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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消息是段嬷嬷說出來的。

段嬷嬷為人持重, 很少有這樣說人是非的時候。此刻提到鄭賢妃的事情卻十分地興高采烈興致勃勃,且還特意留意着周圍,莫要有人看過來,免得背後被說是非。

“……聽聞皇上已經徹底惱了鄭賢妃了。”段嬷嬷回頭朝緊閉的門又看了一眼,笑着與俞皇後道:“鄭賢妃被打入冷宮的消息, 還是旁人傳話給鄭賢妃的。任憑她怎麽哭鬧着要見皇上一面, 皇上都未曾應允。”

俞皇後聽着先是心裏暢快了一陣,而後想想,這事兒無論怎樣都和自己無關, 就興致缺缺起來,點頭應了一聲, 這便讓段嬷嬷出去了。

段嬷嬷有些摸不着頭腦, 湊着阿音出來的空檔悄聲問她:“不知皇後娘娘可是厭了我這般?若真如此的話,還望太子妃替我美言幾句。”

段嬷嬷是跟着俞皇後幾十年的老人了。平日裏兩人看似是主仆,實則感情遠比主仆要深得多。

見段嬷嬷如此緊張,阿音安慰她道:“母後怎會惱了您?想必是真的不願意搭理鄭賢妃了方才如此。您莫要如此憂心。”

阿音其實能夠理解俞皇後這般的反應。

雖然和鄭賢妃明争暗鬥了那麽多年, 可是早在很久以前,俞皇後已經開始不把鄭賢妃的事情放在心上了。原因無他,對晟廣帝已經不抱什麽期望了,也就對他到底寵愛誰他到底信任誰不再放在心上。

鄭賢妃這些年都沒能鬧出什麽水花來。俞皇後更是沒有再關注她。

那些争鬥太過久遠,恍若隔世。許是因為太久沒有接觸, 如今乍一聽聞對手低到了塵埃裏,這事兒在心裏也已經激不起任何的水花。

不過,松一口氣的感覺總是在的。

“嬷嬷無需擔心。”阿音笑道:“母後終歸是歡喜着這件事的。”

段嬷嬷陪在俞皇後身邊多年, 自然也是知道俞皇後的脾氣。先前她是抱了太大期望來說事,沒見俞皇後欣喜萬分反而神色冷淡,這才擔憂起來。現下看到阿音這般說,段嬷嬷的面上就又帶了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段嬷嬷道:“我總看着皇後娘娘最近心事重重,想要勸解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阿音正要再言,旁邊梅枝匆匆過來說道:“太子妃,大公主來了,正往宮裏走着呢。”

“蓮姐姐來了?”阿音聽聞喜出望外,邊撩着簾子邊往屋裏走,“我和母後說一聲去!”

她這樣可是吓壞了段嬷嬷和幾名宮女。大家俱都上來勸她,“太子妃可當心着些,莫要傷了身體。”

就在衆人的緊張聲中,阿音說着“沒事兒”來到了屋裏,與俞皇後說起了冀若蓮的到來。

“若蓮來了?”俞皇後聽後先是一喜,繼而一嘆氣,拉了阿音的手悄聲道:“我告訴你,她啊,來的目的九成九不是我。”

“不是母後那還能是誰?”阿音笑道:“總不會是皇上罷?”

俞皇後被她這語氣給逗笑了,“不是皇上。卻是旁的人。”

阿音疑惑起來,“還能是誰?”

“你等等看就知道了。”

原本阿音對于冀若蓮的到來只有歡喜,如今又多了幾分好奇。等冀若蓮走到屋裏的時候,她起身迎了過去,問道:“蓮姐姐今日怎地來了?可是稀客。”

冀若蓮指着她與俞皇後道:“母後你看看這丫頭。我才出嫁幾年啊,這就成了‘客’了。”

阿音并不介意被這樣說,聽聞後笑眯眯地挽了冀若蓮的手臂,說道:“我這不是身子重犯糊塗麽。姐姐就不要和我計較了。”

冀若蓮笑看着她,“你啊,就知道找借口。等你把孩子生下來後看我不折騰你。到時候你可沒有借口了罷!”

阿音連忙道:“姐姐手下留情。”

兩人笑說着走到了俞皇後的跟前,一人一邊地坐下了。

俞皇後一側是女兒一側是兒媳,都是至親的晚輩。她心滿意足地左右看看,問冀若蓮道:“今兒怎麽來了?可是有事?”

在俞皇後和阿音的跟前,冀若蓮根本不用遮掩什麽,直截了當地道:“母後,我聽聞那位神醫如今就在宮裏頭?可否讓我一見?”

俞皇後就微笑着看阿音。

阿音了然,“姐姐來尋百草?”

