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得知魏崇穩要帶孟晖去醫院看病, 整個元帥府立刻行動了起來。
原本就十分寬敞舒适的汽車後座又被鋪上了一層厚厚的毛毯, 而劉師傅也熬了滋補的湯水, 供孟晖在醫院裏解渴。
等到吃完早餐, 一切早已準備就緒。魏崇穩将孟晖抱上了車, 年氏也緊随其後, 臉上的表情又是忐忑又是期待。
當汽車停在淄市最大的外資醫院仁愛醫院的門口時,金發碧眼的院長安德魯已經帶着醫院裏最好的醫生等在了那裏,見到魏崇穩那獨一無二的座駕駛來, 立刻殷勤的迎了上來,與下車的魏崇穩熱情握手。
在這個時代,洋人大多自視甚高,由于背靠強大的祖國,便對于被入侵的落後國度的人民不屑一顧。不過, 在面對魏崇穩時, 他們卻十分識情識趣,不僅态度熱情友好,甚至還帶着幾分谄媚讨好。
俗話說“強龍難壓地頭蛇”,魏崇穩是淄市的地頭蛇,更是一條盤踞整片東南沿海的強龍。不論是國人還是洋人,但凡是想要得到他的許可, 在他的地盤上讨生活,那都一律要看他的臉色行事。
與口音奇怪的院長安德魯寒暄兩句後,魏崇穩彎腰回身,将孟晖從車裏抱了出來, 毫無遮掩的将自己對于孟晖的重視表現的淋漓盡致。
安德魯還是第一次見魏崇穩如此溫柔體貼,整個人都呆了呆,他原本就很重視這位被魏崇穩介紹過來的患者,如今卻又不得不将對方的重要性再向上提了好幾層。
作為淄市最大的外資醫院,仁愛醫院的口碑極有保障,醫院門口更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在院長和醫生們等在門口接人時,就已經引得不少人好奇駐足,而當魏崇穩的車子到來後,無論是過往行人還是前來就醫的患者,都不由自主的翹首以觀——雖然魏崇穩在文人中名聲算不上好,但是在普通民衆們心中,他就是庇護着他們、使他們能夠安心生活的保護神。魏崇穩性格嚣張,卻行事低調,等閑不會現身人前,如今竟然能夠在仁愛醫院門口碰到,大多數人都好奇心泛濫,想要一觀其真容。
而對于被衆人圍觀,魏崇穩毫不在意,或者說,這正是他想要達到的效果。
倘若不想讓人看到,魏崇穩完全可以走人煙稀少、只供醫護人員進出的側門,但他選擇在正門下車,就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将孟晖展現在所有人面前,牢牢的打上只屬于自己的标簽。
對于“愛他就要将他偷偷藏起來保護”這種說法,魏崇穩是嗤之以鼻的。哪怕将孟晖暴露出來,極有可能會引起自己敵人的關注,魏崇穩也自信有能力護得對方平安順遂。
而且,雖然孟晖體弱多病、惹人憐惜,但魏崇穩卻有一種莫名的篤定,篤定孟晖絕不是一株只能生活在自己庇護之下的菟絲花。哪怕身體孱弱,但孟晖的靈魂與意志卻是強大、堅韌的,而這樣一個人,顯然也不會願意像是見不得光一樣被養在深閨之中。
于是,魏崇穩選擇了大大方方的向所有人宣告,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對于孟晖的關心愛護,而只要足夠聰明,就沒有人會敢于冒着惹怒他的危險,自尋死路的朝孟晖下手。
像是抱着珍寶那般小心翼翼又穩穩當當的抱着孟晖,魏崇穩朝安德魯颔首示意,随即在對方的陪同下邁開腳步。卻不料剛走了一步,他就發現懷裏少年抓着自己肩膀的手猛然收緊,正定定的看着某個方向。
魏崇穩皺眉,下意識順着孟晖的視線看去,只見在圍觀人群之中,一個高高瘦瘦的清俊男人正扶着一名孕婦,臉上的神情混合着震驚與無措,頗為扭曲。
清俊男人看上去三十多歲,頭戴禮帽,白襯衣、背帶褲,還打着一條領帶,打扮頗為時尚,而他攙扶着的孕婦也穿着寬大的特制洋裙,燙着波浪卷發,妝容精致,似乎是一對再普通不過的時髦夫婦。
不清楚對方到底哪裏值得孟晖如此關注,魏崇穩本能的不喜歡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映出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擡手捏住少年尖尖的下巴,将他的頭扭向自己,魏崇穩挑了挑眉,語氣不悅:“你在看什麽呢?”
孟晖沒有回答,甚至沒有多瞧他一眼,目光徑直穿過魏崇穩的肩膀望向他們身後的年氏,青紫色的唇瓣緊緊抿起。
——由于原身出生那一段時間,正好是年翔飛想要休妻、與年家鬧翻的時候,所以年家人鮮少會在原身面前提及這個父親。原身只知道他的父親在外求學,卻不知對方恰好就在淄市。
不過,深想一下,這似乎也是有跡可循的。畢竟《新文學》的雜志社就在淄市,以年翔飛那種文學水準還能經常登上這種喉舌刊物,無非就是借了地利之光。只要與雜志社的編輯們有了些交情,但凡是遇到水準相差不多的作品,編輯肯定會更加傾向于選擇自己熟識的人。
當然,對于原身的父親到底在哪,孟晖是不在乎的。他只是擔心自己尚未教母成功,這個渣爹就跑出來攪亂年氏的心緒,讓自己的一番辛苦功虧一篑。
被孟晖無視,魏崇穩更加不開心了,但他卻沒有發作,而是同樣扭頭向後看去,這才發現年氏的臉色更加難看。
緊緊抓着手裏的帕子,年氏整個人都有些搖搖欲墜,巴掌大的瓜子臉煞白一片,抹了口脂的嫣紅唇瓣被牙齒咬得泛白,而那雙盈盈水眸中更是情緒複雜,妒忌、悲怆,自厭又自卑,緊緊盯着那人群中扶着孕婦的男人,幾乎立時就要落下淚來。
見年氏這麽大反應,魏崇穩皺起眉來,本着照顧丈母娘的心思伸出另一只手,扶了年氏一把,以免她因為情緒過于激動而軟倒在地。
胳膊突然被男人寬大有力的手握住,年氏吓了一跳,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向後退了一步,躲開了魏崇穩的攙扶。
對于年氏的躲避,魏崇穩也不怎麽在意,漫不經心的将手收回,重新攬住懷裏少年纖細的腰肢:“到底是怎麽回事?”
