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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今日的齋菜味道很不錯, 阿音用膳的時候比平日裏多吃了半碗飯。

待到添的那半碗飯将要吃光的時候,她又朝院子裏看了一眼,便見青楓如剛才一樣在怔怔地發呆。

再收回目光細瞧同桌的崔懷岚,雖然正看似鎮定地用膳,但時不時的就會往院子裏看上一眼。

方向依稀就是青楓那邊。

阿音微微嘆了口氣, 卻也沒多說什麽。

剛才崔懷岚她們回來的時候, 她就覺得二人神色有異。心裏隐隐察覺了些緣由,但是她們兩個人不提,她便未曾說起。

因着幾人這頓飯都多吃了些, 萬嬷嬷就問寺中管廚的僧人要了幾碗消食的湯。

阿音她們邊喝着湯邊閑聊了幾句。

崔懷岚的臉色自剛才起就帶着一種隐隐的傷感與興奮。這樣的情緒交織下,讓她的臉色也帶出了一些緋紅來。瞧着倒是氣色好了一點點。

“這一次齋菜好似比以往的還要可口。”崔懷岚匆匆喝了兩口湯打算起身, “我先回母親那裏看看有甚需要麽。先不叨擾太子妃了。”

阿音笑着應了一聲, 看着她遠去的背影,思量着她是不是會将事情告訴崔老夫人。

正這樣兀自想着,她就聽身邊響起了個熟悉的聲音。

“太子妃,小的有事與您禀報。不知太子妃現在可有空閑?”

阿音聞言回頭看向青楓。

雖然天氣尚冷, 可少年光潔的額頭上滿是細密汗珠。雙手正緊緊握在一起,顯然緊張得很。

阿音問道;“是公事還是私事?”

見阿音看過來,青楓趕緊把頭低下,讷讷說道:“小的自個兒的一些事情。”

冀若蓮咽下口中的湯,仰着下巴問道:“什麽事兒?”

青楓有點磕巴地說道:“沒、沒什麽。”

原本冀若蓮也沒生氣。但看他這樣結結巴巴的樣子, 有些惱了,拔高聲音道:“沒什麽還要勞煩太子妃?你自己的事情,自己不會處理?”随即冷哼道:“我們正在吃湯, 無閑暇搭理你!莫要随意過來打擾!”

不過是簡短幾句,卻公主威勢頓顯。

青楓的緊張瞬間提到了頂點。他全身開始發抖,腳步往後挪了半步。

阿音曉得冀若蓮的五官和晟廣帝依稀有些相似之處,再加上兩人都有着同樣的強勢,青楓或許是想起了當初被晟廣帝呵斥懲罰的情形。

她明白冀若蓮也是好心,就笑着說道;“其實并非是他的主意,這原也是我說的。”

快速思量了下,阿音又道:“因他極少有機會陪我出門,我怕他行差踏錯,所以叮囑他萬一有不懂該如何處理的事情,先問了我再做決定。免得沖撞了寺中大師們。”

冀若蓮的神色稍緩,颔首道:“原來是這樣。不過你也別太慣着他。”

阿音應了一聲,又和冀若蓮道了聲謝,這就喚上了青楓趕緊出屋去了。

到了先前站着的那棵大樹下,青楓長長地籲了口氣,輕聲道:“大公主氣勢好生驚人。跟皇上還有點像。”

“不過兩人的脾氣很是不同。往後你見她次數多了,就知她其實很好相處的。往後見她問話,你認真答了,她就也不會為難你。”

青楓把阿音的叮囑一一記在心裏。

阿音看他神色放松,這才問道:“你來尋我所為何事?”

提起這個,青楓瞬間又緊張起來。不過他很快讓自己平靜了些,帶着局促說道:“其實,這事兒真是小的私事。原本……”

他往屋裏看了眼又趕緊收回目光,“原本崔先生不讓小的告訴旁人。只是小的覺得太子妃真的是太好了,覺得瞞着誰也不該瞞着您,就想與您說一聲。”

偷觑了下阿音的神色,青楓低下了頭,聲音低低地道:“還望太子妃莫要怪小的太過唐突才好。”

“怎會?”阿音笑道:“你既是有心讓我知道實情,我合該高興你能對我坦誠才是。為何要怪你。”

青楓的神色頓時輕松下來,“小的原也是想着坦白相告才是最正确,果然沒錯。”

他深吸了口氣,雖然努力讓聲音顯得平靜,但是眉眼中依然透出了歡欣與喜悅。

“太子妃,您不知道,原來我可能是崔家的孩子。”青楓搓着手,眼中閃着奕奕光彩,“就是崔大将軍家,崔先生家的孩子。”

