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無可奈何的揉了揉眉心, 既然兩人的馬甲都掉了,達到目的的孟晖也懶得繼續糾纏, 轉而開始專注于自己的任務:“那麽,殿下早早便安排自己詐死,到底是如何打算?您先前說的那番話,什麽來到邊關是為了抗擊匈奴、為了四處走走看看、以免一生都被囚于牢籠之中,都是借口?”
“并不是借口。”太子搖了搖頭, 表情坦然, “抗擊匈奴, 庇護百姓平安,固所願也, 而游歷四方, 亦是孤生平渴望,正如孤的名字那般, 自在逍遙。”
聽太子提及自己的名字, 孟晖幹咳一聲, 虛心求教:“……不知殿下尊姓大名?”。
被噎了一下, 一臉震驚的太子:“………………???”
神色讪讪、還有點尴尬的孟晖:“………………………………”
片刻之後, 太子反應了過來,表情有些幽怨:“這麽長時間,國師竟還不知孤的名字?”
孟晖誠實搖頭:“畢竟周圍人都稱呼您為太子、殿下……”
“那國師為何也不問孤一聲?”太子并不接受這個解釋。
無言以對的孟晖:“………………………………”
——看太子這幅不滿的模樣,他總不能說名字什麽的并不重要,問與不問都無所謂吧?
眼見孟晖沉默不語,太子以眼神幽幽然責備他半天, 這才嘆了口氣:“孤姓蕭,名堯,字子治。父皇為孤取這個名字,大約是期盼孤能夠與上古賢君堯舜禹那般,成為一代明君。但是,孤倒是更加喜愛這個名字的諧音,蕭堯,逍遙。”
“殿下詐死脫身,如今倒是的确逍遙。”孟晖冷哼一聲,硬撐着責難回去,半點都不肯示弱。
太子被怼了一句,卻絲毫不惱,反而嘻嘻一笑:“孤的确是個貪心之人,僅僅只是率軍北上、在邊關游覽一遭又怎能心滿意足?既然已經掙脫牢籠,自然要好好遨游一番,再談回歸籠內之事。”
“殿下難道不擔心此番飛出來,便再也飛不回去?”孟晖挑眉。
“這……孤自然是有所安排的。”太子語氣弱了幾分,卻沒有太多擔憂顧慮之意,只是下意識在孟晖惱火的時候低聲下氣,“更何況,孤詐死脫身,也不僅僅只是貪圖玩樂。國師應當看得出孤這太子的身份不知紮了多少人的眼,而孤的那些好弟弟們更是聯起手來,打算先将孤拉下儲君之位,再各憑本事。”冷笑一聲,太子眸中厲光一閃,“孤也不是那麽好心之人,心甘情願的犧牲自己來成全弟弟們的‘兄弟齊心’,倒還不如主動後退一步,看他們兄弟反目,為了那個位置狗咬狗。”
太子說的是大實話,孟晖也能理解,卻依舊覺得不妥:“殿下這一步棋,走得着實太過危險。其一,殿下必須保證自己在朝中的影響力,哪怕自己遠離,也依舊不會被其餘皇子動搖瓜分;其次,殿下詐死脫身,的确能夠脫離被政敵針對的處境,但只要見不到屍首,諸位皇子便不可能掉以輕心,必然會持續搜尋。殿下能躲一時,卻不可能一直躲藏,而倘若消息不幸走漏,沒有了太子這一身份的庇護,您必然會陷入更加危險的境地。”微微皺起眉來,孟晖依然不贊同太子的決定,“以上只是兩個最重要的原因,還有其他麻煩之處,小僧也不一一贅述了。殿下現在只是失蹤、而非死亡,小僧還是希望殿下能夠再安排一次計劃,‘死而複生’、重返朝堂。只要殿下安穩行事,小僧必然能護殿下平安繼位。”
孟晖的語氣十分懇切。外面天高地廣,自在逍遙是自在逍遙了,但危險和不确定因素也着實不少。雖然皇宮一向被稱之為藏污納垢、勾心鬥角的危險之所,但畢竟區域狹小、人員固定,容易掌控,再加上孟晖與太子均是身份高貴之人,在人身安全上還是很有保障的。而只要太子不死,哪怕翻了車,孟晖也有各種辦法将這輛車重新翻回來。
聽孟晖諄諄勸導,太子無奈一笑:“孤自然也知道這是最為安全的一條路,否則歷朝歷代那麽多被廢的太子,卻鮮少有選擇詐死脫身的。”頓了頓,太子嘆息一聲,“倘若沒有做過哪些夢境,孤大概會安安分分的守着太子之位,‘孝順’父皇,‘友愛’兄弟,溫和寬厚,做一個沒有半分诟病之處的太子。但是,在經歷兩代帝王夢境之後,孤卻做不到這一點了,或者說,不願為此而委屈自己韬光養晦、向他人谄媚讨好。”說話間,太子的表情逐漸肅穆冷厲、威儀天成,就連自稱也在不知不覺間改變,“朕二世為帝,乾綱獨斷,又何須為了區區太子之位如履薄冰、謹言慎行?”
