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太子劇烈喘息着, 只覺得口幹舌燥, 下意識抓住身上覆蓋的錦被。
聽到響動,守夜的小太監立時清醒,小心翼翼的爬起來守在門口,輕聲喚了句:“殿下?”
太子應了一聲, 卻半晌沒有開口, 而小太監也不敢多問,小心翼翼的等候吩咐。
良久,太子終于從那詭異的夢中醒過神來, 擡手虛搭住自己的額頭, 啞聲命令:“掌燈、備茶。”
自從十歲開始,太子便有了夜裏驚夢的毛病。雖然近幾年這樣的情況逐漸好轉,但東宮的仆從們卻始終保持了在夜晚卻依舊行動迅速的習慣。
不消片刻,原本漆黑一片的太子寝殿燈火輝煌,不僅茶香袅袅, 還送上來幾疊松軟易消化的點心,以防太子醒來後腹中饑餓。
東宮地位超然,雖然尚未到冬季,卻已然燒上了金絲銀炭, 使得室內溫暖如春。太子只是随意披了件外袍便下了床, 剛剛喝了口茶潤喉,就看到貼身太監啓銘匆匆趕來。
啓銘身為東宮主管太監,自然是不需要為太子守夜的,不過太子于睡夢中驚醒, 下床活動,他也不可能繼續安心睡覺,得到消息後便立刻前來伺候。
說實話,太子的脾氣實在稱不上友善,更不喜旁人溜須拍馬。其餘宮中的宮女太監都喜歡湊到貴人們面前讨主子歡心,從此升職加薪抱大腿,唯有東宮的仆從們謹言慎行,但凡是跟太子相關的事情,都愛往啓銘這個貼身太監身上推。
對此,啓銘一邊欣喜于沒有人與自己“争寵”,一邊又糟心自己這樣子簡直像是專門頂鍋的冤大頭,情緒十分複雜。
“陛下,現在才亥時剛過,您不繼續睡了?”湊到太子身邊,啓銘輕聲詢問,語帶憂慮,“您昨日便一宿未眠,今日再不好好睡覺,這身體可怎麽受得了啊。”
啓銘自小便伺候太子,雖然只是一名太監,卻還是能夠在太子面前說上幾句話的。
太子聽他規勸,只是微微皺眉:“不了,孤睡不着,躺着也是浪費時間,還不如起來活動活動。”
見太子的态度斬釘截鐵,啓銘也不敢多言:“那接下來,殿下打算做些什麽?”
太子坐在桌邊,沉吟片刻:“你……去把棋盤拿過來吧,孤打打棋譜。”
啓銘應了聲是,很快便為太子送上一套棋具。太子撚着黑子半晌,回憶一番,便按照夢中的棋局逐一落子。
随着黑白棋子交錯,太子原本冷沉的表情逐漸和緩,最後甚至一邊複盤一邊輕笑出聲。啓銘不懂棋藝,在旁邊看得莫名其妙,卻又不敢出言詢問,生怕影響了自家主子的好心情。
說起來,太子會發笑,原因倒是很簡單,只是因為這一局棋……實在是太臭了。
明明自己在夢中下得十分起興、酣暢淋漓,還自以為棋路格外精妙絕倫,但當脫離夢境,重新回顧的時候,太子卻赫然發現這竟是兩個臭味相投的臭棋簍子在對弈,有趣到讓人又是無奈又是捧腹。
——難以置信,這樣的臭棋竟然是自己在夢裏親手下出來的,哪怕自己初學圍棋之時,都下得比這要好得多呢!