自打出事以後,他素來表現得溫文而又鎮定自若。露出這般孩子樣的純然喜悅,又說着這樣興奮到颠三倒四的話語,對他來說,倒是頭一回。

阿音心知他很開心。

父母雙亡,師父和妹妹也故去,師姐不知所蹤。

這樣孤苦伶仃的他,忽然得知自己在世上還有親人,那樣的喜悅是極大的、旁人無法體會的。

阿音笑着說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青楓用力地點點頭,好看的眼睛裏全是高興的光彩。

可是這種光彩持續了沒有多久,就漸漸暗淡了些。

“太子妃,你不高興嗎?”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發現太子妃雖然唇角帶着笑,但眼中帶着隐隐的擔憂。她的隐憂藏得很深,若非時常在她身邊伺候,他怕是也不會發現這一點。

“當然高興。”阿音語氣平靜地說道:“只不過再高興,有些話我也不得不提醒你。”

青楓躬身而立,“太子妃請講。”

阿音斟酌着問道:“崔先生可曾和你說過什麽?”怕他誤會了她話中意思,又道:“有關這件事情之後的打算。”

“崔先生說,這事兒先瞞着家裏人。”青楓如實說道:“待到她和家中人提起後,再做打算。在那之前莫要打草驚蛇。”

“你可知先生為何會這樣說?”

青楓怔了下。

他之前并未考慮過這個。只不過想着崔先生既然主動與他相認,就定然是為了他好。

可為什麽這樣先瞞着就是為了他好?

……他還真沒想過。

“或許,”他思量着道,“是因為這個消息太過意外了?”

“嗯。”阿音點點頭,“還有呢?”

“還有就是、就是,”青楓快速思索着,有些不太确定地道,“或許怕別人一時間不肯接受這個消息?”

說到這兒,他忽地心裏敞亮起來,明白為什麽先前崔先生欲言又止了。

阿音看他語氣和神态都平靜了些,點點頭,這才放心把之後的話盡數告知:“你要知道崔家在京中甚有名望。你的事情需得先讓他們家中人知道,特別是崔大将軍和崔老夫人那裏知曉,得看看他們二老的态度。”

聽到阿音這番話後,青楓腦中靈光一閃,忽地問道:“崔先生說小的是她二哥的孩子。那、那她二哥,就是崔二老爺,為什麽不在京城?”

這正是關鍵之處。

可這關鍵所在,阿音覺得現在還是暫時不告訴他為好。

當年青楓的父親崔二老爺為了名戲子而與家中鬧翻,帶戲子私奔而走。後來崔大将軍放話出去他再不回來就與他斷絕父子關系,都沒能勸得他回頭。

據冀行箴說,崔二老爺的日子過得并不特別順心。其實這一點從青楓和他妹妹後來跟了師父的情形也可看出。倘若崔大将軍知道二兒子後來的狀況是這般,也不知道他會如何看待兒子的一去不回頭。

更何況,青楓現在是宮中內侍,還曾和皇上的嫔妃有過過錯。

這樣的狀況下,崔家到底願意不願意接受青楓,還真是個問題。

阿音沉默片刻,決定還是暫時不與青楓細說。

他之前太過消沉,難得現在開始好轉了,就先等等看罷。

或許崔家歡喜他的到來、準備開心地迎接這個家中成員也說不定。

阿音就道:“這事兒我也不甚清楚,都是發生在我出生之前了。”

青楓先前正緊張地等着她的答案,此刻釋然地笑笑。

“是小的強求了。太子妃如何知道崔家事情?”他知道,崔家是鄭家一派,與俞家、常家素來勢不兩立。思及此,他又有些擔心地輕聲道:“太子妃,雖然小的是崔家的孩子,可小的不會對太子妃不忠的。”

阿音倒是沒懷疑過這個,笑着說道:“我明白。”又勸他:“時間不早了。我們需得過去上香。你和其他人一起去吃些東西罷。”

青楓開心地應了聲,行禮恭送太子妃離開。待到太子妃行到大公主旁邊了,他方才直起身來,和旁邊的那個小太監說了幾句話,兩人一同去往旁邊領飯用膳。

冀若蓮秀眉緊擰,看着青楓喜笑顏開地去往旁邊屋子,口中卻是問阿音:“你身邊這個小太監怎麽了?沒什麽問題罷?”

