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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常雲涵立在木芙蓉旁站了會兒, 頗覺無趣。她回頭快速看了眼,見冀行箴和阿音還在說話,就走出了那條小徑,往一旁的大路上行了行。

那路邊栽有多種花卉,萬紫千紅開遍道路兩側, 甚是漂亮。

常雲涵在附近方圓十幾丈內閑逛了會兒, 久不見阿音出來。思量着這一出戲不會太久,若是晚了的話被長輩們發現她們偷溜,到時候也不太好交代。

考慮過後她便折回了先前那條種着木芙蓉的小徑去, 看看阿音那邊如何打算。

誰知回了小徑後,常雲涵左右四顧, 卻不見了阿音蹤影。

生怕自己是看漏了, 她繞着之前遇到冀行箴的那片地方來回走了三四圈,并不時地往左右前後張望着。待到最後一回走完還不見阿音的蹤跡,她終是确定人不在這裏了。

雖說有些擔憂阿音的去處,可想到冀行箴先前也在這兒, 他斷然不會讓阿音出事,常雲涵的心裏這才放心了稍許。斟酌了下,自行先回了看戲的高臺那邊。

她剛剛上了女眷那邊的高臺,就有護國公府的丫鬟來尋她。

那丫鬟是在護國公夫人身邊貼身伺候的,平日裏和常雲涵不錯。一看到她的身影就迎了上來, 快速說道:“奶奶,夫人剛才尋您來着,左右找不見, 已經發了怒。”

常雲涵剛要開口,旁邊卻是忽然有人脆生生說道:“哎呀,雲涵你在這裏呢,可是讓我好找。剛才你八哥說看到你往這邊來了,我就想着尋你說說話。誰知你轉眼人就不見了。”

伴着說話聲,旁邊行來一名梳了朝天髻的年輕婦人。她身穿鵝黃色如意紋褙子,又着米白色繡梅花八幅湘裙。相貌尋常,笑容熱情而又甜美。

正是常家八少爺之妻莫氏。

常雲涵忙喚一聲“八嫂”。

莫氏行過來挽住了她的手臂,側頭與姚家那丫鬟道:“我們大夫人剛才還念叨着雲涵來着,不然我家那位也不會幫忙尋着。如今既是一起看戲,我就向你們夫人讨個人情,請了我們姑娘回娘家那邊坐會兒。”

她口中的大夫人便是常雲涵的母親。

常家八少爺之父與常雲涵之父是親兄弟,因着常家未曾分家,孩子們年齡相仿一起長大,感情與親兄妹也差不多了。

常雲涵原本和常八少走得很近。後來因着林昭輝一事,兩人曾經言語不和過,後來關系疏遠了些。再後來常雲涵出嫁,二人間反倒是慢慢恢複了兒時一般。

八奶奶莫氏一直很喜歡常雲涵,不管常八少和常雲涵關系如何,她待常雲涵一直十分親近。

姚家丫鬟聽了莫氏的話後很是為難,低頭道:“婢子不能随意定奪,需得請教過夫人。”

“那有什麽?我和你走一趟就是了。”莫氏拍了拍常雲涵的手,“你等我會兒。我問一聲姚夫人,去去就來。”說着朝常雲涵使了個眼色。

常雲涵曉得莫氏這是不讓她跟過去,免得姚夫人再為難她不讓她走。單莫氏和姚夫人去說的話,怎麽着都能磨着對方同意了。

常雲涵感激八嫂的心意,用力點點頭,輕聲道了謝。

莫氏不甚在意地朝她擺擺手,道了句“你等着我”,就喊了那丫鬟一同朝着姚夫人的位置行去。

常雲涵百無聊賴地在高臺邊緣的位置靜等着,偶爾來回走一走,想想心事。

不多時有人在旁喚她。

因着在想心事未曾仔細去辨別聲音,她本以為是莫氏去而複返就欣喜地擡了頭。誰知看到的卻是姚德燦。

常雲涵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擡腳就要轉了方向往鎮國公府那邊去,打算去尋娘家人。

姚德燦趕緊小跑着去攔她。

“嫂嫂何至于看了我就躲?”姚德燦聲音輕快地嘆道:“我不過是看你在這邊,所以尋你說幾句話罷了,不至于避我如蛇蠍吧?”

常雲涵冷哼一聲,不接她的話茬。

姚德燦自顧自左右看看,奇道:“咦?太子妃呢。剛才不是還和你在一起,怎地現在你回來了,太子妃卻不在。”

常雲涵不耐煩看到姚德燦,聽聞她要找阿音,便語氣生硬地道:“我哪裏知道太子妃去了哪兒?我們剛才走了幾步後就分開了。沒走一條道,自然不曉得。”

姚德燦記起冀符叮囑她一定要确認阿音帶着那根簽子,她便在常雲涵坐的這兒四顧看了看,笑問道:“那太子妃的簽子呢?你可知她放在了哪裏?”

