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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常書白順着阿音目光方向望了過去, 桃花眼半眯,“……七叔?”

“嗯。”阿音颔首道:“我想要看望常七叔。”

有些事情原本不太好安排,可是有常七叔幫忙的話,就能迎刃而解,容易許多。

旁人不夠可靠, 且也做不到。

常書白拊掌而笑, 側首看她,“甚好。說實話,我也正有此意。早先想着了, 只是未曾與你說起。”

阿音沒好氣地斜睨了他一眼,不與他争執, 徑直往那邊而去。

向着她剛才望着的那個方向, 順着道路兩側的樹木往裏走。許久後,樹木漸漸稀少,周遭愈發清冷。不見仆從往來,更不聞人聲。

這兒有的, 僅僅是紅瓦高牆,還有偶爾傳來的不知來自于何處的鳥鳴聲。

到了最角落的院子裏,不需等人通禀,直接進入院門。

仔細聆聽了會兒,見左手邊那排屋子裏傳來零星叮當聲, 阿音看了常書白一眼,轉向往那邊行去。

“七叔!七叔!”阿音對着緊閉的窗戶不住喊道:“我來看您了!”

不多時,窗戶吱嘎一聲推開, 露出一張黝黑的面龐。

常七叔見了阿音,咧嘴笑道:“喲!我家十丫頭來啦?”

因着馮旭、邵帆那幫少年們渾叫阿音一聲“十妹妹”,還常喚她“常十”,很喜歡她的常七叔就也跟着這樣打趣。

久而久之的,阿音聽着七叔這樣叫她,反倒是覺得親切得很。

阿音正要說什麽,常七叔卻已經催促開了,“快進快進。我手頭這個還沒弄完,你先進屋等等啊。”

阿音笑着應了聲推開屋門進去。

常書白随後跟上。

屋子裏散發着一股子鐵器生鏽的味道。桌上和櫃子上放置着大小不一的盒子和各類物品,地上零零散散地放着許多器具,好些都是帶了斑斑鏽痕,唯有一個,锃亮如新。

常七叔拿氣這支短劍,用榔頭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兩聲鳴響。

“聽了沒?”他把那短劍揮了兩下,笑看阿音:“這東西好着呢。還差一點我就能完成了,你且等我會兒。”

幾句話說完,他就好似已經忘了身邊還有旁人,專心致志地繼續敲打手中之物。

常七叔身材不算高,很瘦,也很黑。他拿着榔頭一下下地認真敲擊,即便是在這個沒有生火的冬季屋子裏,依然是滿頭大汗。

阿音看了會兒,發覺有些蹊跷,卻也沒有開口打斷。待到常七叔停下動作,她才指了那個短劍說道;“我瞧着這個有些不對勁?”

“也沒甚麽。”常七叔說着,把短劍朝向旁邊的一個草垛,又往劍柄的某一處按了按。

“嗖”地一聲,短劍離開了劍柄超前飛去,沒入草垛之中。

常七叔起身去扒拉草垛,不甚在意地道:“……不過是個能夠射出去的小玩意罷了。沒甚大不了的。”

阿音感佩不已地道:“這怎會是沒甚大不了的小玩意?它可是厲害得很。莫說速度如何,單看它的鋒利程度,還有七叔做的這個機括精巧程度,便是我以往從未見過的。”

常七叔是常家最“不務正業”的一個。不做官,不管庶務。好似是這裏最為無用的了。

但阿音知道,常家人用的兵器裏大部分都是常七叔親手所鑄。還有一些機關奇巧之物也是出自于他的手。

阿音說罷也湊到了草垛旁邊幫忙翻看。

她剛一下手,就被常書白給拽回去了。

常書白注意禮數,未曾用手直接碰觸她,而是用手指勾了她腰間玉佩上的絡子把她給拉回來的。

“你可別瞎湊熱鬧,”常書白不顧她的掙紮手中用力讓她無法折轉回去,“那短劍鋒利之極。倘若你一個不小心翻看的時候刺破了手,行箴非得怪我沒守好你不可,能要了我半條命去。”

阿音忍不住道:“哪那麽誇張?”還是想要比常七叔更快找到它。

常書白冷笑着哼道;“你說他到底做不做得到!”

阿音思量了下,依着冀行箴護她護得那麽牢靠的作風來看,若她受了傷,常書白和常七叔還真落不得好去。

讪讪笑了下,雖然心中惦念着,可到底沒在往草垛那兒去了。

常七叔翻了半晌後也就把短劍找了回來。兩指捏着劍頭的上下面,他擡頭問常書白:“太子這麽護着十丫頭?蹭破點兒皮都不行?”

“可不。”常書白抱胸立在阿音身旁,語氣十分肯定地道:“小時候就護着,如今大了更是護着,連個頭發絲兒都不能亂了。不然可是有我們好看。”

阿音哭笑不得,“哪有那麽誇張。”再不搭理常書白,問常七叔:“不知您這兒有甚好玩的?給我看看成麽?”

