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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邵航酒醒了大半。

他再怎麽倚仗着有寧王爺做靠山, 也不敢惹怒太子。更何況如今太子監國,朝中上下無不以太子為尊。

邵航強忍着心裏的怒氣,手指握得很緊,關節咔咔作響,這才沒有揮拳揍上眼前之人。

冀行箴把阿音護好, 喊了人來押邵航下去。

邵航不肯就範, 眼睛直直地看着冀行箴,掙紮着想要掙脫那些人的束縛。

可是冀行箴今日帶來的“随從”裏有大半都是禦林軍的兒郎。這些人各個都是功夫好手,擒住個醉鬼簡直易如反掌, 三兩下就把邵航給制服。

邵航斜着眼往向身邊幾人,發現有兩個居然是熟面孔, 當即哼笑:“先前同在禦林軍當差的時候沒少巴結我。現下居然敢拿我?反了天了!”

他不敢對太子發火, 便将一腔怒氣撒到太子的人身上。

冀行箴眉目愈發冷然,鳳眸半眯望向他。

那兩個被邵航盯着的禦林軍互相對視一眼,語氣平平地說道:“不知世子爺說的是哪一樁哪個人。我們兄弟只知道效忠于太子殿下,還望世子莫要胡言亂語。”

邵航陰沉着臉朝地上啐了口。

邵璃雖然脾氣不好, 卻也懂得察言觀色。看太子發了怒,她生怕哥哥再做出什麽過火的事情來,趕忙去求冀行箴和阿音;“我兄長是無意冒犯,還請殿下網開一面!”

冀行箴尚未開口,這時候有人在旁喊道:“還請殿下網開一面!留下此人!”

衆人循聲看過去, 便見一中年男子朝這兒急急行來。他身穿鴉青色杭綢雲紋夾袍,面白無須,氣質溫文。如今的他正腳步急切地前行着, 面帶焦色望向這邊。

大家紛紛行禮:“寧王爺。”

寧王無暇理會,快步行至冀行箴跟前,看也不看邵航,只恭敬地朝冀行箴深深揖禮。

“邵世子是我先前請了來的。原想着他愛吃酒,便未讓他去和大家說話,只讓他在院子裏用了些餐點。誰知剛剛我去招待客人,他就——”

寧王頓了頓,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但大家已經知曉。就趁了那會兒功夫,邵航走到外頭來了。而且還沖撞了女眷。

見冀行箴沉默不語,寧王躬身長揖不起身,高聲道:“求太子殿下看他年少無知的份上,給他一次機會!”

這話一出口,冀行箴身邊的那人不樂意了。

馮旭扶着自己接住的那個丫鬟站好,扭頭與寧王道:“王爺,您說一句年少無知,不知說的是誰?邵世子?”

他嘿笑着指了指自己與冀行箴,“可太子爺和我,都比那邵世子更‘年少無知’呢!”

這話一出來,女眷裏有人繃不住笑出了聲。

只因那邵航已經二十多歲,比冀行箴和馮旭都大。

寧王先前只想着眼前之人是太子,所以說話時候刻意把邵航放弱了幾分。誰知竟是有了年紀上的疏忽。

他一時間靜默。

馮旭扭頭對小丫鬟一笑,“你沒事吧?有事?有事趕緊說啊!我給你出頭!咱們找世子爺算一算!”

誰都知道他這句“世子爺”說的并非寧王府的世子冀葓,而是靖陽侯府的世子邵航。

小丫鬟吓得渾身抖若篩糠,噗通一聲跪了下去,一個字兒也說不出來只能懇求地看着馮旭。

冀行箴瞥了寧王一眼,垂眸淡笑,擡手輕柔地捋着阿音鬓邊的發,語氣卻愈發冷硬。

“本宮卻是才剛知曉,本宮說的事情你們各個都可随意反駁,随意指手畫腳。”他視線往禦林軍身上一掃,“帶下去罷。押入牢中,待本宮有空的時候再另行審問。”

這便是沒有他的命令,誰也不能随意把這個人提出來審訊了。旁人更是不能肆意定案。

衆人不敢有違命令,急忙将人押了下去。

寧王爺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是冀行箴的叔父,按理來說是長輩。雖身份不如冀行箴尊貴,但看在這個份上冀行箴也該給他幾分薄面。偏之前已經表明人是他請來的了,冀行箴卻絲毫都不理會。

不過,他還是笑着朝冀行箴拱了拱手,“太子殿下好魄力。”

冀行箴只朝他略一颔首,“寧王客氣了。”

往日少年如今已經長成了高大男子,愈發清雅挺拔,姿容隽秀。

寧王比他矮了一些,擡頭看了看眼前之人,又慢慢地低下頭去。

有了這一出意外,邵璃在這兒更是待不住了,趕忙告辭準備回家把這事兒告訴家裏人,趕緊想辦法把哥哥弄出來。

冀莼這個時候反倒是待她“親近”起來,拉着她的手臂不讓她走。

“邵姐姐急什麽?”冀莼笑眯眯道:“往後您可是四皇子妃,我們見了面還要道一聲姑嫂。既是親人,如今合該先親近親近。”

邵璃掙紮着想要掙脫。

寧王怒斥冀莼:“莼兒,不得無禮!”