眼看常雲涵面露狐疑,姚德燦驚覺自己這話問得太突兀了些,趕忙辯道:“等會兒霁月社說不得要開始揭曉抽獎一事。倘若太子妃人不在,簽子在的話你替她看看是否剛好就中了獎。”

說到這個,常雲涵心下的猶疑去了幾分。她隐約記得阿音好似是把東西擱在了桌子旁邊。瞅了一眼沒瞧見,她也懶得再為了芝麻綠豆的甚麽獎而多費心,随口說道:“東西不在。或許被她帶走了罷,我找不到。”

倘若是平日,姚德燦少不得要因了她這一而再再而三不耐煩的樣子而不悅,兩人幾句後就會争吵起來。

不過這一次,她卻不怒反笑,唇角上翹地和常雲涵道了聲別,這便捏了帕子往鄭賢妃那邊去。

姚德燦走到半途經過一盆擺在臺邊的一品紅時,暫且停住了未曾繼續前行。

環視周圍,旁邊的人都在仔細看戲沒人留意她這邊,她就與旁邊躬身而立的一個小太監說道:“你和殿下說,他問的人已經離開了不在這兒。他問的那個東西,對方也一直戴在身上。”

小太監應了一聲後,低着頭匆匆往臺邊行去,而後下了高臺。

姚德燦并不知道冀符問那簽子所為何事。見小太監走了,她就回了鄭賢妃身邊。

姚德燦這才發現鄭惠冉不在這兒了,便問身邊伺候的人:“鄭常在人呢?”

“許是剛剛離開了。”侍女躬身說道:“婢子剛才去拿新茶了,并不在這兒,沒有看到。”

一旁鄭賢妃道:“你剛才離開前她剛走。許是走的不同路罷,所以沒有遇到。”

聽了這話,姚德燦有些讪讪然。

剛才她是看到了冀符身邊伺候的那個小太監在朝她招手,所以随意尋了個借口就離開了,并未留意到當時鄭惠冉在不在。

聽了鄭賢妃這麽一說,她回憶了下,好似剛才與常雲涵說話的時候隐約瞧見了鄭惠冉的背影,像是在個大樹下。只不過看得不甚清楚,而且只是在言談間随意瞄了一眼,實在沒有确切印象了。

鄭惠冉如何,姚德燦是不在意的。如今不過這樣稍微想想罷了。這些念頭在腦海裏一閃而過,便被她抛在了腦後。

這時臺上的戲仍然咿咿呀呀唱得熱鬧。

姚德燦往臺上看了看,才發現那臺柱清風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人。

此人唱的明顯沒有清風好。姚德燦聽了會兒後不由悄悄撇了下嘴。

正這般想着的時候,她發現有人和她抱有同樣的想法。

不遠處那桌的俞老夫人側身與俞皇後說道:“我瞧着現在這個不如剛才那個。也不知剛才那個去了什麽地方?”

俞老夫人年紀大了,并未花太多心思去記這些優伶的花名。

俞皇後心知母親喜歡聽那清風的戲,便也沒同她細講起這些伶人的名字,只道:“先前那個唱了這麽久,總該歇一歇。現下換了旁人來,約莫是暫時的。等會兒想必他還會再上。”

俞老夫人釋然道:“那就好。這個比那個差遠了。如今就當消遣,消磨着時間。等會兒再細聽罷。”

俞皇後看俞老夫人此刻興致缺缺只等着那清風再上場了,她便喚了人來,吩咐了去戲班後臺看看,問那清風何時再上。

小宮女應聲而去還未走下高臺,俞皇後就遠遠看到杜班主匆匆地從後面繞到了戲臺旁。

天氣明明不熱,他卻似是大汗淋漓,不住地在戲臺邊來來回回走着,還總是擡起手用袖子去擦額頭上。想必是總是冒汗故而如此。

俞皇後心覺疑惑。

那杜班主原也是唱戲出身,看着很注重儀表的一個。為何這麽多達官貴人在場,他卻當衆這般失态?

俞皇後心下略有不悅。

就在這個時候,吳王妃在段嬷嬷的引路下往這邊行了過來。

俞皇後暫且把諸多心思擱在了一旁,悄聲問吳王妃:“如何了?”

