亦塵,勉為其難同意摘掉他的呼吸罩,“不過不能太久。”
“然然……”溫亦塵烏黑明亮的眸蕩漾着細碎的光,他伸出手指,“過來……”
那雙眼似乎有将人吸進去的魔力,溫亦然不由自主靠近溫亦塵,微微彎下腰,耳朵湊近。
“我……”
溫亦塵的呼吸變得急促,仿佛每說一個字,都是向死亡邁進一步。
“要死了……”
溫亦塵幹裂的唇沁出血珠,嘶啞的聲音猶如垂暮之年的老人。
“但……”
溫亦塵拼命吞咽喉嚨口凝結的血水。
“我不會……”
滾燙的淚水蓋過身體冰冷的溫度,有種讓溫亦塵自己還能繼續活下去的錯覺。
“不會……”
溫亦塵唇齒顫抖。
“祝福你們的……”
沉重的眼皮再也抵抗不住困意侵襲,溫亦塵的手僵直垂落在床邊,床頭的心電圖在一瞬間變成了一條直線。
滴——
有些人到死都學不會放手,溫亦塵就是其中之一。
他說着至死方休,可事實卻是,他愛溫亦然愛得,哪怕死,都要在這個人心裏占據所有的位置。
如果活着得不到溫亦然,那他就用死,帶走溫亦然的心。
那是樊向陽永遠無法給予溫亦然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