冀莼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我是郡主她是鄉君。我待她這樣,怎麽算無禮了?”說罷也不去看自家爹爹那鐵青的臉色,硬拉着邵璃去了宴席上。

寧王氣得指了她的背影與寧王妃道:“看她現在什麽樣子!”

寧王妃給他順了順氣,低聲道:“王爺莫要着急。太子殿下這般做也是為了維護冀家體面。那邵航如今敢對太子殿下不敬的話,往後少不得也會對王爺不尊。若真有了那一天,該怎麽辦?”

雖然邵航沒有明着反對太子,但禦林軍現聽命于太子,他故意刁難禦林軍便可辨知一二。

聽了王妃的話後,寧王這才怒氣稍緩。

冀葓适時走上前來,與寧王說道:“父親,客人們都在等着。”

女眷這邊雖然鬧出了一點小岔子,但男賓那裏卻還絲毫不知,大家都在等着午宴開始。

寧王這便行至冀行箴跟前,與他拱手說道:“宴席将要開始,太子殿下不若先去用膳罷!”

冀行箴正拉着阿音的手與她說話。

阿音見有人過來了,就想要抽手出來。

冀行箴反倒是握得更緊,看也不看寧王,淡淡道:“王爺先去罷。本宮有事要和太子妃說,晚些再去。”

寧王聽出他語氣裏的疏離。

太子是今日客人裏身份最為尊貴的一個,他不過去的話,那宴席是開始不了的。

寧王沉吟了下,卻也沒再繼續相勸,行禮後躬身退下。

冀行箴給阿音整理了下衣襟,又等了一下下,這才看到前面的水池邊有人正行色匆匆地往院外走。

他朝馮旭那邊使了個眼色。

馮旭正好把常書白剛帶進院子裏來。二人看到後,當即會意,快步而去把那人給攔了下來。

被攔之人是個身穿秋香色梭布褙子的婦人,頭發梳得齊整,戴着一只銀簪,一瞧便是某戶人家的仆婦。

看到馮、常二人,婦人腳步驟然停下,躬身行禮。

“見過兩位公子爺。”

她聲音低沉,眉目恭順,看着很是恭敬有禮。

馮旭卻是說道:“哎呀,你這禮行得不好。不好。不若一起帶過去罷?”

他最後一句卻是對着身邊的常書白講的。

常書白輕嗤一聲,揚揚下巴問仆婦,“李媽媽是罷?你家姑娘還要參加午宴。你這樣急着走,所為何事?”

“還能因為什麽啊!”馮旭一拍大腿,“肯定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常書白拿眼角斜斜地睇他。

馮旭用手指蹭蹭鼻尖,湊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問道:“我這接的不對?”

常書白懶得搭理他,問李媽媽道:“你是邵家的?跟着邵航來的罷?”

李媽媽躬身答道:“老奴跟着姑娘而來。”

“但你是邵航的人!”常書白聲音陡然拔高了些,擡起一腳就朝李媽媽的膝後的腿彎處踢去。

李媽媽腿動了動,似是要躲。最終卻沒有亂挪,硬生生挨了這一下。而後膝蓋一軟,噗通跪在了地上。

“公子爺們若是想尋人撒氣,明說便是!”李媽媽哽咽着說道,似是疼得狠了,“沒必要為難老奴!”

常書白快速踢出又快速收回,抱胸懶懶地站着,饒有興致地低頭打量着她。

“不錯。”他唇邊笑容深了幾許,“你這一下跪的時機合适。倘若是旁人,許是就看不出你會武了。但我能看出來。”

在馮旭詫異的視線中,他俯身在李媽媽身邊輕聲說道:“你是不是曾經姓章?”

李媽媽呼吸急促了幾分。因着低頭,眼神與神色辨不分明。

馮旭不明所以。

常書白滿意地點了點頭,回身朝冀行箴望了過去。

冀行箴輕輕颔首。

常書白擡手打了個呼哨。

不多時,有四名禦林軍聞聲而至,抱拳行禮,“常大人有何吩咐?”