“沒事。”阿音說道:“不過是做錯了一點事情,生怕我責怪。聽我不怪他,就也開心了。”

冀若蓮一聽,心說難怪那小子一會兒哭喪着臉一會兒笑的,原來是這個緣故。就也沒再放在心上,拉了阿音和常雲涵一起往方丈大師那兒去了。

守在路上的小沙彌依然沒有散去。

看到阿音她們過來,小沙彌們上前攔阻。道了聲佛號,很是歉然地說道:“方丈大師未曾出來,怕是還得等一會兒。”

另一人則是先前和阿音她們說過話的,在旁道:“不若小僧去請了師叔來給各位安排住宿罷!”

冀若蓮笑着說道:“那就麻煩小師傅了。”

小沙彌道了聲佛號連說不用客氣。

大家正要離去,突然院子裏傳來了吱嘎一聲響。

所有人都朝院中木屋看了過去。便見屋門大敞,從中行出兩人。

走在後面那個身形清瘦精神矍铄,正是山明寺的方丈大師。

而行在前面那個,則身材微胖,臉圓圓的笑容很是慈祥。卻非本寺中人。

常雲涵輕聲說了句:“那位大師瞧着很是和藹。”

阿音則是望向那一邊,喃喃說道:“何止是和藹。”簡直就是眼熟。

分明就像是她曾經認識的某位高僧。

常雲涵和冀若蓮都疑惑地看着她,顯然是不明白她為何這樣說。

阿音輕咳一聲回了神,卻也沒在繼續這個話題,只問小沙彌道:“如今方丈大師得閑了,不知我們可否進去一見?”

小沙彌見方丈大師送了那位遠道而來的客人順着院子裏最繁花似錦的一條路往外走,約莫要從院子的偏門出去了,就道:“等會兒方丈回來便可了。”

衆人又在這裏稍微多停留了下,就等到了方丈大師的歸來。

小沙彌忙引了貴客們往方丈大師那兒去。

冀若蓮是個存不住話的,見了大師後當即問道:“不知大師見的那位高僧是何來歷?我可是從未在山明寺裏見過他。”

誰知方丈大師并不欲對此相談,只含糊說道:“不過是個遠道而來的客人罷了。”就把這個話題揭了過去。

冀若蓮原也沒打算逼迫大師甚麽,聞言笑笑就轉而說了旁的,“……如今我們怕是要在這裏住上一夜了。還請大師看看是否方便,幫忙安排安排。”

她原本也常來寺中,過夜亦是時常的事情。方丈大師早先聽聞求見的人裏有她,心裏已經有了數。此刻便道:“住下自然是沒有問題的。只不過今日有貴客在,還望女施主們莫要随意亂走為好。”

他口中的“貴客”自然是高僧。

聽他這樣說,冀若蓮沒有立刻答話。只因她還想着去高僧那裏談談經。多聽高人們指點,說不得自己的事情還能得以有轉機。

阿音也沒有立刻吭聲。只因她覺得那人有點眼熟。即便自己認得的那人應該不會随意來京,可她總覺得身影很像。倘若自己不确定一下的話,或許這事兒就只能不了了之了。

因此,當即開口把事情應了下來的,只有常雲涵一個。

方丈大師了然地笑笑,并未多說什麽也并未獨勸什麽,只喊了個弟子過來,如此這般吩咐了幾句。

那名僧人就引了三人往休息的客房而去。

大家早已熟悉這裏的擺設習慣。分好屋子後就各自忙活開來。

待到一切差不多準備妥當,三人就往前面上香的殿宇行去。邊走,邊商量着等會兒如何行事。

三人一個是要求子,一個是要還願,另一個則是想求平安符。這要往三個不同的殿宇方向去。

今日香客衆多,倘若三人一直一路同行的話,那就光這些就要去往至少三處地方了,來來回回地要耗去不少功夫。

雖說今晚要住在這兒,可是眼下剩餘的時間也不多了。因為今日住下不過是來不及回去而已,明早卻是一早就要早早地起來趕回京城,可沒時間在寺裏再逛。

大家便商議好了,各自往需要的地方去。待到各自的事情都辦妥了,再一起在寺中其餘地方走走,多上幾炷香。

阿音便由宮人和侍衛護送着一路前行。

到了殿宇之外,阿音讓衆人都守在門外。她正要舉步邁入屋中,卻聽旁邊有人喚她。

“俞五姑娘請留步。”

這話中說的是阿音未出閣前的稱呼,顯然是護着她,不願她的身份曝光免得惹來麻煩。

阿音往聲音來處看了過去,看清來人後,歡喜地說道:“大師,果然是您!”

來人身材微胖,身披袈裟步履沉穩,圓圓的臉上滿是笑容,正是先前在方丈大師處看到的那位高僧。

覺空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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