太子擺了半天,一直到夢境開始跳躍的那一步,這才忍俊不禁的停了下來,示意啓銘将棋子歸位。片刻後,對着再次幹幹淨淨的棋盤,太子又布下了夢中的第二局棋。
這一局棋,倒是極有水準,特別是白子一方,環環相扣、綿延不絕,而黑子則被困其中、左支右突不得其法——也無怪乎夢中的銀甲小将被折磨的暴躁異常、差點忍不住翻臉。
太子一邊複盤,一邊暗贊白子的布局之精妙。明明這樣的棋路風格與自己頗為相同,但有些手法的處理卻連他自己都不由眼前一亮、自愧弗如。
一局棋臭到自己都不忍細看,一局棋卻妙得令自己撫掌而嘆,但偏偏,這卻全都是“自己”于夢中所下,這當真讓太子百思不得其解,不明了自己在夢中的棋力為何會有如此天差地別的變化。
而比起自己這忽高忽低、風格迥異的下棋方式,與自己對弈的“那人”倒是發揮穩定,除了棋力有所提升外,棋風倒是一脈相承,與……玄臻大師如出一轍。
微微眯起眼睛,太子若有所思。
自己當初一見玄臻大師便猶若重見故人,不僅沒有半點猜忌審視,反而滿心歡喜,迫不及待想要與對方交好,最好還能秉燭夜談、同榻而眠、不分彼此。
對于這種突兀的好感,太子自然也是疑惑過的,不過,他卻抵不過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渴望。比起猜疑、試探,然後将對方推得越來越遠,他更加想要順從自己的心意,尊重自己的直覺。
這個朝代無論達官顯貴還是黎民百姓都篤信佛教,自然也都相信佛家所說的因果輪回。
太子雖然對佛教無感,但對于前世今生之說卻也接受良好,再加上自己自十歲開始便頻繁出現的夢境,更是讓他不得不相信轉世輪回。
當然,太子自小聰慧善思,不可能毫無憑證便相信那些夢中之事,所以,他試圖從各種角度驗證夢境的真實性。
跟随夢中的“自己”,太子學到了很多東西,甚至成功将其應用在了現世之中。無論是教導他武藝的大将軍,還是教導他學問的太傅都誇贊他天縱奇才,對于所學之物不僅一點就通,還能有所延伸——但實際上,這些卻全部都是夢境的功勞。明明,很多東西他在現實中并未接觸過,但一旦夢到,便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那般,恍若親歷。
大将軍說他的劍術戾氣愈深,卻不知他在夢中學習的都是殺人的武藝,出刃即見血,不留絲毫餘地。
太傅說他乃紫微星降世,于為君一道天賦驚人,也同樣不知他在夢中早已登臨帝位,處理過不知多少棘手的國務。
哪怕是琴棋書畫詩酒茶,他亦深受夢境中人的影響。
在驗證了夢中“學到”的經驗手段絕非自己胡亂臆想後,太子終于相信自己的确身具帝王運勢,甚至還有可能當過兩世帝王。
一世,自己征戰沙場,而那青衣文士則一直站在自己的後方,為自己決勝千裏。一世,自己運籌帷幄,而那銀甲小将則擋在自己的面前,為自己沖鋒陷陣。
倘若夢中那些場面的确是自己的前世,那麽青衣文士與銀甲小将便是他兩世最為信賴、親近之人。而在方才那場夢中,自己竟然将青衣文士、銀甲小将與玄臻大師等同在了一起,那麽自己對于玄臻大師那莫名其妙卻又篤定不移的親近喜愛,便也說得通了。
既然已經驗證了夢境便是自己的前世,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那麽對于夢境中關于玄臻大師真實身份的暗示,太子自然同樣也不會去懷疑。
——整整兩世,他都守在自己身邊,為自己披荊斬棘。而現在,他又再次回到了自己的身邊,身披袈裟、目下無塵,卻又心甘情願為自己走下佛壇、投身紅塵,承擔因果孽債。
一直以來,自己的身份在變,周圍的環境在變,哪怕世道亦是興衰變遷往複,但唯有他,永世不變。
太子越想越是甜蜜圓滿,不由幹脆扔了手中棋子,單手撐腮,眸光脈脈的盯着一處地方發呆,神情看着竟有些癡然。
下意識順着太子的視線看了一眼、卻什麽都沒有看到的啓銘:??????