常書白擡指點了點跪着的老婦,說道:“帶下去。有事兒問她。”

李媽媽身子微動似是要反抗,常書白忽地探手而至,扣住了她的脈門。待到禦林軍将她雙手背在身後綁住,常書白方才收手。

午宴過後便是游園。

寧王府裏被冀葓和冀莼兩人收拾得頗為雅致。雖是冬日裏,卻處處可見綠色,時時能夠聞到花香,亦是十分難得。

因着是逛園子,衆人便不如之前那般拘着了。男賓女眷各自與相熟的友人相伴,在丫鬟仆婦的引路下沿途觀賞。

姚老夫人今日也來了這兒。

她和寧王妃是姑侄,兩人一同往前行着,不時地低聲說話。

“小姑母今日來身子如何?”寧王妃擔憂地問姚老夫人,“可是”

“太子如今愈發出息了。”姚老夫人的聲音透着明顯的不悅,“他大哥身子被他搞得壞了大半,如今他倒是逍遙自在得很!”

寧王妃沉吟了下,說道:“太子還算不錯。看他待太子妃極其關切,想必也是個念舊的。既然如今常家的姑奶奶嫁到了護國公,看在常家的份上,他也不會虧待了姚家。”

姚老夫人道:“我早看出來了,你就喜歡那個太子妃!細細弱弱的有什麽好的?還不如莼兒,天真爛漫,可愛得緊。”

寧王妃不置可否的笑笑。

姚老夫人雖被她說動了些,但一想到常雲涵,姚老夫人又忍不住抱怨:“也難怪你喜歡太子妃那樣細弱的。老大家的那個雖然脾氣還算湊合,卻至今未曾有孕。可見這身子高壯的也不見得身子就好。”

她口中的老大家的,自然是說世子夫人常雲涵了。

常雲涵在姚老夫人的身後跟着。雖然沒有甚麽事情做,但是姚老夫人非要她跟在身邊伺候,旁人也不好多說什麽。

寧王妃回頭看了常雲涵一眼,勸道:“她年紀還輕,等等總會好的。”

“可我已經等了四五年了!”姚老夫人的聲音裏帶着顯而易見的怨氣,“再怎麽不行,也不可能那麽久都沒信兒罷?”

對着婆婆這樣明着嘲諷的話語,她也只能當做沒有聽見,強忍着心裏的百般不适四顧看着,讓自己借了旁的事情來轉移注意力。

誰知剛剛側頭看向旁邊,她卻在四五尺外的地方看到了林昭輝。

林昭輝的手裏拿着一支幹枯的柳枝,正對着旁邊的一個筐簍。想來是順手撿到打算丢棄其中。

只是此刻林昭輝的目光并未落在柳枝上,而是緊盯着她。

常雲涵頓覺尴尬萬分,再不敢往旁邊看,低着頭快步跟上姚老夫人。

雖然一次都沒有回過頭去,但她總覺得有視線如針刺一般不住地落在她的身上,讓她如芒在背,好生難受。

轉眼到了将要離開的時候。

阿音之前一直在和徐立雯說話。畢竟吳南義那邊為了親事都特意留京了,足可見其心意與決心。她就想能幫的話幫一把。

徐立雯原本與阿音算不得太熟悉,今日相交過後,兩人頗為投契,已經約好了改日再聚。

“宮裏的梅花開得好。母後說了,要讓二姐姐與徐哥哥進宮賞花。”阿音側首和她笑說道:“到時候立雯一起來宮裏玩。”

徐立雯很喜歡太子妃這樣柔和的性子,聽聞後笑着說“好”,又道:“不知太子妃喜歡吃什麽點心?我讓家裏人做了來送你。或者不愛吃點心,喜歡其他的也好。與我說便是。”

阿音徐立雯是真心實意這般說。只不過這位姑娘素來不太通曉人情往來,所以把話說得直接了些。

阿音倒也不計較,細細想了後說道:“我喜歡吃點心,脆脆的甜甜的最好吃。”

徐立雯忽地想起了什麽,恍然大悟道:“我想起來了!以往的時候哥哥總說,有位俞妹妹很喜歡吃點心,還做了個大荷包,塞滿了麻葉,沒事了就會吃幾口。如今想來,莫非就是太子妃?”

阿音沒料到兒時的習慣在這個時候被徐立雯給提了出來。

想到往日的情形,她笑着說道:“是我沒錯。不過,徐哥哥可是又把我出賣了一回。回頭我跟他算賬!”

徐立雯只是對着不熟悉的人沉默寡言,對着熟人要開朗不少。此時聞言亦是笑了。

“就找他算賬!”徐立雯不住點頭,“女兒家的糗事怎能随便亂說?虧得他還是哥哥!”