孟晖看着漸有氣吞山河之勢的太子——或者應當稱呼他為“蕭堯”,半晌無言以對。
都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在起于微末之時,成大事者什麽心酸折辱都可以忍耐,但當他功成名就、身居高位之後,就很難再向旁人低頭。
倘若一直都是太子,蕭堯自然能夠安于太子之位,但當他深受夢境影響,習慣了夢中的九五至尊、大權獨握,行事自然也會逐漸趨向于身為皇帝之時的說一不二、膽大恣意。
很顯然,蕭堯也意識到自己繼續張狂下去,必然會出現問題,但依仗着自己在夢境中學到的政治手腕,他并不打算收斂自己的行為,而是果斷決定另辟蹊徑,以詐死脫離政治漩渦、隐于幕後,不僅不必委屈自己壓抑本性,還能坐山觀虎鬥,笑看鹬蚌之争。
一邊是繼續規勸,将蕭堯的行為導回憋屈卻更加安全的正途,一邊是相信氣運之子的決定,跟着他冒一次險,孟晖站在分岔路口遲疑半晌,終究還是嘆了口氣:“罷了,既然殿下執意如此,又盡心盡力、做了那麽多年的準備,那麽小僧便信您一次。只希望您當真有把握重歸京城、登基為帝。”
“國師放心,孤自然不會拿自己與那些選擇信任、追随孤的人的性命冒險。”蕭堯欣然一笑,握着孟晖的手更加用力,“就算孤得不到那個位置,也早已安排好了後路,足以全身而退。”
聽到前一句話,孟晖還面露滿意之色,但蕭堯後一句話出口,孟晖便不由得一噎,下意識瞪了蕭堯一眼。
蕭堯被孟晖瞪,表情有些無辜:“怎麽?孤說得哪裏有不對之處嗎?”
孟晖冷哼一聲:“殿下身具帝王運勢,是必然要登基為帝的,小僧到您身邊便是為此而來,不接受第二個結果。”
蕭堯第一次見孟晖這般賴皮的模樣,只覺得十分新奇,剛想調侃幾句,卻突然想到了什麽,面色一沉:“倘若孤當真繼位,國師又要如何呢?”
孟晖被蕭堯的變臉唬得一愣,莫名其妙:“殿下何意?”
蕭堯眸光沉冷:“在夢中,孤征戰沙場之時,國師一直伴孤左右,但待到夢境進行到登基之後,大師便不見了蹤影,到底為何?國師既然記得前世之事,理應能夠為孤解惑吧?”
聽到蕭堯的質問,孟晖噎了一瞬,不知該如何回答。被對方專注緊迫的盯着,他本能的覺得自己一旦說了實話,對方估計就得立即翻臉黑化,不得不顧左右而言他:“殿下的夢境,不曾記錄小僧的歸處?”