先前吳王妃往這邊來的時候,她提了徐立雯幾句。吳王妃就借機往徐家那邊去了。現下剛剛折轉回來。

“那孩子不錯。”吳王妃道:“就是太沉默寡言了些,和我說不了幾句話。”

俞皇後笑着寬慰她:“再看看就是。感情都是處出來的,往後真能行,多和她聊聊,很快就能熱絡起來。”

“希望如此罷。”

兩人正低聲說着話,旁邊俞老夫人忽地“咦”了聲,脫口而出道:“阿敏,我瞧着那邊好像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看着要亂。你要不然讓人過去瞅瞅?”

老夫人心急之下不自覺地就喚了女兒的名字。

俞皇後聽聞,趕忙朝着那邊看了過去。

果不其然,戲臺那邊有不少人從後臺跑到了前面來,好似是在尋杜班主。

杜班主焦頭爛額地不住揮着手,和他們在戲臺邊急急地說着什麽。

俞皇後遣過去的小宮女在旁邊目瞪口呆地站着,一時半刻地居然插不上話。

臺上的人唱得火熱,臺下的人說得火熱。

兩相比較下,竟是臺下那邊着更為“熱鬧”些。

吳王妃看了會兒道:“喲,瞧着是真有事。娘娘,不若趕緊讓人看看罷。”

段嬷嬷見事情怕是不小,就與俞皇後道;“我如今正閑着無事,不若我去看看。”

待到俞皇後點了頭,段嬷嬷這便下了高臺往戲臺下行去。行至半途,她和匆匆而來的杜班主相遇。對方低着頭走得急,兩人差點撞了個滿懷。

她細問那邊亂起來的緣由,杜班主眼神閃躲支支吾吾不敢說,只道是後面院子裏好似有狀況,他來求皇後娘娘幫忙拿主意。段嬷嬷再多問,杜班主卻是什麽都不肯再講了。

段嬷嬷并不想在這樣開心的日子裏傷了和氣,并未多說甚麽,只引了他往俞皇後跟前來。

因着戲臺那邊出現的亂象頗為明顯,許多觀戲之人盡皆看到。現見杜班主到了高臺這邊,女眷們就往這邊稍微湊了湊,想要一探究竟,看看到底如何。

俞皇後沉聲問道:“你們霁月社怎麽回事!既然讓你們來唱戲,就好好地把戲唱妥了。這樣來來回回亂作一團,卻不像是個正經戲班子的樣子!”

杜班主這時候較之先前手裏已經多了條帕子。此刻他邊不住地擦拭着額上的汗珠,邊語氣慌亂地道:“娘娘,出了點意外,小的想要求證一下,清點人數,所以、所以……”

“所以如何?”

杜班主苦笑道:“小的不敢說。”

“放肆!”段嬷嬷見到了這個份上他依然執迷不悟,厲聲喝道:“皇後娘娘問話,你竟敢吞吞吐吐避而不答!還不快快說來!”

杜班主腿軟了軟,噗通一下跪到地上,手抖得厲害,帕子都掉到了地上。

他不住地磕頭求饒,聲音發抖地道:“不是小的不想說,實在是,那種事情說出來怕是會污了娘娘的耳朵!”

段嬷嬷往他那邊邁了一步。

杜班主抖若篩糠,急急說道:“後頭換衣裳的院子裏有、有詭異的聲音。”

戲班子的後臺不過是個小屋子罷了,專給戲子們描妝绾發所用。因着他們每個人不只唱一出戲,所以還得不時地去換衣裳。

故而戲臺旁邊的那個小院子就清空辟了出來,專給他們用于這個。

杜班主口中所說的院子便是此處。

俞皇後聽聞後微微蹙眉,“什麽詭異聲音?”

杜班主擡眼快速地掃了一下周圍,全身顫得更加厲害了。

“分明是一男一女。”他磕磕巴巴說道:“小的不知是誰,沒敢推開門看,就讓人暫時守着院子。剛剛清點了下戲班的人,發現、發現少了一個。”

他這話一出來,滿座嘩然。

男女間的詭異聲音還能是什麽?

戲班的人少了一個,那另外一個,便不是戲班的了。

俞皇後當即喊了人去守住那個院子的門口,而後讓段嬷嬷帶人進去細看究竟。

此事吩咐已畢,負責守住院門的人已經去到了那邊,而段嬷嬷也已經喊了四名宮中過來伺候的老嬷嬷跟在身邊,正欲去到那裏。這時候先前一直圍觀不曾吭聲的鄭賢妃卻是開了口。

“皇後娘娘。”鄭賢妃的聲音清清冷冷的,在這樣的情況下,隐約可辨其中略帶點點笑意。

她快步走到俞皇後的跟前,居高臨下的看着端坐座上的俞皇後,“勸娘娘一句。萬事都要三思而後行。您确定要這麽興師動衆地去把裏面的人揪出來麽?”