阿音被她這模樣逗樂了,拉着她的手笑個不停。

兩人出到外頭,就見外面聚了很多人。大家都在準備離開,所以車馬邊一時間熙熙攘攘的,很是熱鬧。

阿音看到了冀行箴,就往他那邊去。剛要走到他身邊的時候,卻聽旁邊傳來了低聲争執。

阿音側首朝旁邊的大樹那邊看了過去,瞧清楚是誰後,腳步就停了下來,與徐立雯道:“立雯先走一步罷。我還有些事情。”

那兩個人站着的角度頗為刁鑽,因着是在兩個大樹後面,從這裏等閑望不見。

徐立雯沒看清情形,聽了阿音的話後就和她道了別,獨自往自己的車子邊去。

阿音就朝大樹那邊而去。

她本以為自己是頭一個發現的,誰知有人比她動作更快。

還不等她靠近,就有人掠身而至,冷笑着說道:“你們兩個在做什麽。”

阿音沒料到常書白會過來,頓時頭痛不已,急急地加快了步子。

林昭輝和常雲涵才剛走到樹下沒多久,話也還沒說幾句。

聽到常書白的質問聲,林昭輝朝他看了過來,拱手一揖道:“我有幾句話想與令姐說。還請常九少爺行個方便。”

“行個方便?”常書白擡手去推他,“我姐姐已經嫁人了。你莫要再做些毀她聲譽的破事來!”

林昭輝被他推得一個踉跄,後背撞在了樹後牆上。

常雲涵趕忙去扶他。

常書白一把拉住常雲涵,又急又氣地喚道:“姐!”

常雲涵想要甩開他,可他力氣太大,她甩不開。

常雲涵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懇求道:“書白,姐姐只和他說兩句話。兩句還不成嗎?”

常書白不知道常雲涵和林昭輝之間那許多事情。但他曉得,倘若這個時候兩人說話的狀況被姚家人看見了,自己姐姐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而且,若是姐姐在姚家受了欺負,他身在常家,有心相助也無法成事!

常書白不肯妥協,一雙桃花眼惡狠狠地死死盯着林昭輝,咬着牙道:“你給我滾!別讓我看到你在這兒打擾我姐!”

常雲涵不願林昭輝被常書白惡言相向,拉着常書白道:“我跟你走。我跟你走就是了。別為難他。”

聽了她這幾句,林昭輝身子晃了晃,臉色蒼白地道:“我真的有幾句話想和你說。很重要。”

常雲涵撇開臉不理他。

就在常雲涵将要和常書白離開的時候,旁邊響起了個軟軟糯糯的聲音。

“小白,你在這兒做什麽呢?”

誰都沒料到阿音會出現在這裏。

常雲涵有些尴尬,低着頭不說話。

常書白道:“有人做了些過分的事情,我來攔阻。”

“這樣啊。”阿音點點頭,“我也是想攔人來着。”

常書白唇邊剛剛揚起一絲笑意,正想問她是不是也來攔常雲涵的,卻聽她道:“小白,你先跟我過來。別拉着常姐姐。”

這話一出來,常書白才曉得她竟是來攔他的,不禁惱道:“妹妹,你知不知道哥哥在做什麽!”

阿音望向臉色蒼白的林昭輝,又望向正悄悄偷看林昭輝的常雲涵,心裏暗嘆了口氣。

“小白,你随我過來。”她輕聲道:“有些話,有些事,總該講明的。”

說罷,她也不再去看這邊,背過身去遙遙地看向了人潮湧動處。所站之處剛好擋在了那兩棵樹的縫隙間。恰好是她剛才能夠望過來看到常雲涵的方向。

常書白心裏掙紮了下,終是放開了常雲涵,踱步去到阿音身邊立着了。

她是太子妃,他是禦林軍裏從四品的帶刀護衛。

兩人在一起站着,旁人只當他是在護衛她,并不會多想。

常雲涵知曉阿音的好意,朝着她的背影福身一拜,這便轉過身來問跟前的男子。

“你想做什麽?”她低着頭不敢去看他的表情,“有事盡快說罷。太子妃幫我一時半刻的可以,時間久了,總會有人尋過來。”

林昭輝是好不容易才能叫住常雲涵,讓她答應私下裏說幾句話的。原看着常書白過來,以為再沒了說話的機會,已然絕望。卻沒料到會有轉機。

他知道,自己這一回是必須要簡短快速地把心裏話說出來了。不然的話,機會轉瞬即逝。再下一次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林昭輝認真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深吸口氣,鼓足勇氣開了口。

“你,不如和離罷。”他堅定地說道:“你和離。我娶你。雖然我官職低些,權勢也不夠高。可我絕對會竭盡全力地好好護着你,不讓你受半點兒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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