冀若蓮嫁到婆家多年一直未曾有孕,遍尋名醫亦是無果。如今正是想要見一見宮中這位神醫來看看有沒有希望。

“原來他叫百草。”冀若蓮朝外頭看了幾眼,與阿音道:“聽聞是跟着你的。如今人在哪兒?”

“可別提了。中間出了點波折。如今人正躺着休息呢。”俞皇後當先答道。

冀若蓮不明所以。

俞皇後就低聲把晟廣帝将人抓了的事情給說了。

冀若蓮氣得當即就起身要往如意閣去,“父皇這是怎麽了?竟是是非不分了麽!那蓬萊宮裏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他能讓那人在後宮多年而安心,為何卻不放心這麽老實的一個杏林聖手!”

阿音聽聞後苦笑不已。

冀若蓮是晟廣帝的第一個孩子。即便是女兒,也是寶貝心疼得很。是以晟廣帝對冀若蓮素來不同,多了一分包容一分體諒。

而冀若蓮在晟廣帝的跟前也是輕松自在得多,許多話旁人不敢說,她卻敢。

俞皇後趕忙攔住了冀若蓮,“你可別去。你父皇如今心裏不舒坦得很,你如果火上澆油,不怕他禁锢了神醫不準你見麽!”

冀若蓮剛開始還不太服氣,聽聞後面幾句後徹底沒了脾氣。

“好吧。那這事兒我不在父皇跟前提了。”冀若蓮扭頭和阿音說:“不過你這丫頭可得給我記着點。倘若那神醫好了,得第一個通知我。我立刻去尋他幫忙看診。”

“那是自然。”阿音道:“蓮姐姐的事兒我能不記着麽。”

“這可說好了的啊不許反悔!”

“一定一定。”

“你的保證我可不敢太相信。”冀若蓮提起這個就挑了挑眉,“是誰來着?一有孕就開始犯傻。如今愈發嚴重了。”

阿音拉着冀若蓮的手臂直嘆氣。

冀若蓮哈哈大笑。

俞皇後看這倆人相處融洽,心裏放心了些許。她在旁自顧自地喝着茶,看那兩人在那邊笑鬧。

冀若蓮因着心裏最挂牽的事情有了點着落,所以現在心情好得很。她在宮裏一直待到了下午方才離開。

送走冀若蓮後,阿音方才得知那董大牛如今不在宮中了。

這事兒還是雲峰和她說起的。

她剛剛送走了冀若蓮後折轉回去的路上,恰好遇到了雲峰。雲峰就和她提了一句董大牛的事情。

“出宮去了?”阿音今日一直在永安宮裏未曾離開半分,乍一聽聞這個消息頓時詫異非常,“他是怎麽出去的?”

想來是段嬷嬷看俞皇後不喜歡聽那些宮中瑣事所以這次沒有提起。也因了這個關系,她到現在方才知曉了這個消息。

雲峰答道:“被皇上趕出去的。今兒早晨還在宮裏,後來下午就被趕了出去。好似這輩子都不能再出現在京城。”

對此阿音覺得十分詫異。

按理來說,欺君之罪是重罪。董大牛不應該這麽快就能離開才對。

提起這個,雲峰也是摸不着頭腦,撓撓頭道:“小的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兒。這還得問問陛下可能才知道。”

阿音自然是不可能去問晟廣帝的。不過她也不會任由自己這樣對此事繼續好奇下去。于是這天晚膳前她在散步的時候就問了冀行箴有關此事的情況。

“雲峰都和你講了?”冀行箴拉着她的手小心地走在院子裏,“這小子,可是個嘴上沒有把風的。竟是什麽都能一氣說出來。”

阿音不走了,拽着他的手道:“你不同意,他敢對我說?別說他敬我之類的話。他可是你的人。”

冀行箴莞爾,小心地一把将她抱起,走到了水榭旁的涼亭裏,坐下後又抱着她挨着坐了。

“我是同意過的。只是我同意的并非這事兒,而是旁的。誰知他竟是把這個與你說的。”

阿音沒料到會有這樣一出,就問:“你同意的是什麽?”

冀行箴一本正經答道:“我允了他,讓他可以把那騙子離宮的事情與你提上兩句。”

阿音一聽這話就知道自己被冀行箴給忽悠了,當即做出發怒的樣子來,扭過身子不去理他。

就在她下定決心不回頭的時候,冀行箴那邊卻是響起了緩慢的解釋聲。

“父皇的顧慮在他自己的大道上。”許是因為背轉着身子,所以這話聽上去多了幾分缥缈,少了幾分真實,“父皇研習道經是從董大牛開始。聽聞講習亦是從董大牛開始。如今父皇‘小有所成’,那麽這一切的成果都和董大牛脫不開幹系。更何況——”

冀行箴說着,抿了抿唇。

阿音這個時候倒是回過味兒來,接道:“更何況董大牛做出的丹藥,陛下确實覺得很有用。不然也不會一直在用了。所以他覺得董大牛是道友。他是萬萬不能去殺道友的,故而放了他一條性命。但是卻再也不想再看到他了,因此禁了他入京。是也不是?”