俞皇後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淡淡地看着面前的鄭賢妃。雖是坐着,氣勢卻絲毫都不遜于對方,反倒更勝一籌。

“哦?”俞皇後語氣随意地道:“不知賢妃是何意思?”她擡手輕撫了下衣袖,閑适地道:“你還是有話明說罷。總是這樣遮遮掩掩的,誰知你究竟想說甚麽。”

鄭賢妃唇邊浮起一絲冷笑,俯身往俞皇後跟前湊了湊。

她無視俞皇後面上閃過的不悅與厭惡,語帶笑意地道:“娘娘,您沒發現咱們這兒缺了人麽?可是不見了好一會兒,也不知現下如何了。”

俞皇後聽聞後快速環顧四周。

看到身邊的俞老夫人,想到原本應該坐在那個位置上的少女,她忽地意識到了什麽,臉色驟變,猛地起身,“你——”

“我什麽都不知道。”鄭賢妃哈哈大笑,“我不過是提醒娘娘罷了。我從始至終都在娘娘旁邊觀戲,事情究竟如何,與我何幹?”

俞皇後心中閃過百般念頭。即便理智告訴她,鄭賢妃的話一個字兒都信不得,可是心裏頭繃着的那根弦始終都無法放松下來。

兩人冷冷對峙,半晌後,俞皇後咬着牙說道:“段嬷嬷,讓人守着門口,誰都不許進去。我親自去看!”

不過是個院子裏發生的事情罷了,就算再怎麽讓戲班子的人慌亂,也不至于驚動皇後娘娘親自去瞧。

俞老夫人與旁人都不曉得鄭賢妃究竟低聲和俞皇後說了什麽。大家都勸俞皇後:“娘娘何至于親自過去?那種腌臜地方,莫要污了您的眼。”

俞皇後因着心裏懼怕那個可能性,此刻心高高地提了起來,面容卻愈發冷肅。

“既是我辦的賞花宴,萬事無論大小,終歸都得我管着。”俞皇後臉色一沉,似是勸說又似是吩咐地道:“大家都繼續看戲罷。不過是個院子裏發生的意外罷了。”

皇後娘娘要衆人繼續看戲,誰敢不從?

所有人都躬身應是,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即便心裏頭有再多的心思、再多的疑問,終歸眼睛都盯着戲臺那兒,看着始終都在賣力唱着的優伶。

俞皇後雖然表面看着鎮定,實際上她自己知道,自己的手指尖在發顫,小腿那兒筋肉緊繃。想要邁步,一步步卻重若千鈞,讓她幾乎無法前行。

“太子妃究竟去了哪兒?去了多久?”俞皇後邊往臺下走着,邊急急問身邊的梅枝。

梅枝低聲禀道:“婢子剛才去尋姚家世子夫人,沒尋到人。不過聽伺候的人說,之前世子夫人曾和大皇子妃說過,太子妃與她走散了,如今在哪兒她也不清楚。”

聽聞這話,俞皇後心裏揪作一團,緊張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快速地朝着那個被暫且封住了的小院子行去,眼看着就到門口了,她心裏稍微放松了些,想着趕緊去看看。

只要看一眼,确認不是小丫頭,她也就不用擔心了。

俞皇後急急行着,眼看着進了院子就能成事,卻在此時被人從後面喚住。

“皇後娘娘!”

鄭賢妃邊高聲喊着,邊快步沖到了院門口處。

不知何時,她身邊已經跟了十幾個人。除去鄭家的人外,還有護國公府的。

俞皇後神色淡漠地看着她,“賢妃若是有事,晚些與我說罷。此事我自有定奪,無需你多費心思。”

“哦?娘娘當真不需要我幫忙?”鄭賢妃笑着上前,“我看這院子亂得很,單憑娘娘一己之力怕是無法處理妥當罷。”

俞皇後心中擔憂至極,眼看着差一點點就能知曉真相如何了,哪裏肯讓鄭賢妃在這邊阻擋?

她當即大怒,高喝一聲“放肆”又道:“來人,把她給本宮拖下去!”

“誰敢!”鄭賢妃邁步上前,冷冷地看着周圍的人,“無論是誰,但凡敢動手,之後皇上必然嚴懲!”

俞皇後厲聲叱道:“押她下去!無論聖上如何問責,本宮一力承當!”

宮人們猛地沖了上去,把鄭賢妃和她帶着的人團團圍住。

那些人裏有會些功夫的,當即就伸開架勢準備反抗。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遠處忽然傳來了公公的高聲唱和。

“皇上駕到——”

誰也沒料到陛下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個地方。

所有人盡皆愣住了。

在衆人錯愕的目光中,晟廣帝大跨着步子進了院子走到這邊。緊跟在他甚側的郭公公躬身快步行着,手中還拿着一件水紅色的透薄紗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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