“當然可以,小丫頭随便看。有中意的就拿着。”

這個屋子裏如今放着的并非是甚重要武器,而是他閑時做的一些趁手之物。都是用已經不能用的器具慢慢打造出來的,算是練手。若是得用了,也能派上不小的用途。

阿音便走到桌子和櫃子邊,“這些我能自己看?”

原本她來看常七叔的時候都是如此,随便她看着玩。這次常七叔原本也笑着答應了,後來想到之前常書白的警告,頓時警惕起來。

待到看見阿音拿的是桌上那個紫檀木的匣子,常七叔當即大驚,趕忙喊道:“別動!當心!”

又看見阿音去摸旁邊的一把看上去十分正常的小弓箭,急急高聲叫道:“小心小心!”

阿音氣悶不已,扭頭怒瞪罪魁禍首常書白。

偏常書白還不知死活,依然在旁涼涼地道:“哎呀,這天兒真冷。如今屋裏沒有炭盆,太子殿下知道後會不會心疼妹妹挨凍受冷了呢?”

阿音忍無可忍,當即把他轟出了屋子,砰地下關上屋門,又從裏上了栓。

待到周圍終于清靜下來,阿音大大籲了口氣,側首問常七叔,“我瞧着您這兒的稀奇東西不少,可不一定得用。不知七叔最近有沒有空幫我做個合用的?”

“沒問題。”常七叔大大方方應了下來,“我剛好最近沒事兒。你說罷。要什麽?”

阿音拿起旁邊的一個形狀怪異的樹枝,在地上随意劃拉了幾下,“我想要做個差不多這樣的東西。您看成麽?”

常七叔往那圖案上瞅了瞅,颔首道:“自然是行的。只不過作甚用處?”

如今只知道了大概樣子還不成。需得曉得裏面做成什麽樣的構造方才可以開始動手。

阿音低聲和他說了一番。

常七叔連連颔首。

商議已畢,阿音悄聲問道:“七叔什麽時候能夠做成?”

常七叔斟酌了一下,“估摸着得個七八天。若是你急用,我三四天也能趕出來。”

“倒也不用徹夜不眠地趕着。盡快一些就好。”阿音道:“勞煩七叔了。”

常七叔連道不用客氣。眼見阿音将要走了,順手摸了剛才那個能夠彈出的短劍,又配了個合适的劍鞘,送給了她。

阿音喜不自勝,連連道謝,樂呵呵地拿着短劍離開。

因着常雲涵心情不好,阿音這日在鎮國公府待的時間不算太久。晌午的時候連午膳都沒用,這便與常雲涵一同離開了。

護國公府的車子把常雲涵送到這兒後就走了。往常也是這樣,她如果想要回去,自然有鎮國公府的車子送過去。

不過将要回去的時候,阿音卻是沒讓鎮國公府相送,而是叫了常雲涵一同坐她的馬車。

常雲涵不明所以,卻也沒有問出口。

直到上路後,阿音方才與常雲涵道:“常姐姐不若同我回宮一趟罷。”

常雲涵輕輕搖頭,“進宮做甚麽?這樣太麻煩妹妹了。”

“不做甚麽,也并不麻煩。只吃吃點心喝喝茶罷了。”阿音笑着挽了她的手臂,“去不去?”

雖然之前有了莫氏的寬慰,但是常雲涵的心情還是不太好。如今見阿音誠懇相邀,想想進宮去的話起碼不用早回護國公府,就答應下來。

車子颠簸搖晃中,常雲涵支撐不住,沉沉睡去。

阿音看她眼睛下面都有了淡淡的青烏,想她在護國公府過得不順心,想必睡覺也是睡不好的,不由愈發心疼她。就輕聲吩咐了駕車的公公,讓他慢一點,莫要車子太颠吵醒了常雲涵。

常雲涵在姚家的時候日不能息夜不能寐,早已困乏至極。如今在了可以信賴之人的車子裏,又有情同姐妹的阿音在旁陪着,放松之下竟是一下子就睡着了。

再次醒來,天空中已經泛起了紅色。

原來是夕陽西下,紅紅的光亮灑滿大地,把周遭都染上了一層暖意。

常雲涵睜開眼看着透過車窗簾子投進車內的橙紅光亮,猛地醒悟過來,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這是甚麽時候了?”