雖然話語的長短不同,但阿音的說法與本來事實也大差不多。于是冀行箴輕輕颔首。

阿音雖然猜到了,卻之前也沒料到晟廣帝當真會這麽做。遂嘆息了聲,旁的并未多說什麽。

百草是因着那日被晟廣帝忽然扣押而身子有些不适。不過數日便也好全。

冀若蓮之後收到了阿音的消息,即刻到了宮中來請百草給她把脈。

診脈過後,百草遲疑着說道:“其實您這症狀倒也不是不能解。只是——”

“是不是很難所以不好開方子?”冀若蓮心中緊張,即刻追問道:“先生您但說無妨。無論是甚病症,我都能好生面對。”

無怪乎冀若蓮這般緊張。

前些天的時候,她的妹妹冀若芙也已經被診斷出有了身孕。

雖說冀若芙如今有孕的年齡也着實不小了,可是冀若芙與她不同。她早在十五六歲的時候就已經出嫁。而冀若芙出嫁晚。後來和徐立衍挑明之後方才得以修成正果。

所以冀若芙在這個時候診斷出有孕算是剛成親幾年的正常現象。

她卻是等不得了。再這樣下去,她怕自己年紀再大就沒了做母親的可能。

看到冀若蓮這樣緊張,百草趕忙擺手道:“您別急。別急。”

百草其實不是這個意思。他并不是在說冀若蓮的症狀難解。

說實話她這症狀雖然難,但是百草覺得自己試一試的話應當能解決了她的問題。

只不過百草之前曾經想過再過些日子就告辭離去。自由自在過自己的生活去。

可是如今冀若蓮的事情若是應下來,少不得要耽擱了他自己的打算和行程。

百草左思右想為難了許久,最終還是重重點頭應下了給冀若蓮診治。

“我姑且試一試。”百草躬身對冀若蓮道:“只不過這事兒有快有慢,也得看機緣。所以還請大公主莫要着急。我給您一點點治。您放松心情好生等着。說不定喜訊什麽時候就有了。”

冀若蓮本就知道自己這症狀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解了的。聽聞百草肯幫忙,頓時喜出望外,哪裏還肯受他的禮?

她趕忙上前一把扶起了百草,誠懇道:“先生不必如此多禮。您肯幫我,我不勝感激。”

想到在宮裏和大公主府之間來來回回多有不便,冀若芙就猶豫着道:“我府上多有客房。不知先生可願意到我府上小住?”

她的用意其實十分明顯。就是既然要診治,這樣來回奔波着終究不是個事兒。無論來回跑的是她還是百草。這樣終究都耽擱了許多時候。

百草笑着搖頭婉拒,“大公主不必如此客氣。我在這兒待久了,也待慣了。就在這裏便可。”

他心裏也還惦記着太子妃那邊的事情。

太子妃的胎如今已經穩妥了許多。不日日看着也沒甚大礙了。但他既然沒有離京,能夠日日去給太子妃請脈,那就還是照着以前的習慣去看着。

如果住在大公主府,倒是方便了給冀若蓮看診。可太子妃這兒就耽擱了。

冀若蓮看他十分堅持,就沒有過多地強求,于是和百草道;“那往後我時常來宮裏尋您罷。”

百草就說了一個“好”字。

冀若蓮朝他微微颔首後便出了屋子離開。往後的數日間,冀若蓮都時常來宮裏。有時候會一段時間內每日裏都過來。

這樣好生調養着,雖然兩個多月後還未聽到有孕的消息,但是冀若蓮的氣色明顯好了許多。臉色紅潤起來,步履也愈發的輕盈飄逸。

永安宮和景華宮這邊一片祥和與安寧。可是晟廣帝那邊卻不甚清淨。

只因晟廣帝求道心切,如今走了個董大牛,他覺得自己的道學研習不能耽擱,就從外另請了一位得道高人來指點迷津。

這位高人身形清瘦,須發花白,蓄了三尺長須。長長的袍子穿在身上,他擡頭挺胸地站着,整個人看上去很有些仙風道骨的氣韻。

高人來了宮裏後,晟廣帝并未把他介紹給宮中諸人認識,不過在用膳時候簡單提了一兩句便作罷。

阿音倒也有些體諒他這樣的做派。

——原先一個董仙人可是被晟廣帝一力擔保下來的,搞得人盡皆知。結果最後知道那人是個騙子,晟廣帝可是搬了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現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位新的道學先生,晟廣帝自然要小心謹慎着,半點都不敢馬虎。

天氣漸漸寒冷起來。

蓬萊宮裏複又燃起了煉丹的青煙。

沒多久,京城有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在這冰天雪地裏,俞皇後卻是忽然病倒了。

這可急壞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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