嘴角微抽,啓銘暗暗嘆了口氣。哪怕伺候了太子十多年的時間,他卻依舊看不懂太子的情緒變化,而這幾天,自從玄臻大師入住東宮後,太子的心情就更加莫測難辨了。
平日裏,每每夜晚驚夢,太子殿下的心情都算不上好,周身氣息沉郁,而今日,他不僅情緒穩定,甚至還時時發笑,蕩漾甜蜜的仿佛剛剛洞房花燭。
不,按照啓銘對于太子的了解,哪怕娶了太子妃,太子大約也不會愉快到這般近乎失态的模樣,除非那太子妃是太子殿下的心儀之人。
不過,說到這心儀之人,啓銘不由越發無奈。一直以來,太子殿下在情愛一事上就仿佛像是缺了根筋那般,已經完全無法以“潔身自好”這樣的褒義詞來形容了。
原本,太子身份尊貴、俊逸非凡又才華橫溢,不止想要爬床的宮女無數,就連那些王公大臣家的貴女亦頻頻向太子示愛。只可惜,太子偏偏半點都不開竅,不僅不肯消受美人之恩,反而如秋風掃落葉那般疾言厲色,妄圖爬床的宮女一律打殺,而暗送秋波的名門貴女也被他諷刺的羞憤難言,恨不得當場自缢而亡。
——如此“守身如玉”、“任何女子接近孤都是想害孤”的姿态,簡直能稱得上有些病态了。
果不其然,這一來二去,太子殿下不出幾年便從人人傾慕的金龜婿,變成了衆女避之唯恐不及的大兇器,哪怕皇帝幾次三番試圖為其賜婚,都被太子毫不猶豫的一口拒絕。
大約是皇帝也拿不定主意要為太子婚配怎樣的女子——身份太高,讓皇帝心中難安;而身份普通,卻又辱沒了太子之尊——于是,在太子嚴辭拒婚之時,皇帝便縱着對方,并未強求,乃至于到了現在,太子後院也依舊空空如也。
更糟心的是,太子不婚,影響的卻絕非僅有他一人。
按照禮制,長幼有序。作為兄長的太子沒有成婚,他下面的弟弟們自然也不好安排婚事,明明尋常人家的男子十五六歲便能結婚,甚至更早就有了婚約,但皇家幾位人中龍鳳的婚期卻一拖再拖,直到現在還沒有着落——這樣一想,諸位皇子會對太子恨得咬牙切齒,大約也有如此的原因吧?
既然皇子們沒有定下正妃,那麽希望能夠與皇室有姻親關系的權貴們自然也不舍得将自己寄予厚望的女兒草草嫁出去,這就導致了但凡是有希望成為皇子妃、甚至太子妃的世家嫡女,婚事也跟着拖延下來,而順理成章的,那些家室地位與貴女們相匹配的貴公子們,亦同樣随之耽擱。
可以說,這位尊貴的太子殿下僅憑一人之力,就将整個權貴圈子的成婚年齡向後推遲了四五歲,當真是……格外的造孽了。
如若太子當真有心儀之人那就好了,想必那些身份高貴的“剩男剩女”們都會長長松一口氣。
不過,哪怕啓銘将這些時日太子所見之人全部捋了一遍,也依舊毫無所獲,除了玄臻大師一個生面孔外,其他的都是老熟人,別說女人,連一個俊俏的少年郎都沒有!
至于玄臻大師……啓銘就是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随便臆想這位得道高僧——畢竟,這可是得佛道感應、幾次三番降下功德金光以示嘉獎的佛門聖僧!他就是在心裏随便想想,那也是該遭天打雷劈的口舌孽債!
默默中止自己的胡思亂想,啓銘安安分分的站在原地,假裝自己是一只乖覺的小鹌鹑。随後,他便看到原本一臉笑意的太子殿下不知何時收斂了笑容,又變得冷厲陰郁。
早已習慣太子喜怒無常的啓銘:………………………………
剛剛還沉浸于滿腔喜悅之中、如今卻突然想到一個重要問題的太子殿下:………………………………
灌了杯茶,太子擰起眉頭,手指叩擊桌面,發出一聲、一聲令啓銘心驚肉跳的輕響。
按照夢境的顯示來看,玄臻——或者說青衣文士與銀甲小将——都是陪着他征戰天下的左膀右臂,情誼更是深厚似海,哪怕登臨帝位,太子也相信前世的自己必然會将對方委以重任,令其一直守在身側。
但為何,在登基後的夢境中,兩人卻杳然無蹤,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獨守空閨——不,是獨守空位,身側無一貼心之人?
那坐在禦座之上,卻空空蕩蕩、若有所失的心髒,失去的……又到底是什麽呢?
雖然不知其中細節,但莫名的,太子心中卻油然而生一種無法消弭的惶恐不安,全然吞噬了先前的滿心歡喜。
失而複得後又得而複失,當真比從未得到還要令人倍感痛苦。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任易 親愛噠扔的地雷,還有 Ashley 親愛噠扔的手榴彈=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