“自是不曾。”太子沒有半分動搖和緩,“若非這樣,孤也不會詢問國師。”
——你這不是“詢問”,是“逼問”好嗎?孟晖腹诽着,讪然一笑:“既然夢境沒有記錄,那理應并非重要之事,殿下何須多問。”
“孤可不是這麽感覺的。”看到孟晖避而不答,太子面色更冷,“孤倒是覺得,那失去的片段極為重要,令孤心如刀絞、肝腸寸斷,如附骨之疽,只有将整根骨頭抽掉,從記憶中挖去、掩藏,才能勉強緩解一二。”
太子的語氣森冷冷的,讓孟晖下意識後脊梁發麻,越發不敢實話實說——他能說什麽?他能說第二世,為了争取讓更多人的支持你,我一邊幫助你與一衆将領大臣牽線搭橋、結成姻親關系,一邊差點因為曾移情別戀你而心力交瘁,在你順利登基後便幹脆利落的辭官歸隐、不告而別,脫離位面?又或者是告訴你,第四世倒是沒有什麽嫁娶之事,你一心複仇、無心成家,而我卻走得更加幹脆利落,幫助你攻進京城、殺光前朝皇室後便尋了個機會果斷擋箭、正中心髒,一秒鐘都沒耽擱就咽了氣?
孟晖醞半晌,卻完全沒能找到一個恰當的表達方式,将自己之前做得那些糟爛事美化得不那麽紮心。那麽,既然說出口必然要紮心,那倒不如不說。
孟晖垂下視線,躲開蕭堯的逼視,輕嘆口氣:“往事不可追,殿下還是不要刨根究底為好。”
“所以,孤登基之後,國師的确是離開孤了,兩次。”蕭堯沉聲說道,語氣中仿佛夾雜着刀鋒血雨。
孟晖沉默。
“那這次,國師也會同樣離開孤嗎?”蕭堯咄咄逼人。
孟晖神色微動。
“若是國師在孤繼位後必然離去,那這個皇位,孤不要也罷。”蕭堯冷笑,“反正做了兩世皇帝,也算是夠本了,孤這一世做與不做,倒也沒什麽所謂。”
聽蕭堯這樣說,孟晖猛地擡頭,一臉難以置信:“若殿下不繼位,難道一輩子都要這般見不得光的躲躲藏藏,時時刻刻都提心吊膽,生怕被新帝查到蹤跡?”
“那又如何?”蕭堯滿不在乎,“大不了,孤率人離開這個國家便是,天大地大,又不止這一處容身之地。”
孟晖張了張口,一時間也不知道倘若蕭堯沒有當上皇帝,而是流浪去了別的地方呼風喚雨,自己這一次的任務算不算成功——但不管算還是不算,他都沒有必要冒這個風險。
緩和了神色,孟晖嘆了口氣,打算先把蕭堯安撫住:“殿下多慮了,這一世,哪怕殿下繼位,小僧也不會離去。”
“當真如此?”聽到這句話,太子醞釀着暴戾風浪的眼底終于逐漸趨于平和,微微勾起唇角,“國師這句話,孤記住了。若國師食言,孤就算當了皇帝,也能随時丢開手不幹的。”
孟晖:“………………………………”
——雖然蕭堯這句話說得十分不負責任,但孟晖卻能感覺得到,對方半點玩笑的意思也沒有。而通過這段時間與蕭堯的相處,孟晖也知道這家夥任性妄為、肆無忌憚,他說的話哪怕聽上去再不靠譜,也有很大可能兌現。
更何況,皇帝這個位置對于其他人而言可能一輩子孜孜以求,得到了便絕對不會放手,但在當過兩次皇帝的蕭堯眼中卻只是一個他已經做膩味了的職業,一個不爽,分分鐘就能跳槽給你看。
孟晖:……好的,這一局,你贏了。
——反正出問題的氣運之子都是一個“人”,他也不用擔心離開位面晚了,期間會有第二個世界出問題。
這輩子,他就跟對方耗上了!誰先死誰是小狗!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Ashley 親愛噠扔的手榴彈=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