阿音正拉着她的手靠在車壁上打瞌睡。如今常雲涵這樣猛地起身,她就被拽得跟着醒了過來。

阿音茫茫然不明所以。

外面駕車的公公聽到了常雲涵的問話,見自家主子沒回答,就高聲接道:“回世子夫人,如今已經到了傍晚。太子妃看您睡得好,就讓車子停在了這兒,沒叫您,想着讓您可以多睡會兒。”

聽了這話,常雲涵這便掀開車簾往外看了眼。

這個巷子她是熟悉的。離護國公府不算遠,再走上兩個街口,轉個彎就到了。

阿音打着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聽了車夫的話後說道:“我讓人在這兒停下,想着姐姐若是醒的晚了,也不至于回去太晚耽擱了時候。”免得又要被姚老夫人念叨,省得那老夫人再尋了借口找常姐姐的麻煩。

常雲涵知曉她一片心意,誠懇說道:“好妹妹,多謝你了。”

阿音笑着說不用,拉開了車上放着的一個小櫃子,“姐姐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罷。”

看常雲涵有些猶豫,她就又道:“萬一等會兒回去,老夫人再為難你呢?吃飽了才有力氣對戰吶!”她們離開鎮國公府的時候沒有吃午膳,常雲涵如今才醒來,肯定腹中空空。

聽了阿音這話,常雲涵終是繃不住笑了,“好。謝謝妹妹,那我就吃一些。”說罷,拿了幾樣點心到手中慢慢吃着。

她拿點心的時候,看到旁邊有兩個空了的點心盒子。想必是阿音中午時候餓了吃的。

常雲涵并未多問什麽,而是把妹妹待她的好一點點記在心裏,想着往後也要待妹妹千百倍地更好才行。

時間已經不早了。送常雲涵到家後兩人便也道別。阿音忙往宮裏趕回去。

回到宮裏,天已經黑了。

阿音問過伺候的人,曉得太子殿下今日還沒用晚膳,現下正在昭寧殿中批閱奏折,這便沒有回景華宮,而是直接往昭寧殿去。

男子正伏案疾書。搖曳的燭光中,他清隽身影在旁投下了淡淡暗影,乍一望過去,很有些孤單寥落。

阿音小心地走入門中,慢慢關上門,又一步步朝他行去。

冀行箴仿佛沒有看到也沒有聽到一般,繼續奮筆疾書。

阿音走到他的桌案旁,很小聲地說了聲:“聽說你還沒吃晚膳?”

冀行箴這才擡眸,淡淡地掃了她一眼。

他等了她一天。自她離開那一刻起,他就在等着她歸來的時候。

中午的時候倒也罷了,明知她是回不來的,便也沒有多想什麽。自己獨自吃了一頓食之無味的午膳就好。

可是到了下午的時候,時間就開始有些難捱。

——她可是用完午膳了?

有沒有離開常家?

路上走到哪一段了?

大大小小的瑣碎事情都替她想了個遍。

可是這般想了無數次後,他才發現,自家小嬌妻還沒回來。

遣了人去探聽方才知道,太子妃的馬車停在了護國公府外不遠處的一個巷子裏。

而太子妃,連午膳都沒顧得上用,正餓着肚子在馬車裏陪護國公府的世子夫人。

如今冀行箴聽了阿音的問話後,淡淡地擡眼看了眼。望見她眼中顯而易見的讨好之意,卻也只平靜地“嗯”了一聲,再無他話。

阿音發現了他的不悅,卻不知這不悅從何而來。

想她以往也不是沒有晚回來過。比如她回俞家的時候,就因和家人依依不舍,有時會回來得晚一些。

可是那些時候,他也并未生氣,而是關切地看着她,和她好好說話,然後兩個人一同用晚膳。

如今……

他倒是晚膳也沒用,顯然是在等着她。可那眼神卻不像是關心,更像是生氣。

阿音有些緊張,不知道自己哪裏得罪了他。

或者是,今日在常七叔那裏要了個短劍的事情被他發現了?

那可是很危險的利器。或許他是因為她身帶危險之物而不高興。

阿音放輕腳步走到冀行箴的桌邊,給他把墨磨了磨,又擡手去給他整理桌子上的文書。待到這些都收拾好後,方才磨磨蹭蹭地把那短劍拿了出來。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我也沒想過要這把劍。”她很是有些不舍地把短劍放到了冀行箴的桌上,“……可是我真挺喜歡它的。七叔一說送我,我就高興地接過來了。”

冀行箴看都不看那短劍一眼,語氣清冷地道:“嗯。”

阿音見狀詫異不已。

——難道他不是在介意這個?

那是為了什麽?

左思右想尋不出答案,她最終按捺不住,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聲問道:“你在生我氣麽?你為什麽不高興?”

冀行箴唇角一勾,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冷笑道:“你可是想起來問我了。”

阿音嘿嘿笑着,晃了晃他手臂。

冀行箴把筆抛到旁邊,“你可還記得中午的事情?”

阿音茫然地搖搖頭。

她中午和常姐姐在一起,什麽都沒做啊。

看她一臉不解,冀行箴望了眼她瘦溜溜的小身板,氣不打一處來,咬牙啓齒地道:“我小心看着你,半點的委屈都不敢讓你受。如今倒好……”

如今倒好,她卻是大中午地一直陪着別人!

陪着也就罷了。偏偏連午飯都沒吃!

她這是嫌自己還不夠瘦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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