然而,他第二次被這對母子倆無視了。年氏抓着帕子垂頭不語,而孟晖則皺着眉,似是頗為煩惱。
眼見被兩次忽略的元帥差點要炸,身為全能副官的趙谷立刻上前一步,為自己的長官解圍:“元帥,那位先生叫年翔飛,是年少爺的父親。”
當初,魏崇穩讓他調查“瓊枝先生”的時候,趙谷不僅拿到了對方的住址姓名,還順手将他的祖宗十八代一起查了一下。年翔飛在淄市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名人才子,經常參加些詩會文會,還時不時在刊物雜志上發幾篇詩詞散文,質量不好數量來湊,好歹也在公衆面前混了個臉熟。而他那位女朋友的父親周德升則是個商人,頗有些人脈資産,也算是淄市名流之一,經常帶着這對小情侶參加上流人士的舞會晚宴,幫他們在上流圈子裏揚名。
聽趙谷這樣說,魏崇穩自然心領神會,頓時冷笑一聲:“放着家中的結發妻子不管,對于身患重病的親子亦是不聞不問,反倒陪着外面無名無份的野女人來做産檢,當真是好一個‘父親’。”
魏崇穩的聲音并不大,卻铿锵有力,讓周圍人聽得一清二楚,而那語氣中毫不掩飾的嘲諷鄙薄更是人人都能聽得出來。
頓時,無數雙眼睛紛紛看向年翔飛兩人,直讓這對小情侶面上青青白白,煞是難看。
魏崇穩對于年氏沒什麽想法,也懶得為這種軟弱可欺的女人抱不平,但他萬萬容不得自己捧在手心裏如珠似寶的少年,卻被生身父親棄之如草芥。
趙谷本人也看不慣年翔飛這等抛棄妻子的男人,再加上自家元帥如此在乎年小少爺,此時幫對方開口撐個腰,必然能夠讨得心上人歡心。
懷揣着如此想法,致力于為自家上司打助攻的趙谷輕笑一聲,火上澆油:“您別看這位年翔飛枉為人父、枉為人夫,卻還是淄市有名的大才子呢,經常在刊物雜志上露臉。”
“呵,他的詩文我倒是看過幾篇,無非就是些風花雪月、歌頌愛情。”魏崇穩面露不屑,“這般三心二意,連一家之主的責任都承擔不起來的東西,還有臉談什麽愛情?他連個男人都不配當。”說完,魏崇穩猶不滿足,話鋒一轉,“就是因為文人裏有這麽一群惡心人的東西,我才瞧不起他們。都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身不修,家不齊,連自己那一攤子爛事都理不清楚,又哪裏有資格對着國家大事指手畫腳?”
趙谷原本只是想踩年翔飛幾腳,卻不料自家元帥這麽給力,竟然直接來了發地圖炮,将一群人都罵了進去。可想而知,不出幾日,自家元帥又會成為衆多文人口誅筆伐的對象,在報刊雜志上來一場大混戰了。
不過,魏崇穩不在乎那些文人說了什麽,趙谷也不在乎。俗話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無論這群人怎麽罵,在魏崇穩這座大山面前都不過是斜風細雨,絲毫無法撼動他的地位。
只要軍權在手,只要能震懾外敵,魏崇穩就永遠是黎民百姓頭頂的青天。
魏崇穩與趙谷一人一語說得爽快,而大庭廣衆之下被直接撕了臉面的年翔飛就沒有那麽愉悅了。年翔飛只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圍觀衆人嘲笑鄙薄的眼神自四面八方射來,直讓他仿佛被萬箭穿心,恨不得當場暈過去。
怒火上頭,年翔飛想要沖到魏崇穩面前大聲反駁,卻被對方銳利迫人的氣勢壓得雙腿發軟——而看到魏崇穩身後那一群荷槍實彈、正對着他虎視眈眈的士兵,就更是半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其實,不僅年翔飛不敢反抗,他身邊的女人周玲雲也是死死抓着他不放,生怕他當真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情——如果說年翔飛還帶着幾分文人的倔強與清高的話,那麽商人家庭出身的周玲雲則更加懂得審時度勢。
魏崇穩在文人群體中一向不讨人喜歡,哪怕他在大庭廣衆之下斥責年翔飛,大多數文人也不會買賬,即使魏崇穩勢力再大,也管不到文人們說什麽、寫什麽。
然而,年翔飛可以不在乎魏崇穩的打壓,但周玲雲卻不能不在乎。周玲雲的父親是個商人,自然要在魏崇穩的手下讨生活。倘若魏崇穩因為年翔飛的原因而遷怒于周家,其後果周玲雲連想都不敢多想。
深吸一口氣,周玲雲只覺得自己隆起的腹部都有些微微作痛。雖然身後就是醫院,但她卻根本不敢進去,只能用力抓着年翔飛的胳膊,試圖将他帶走。
年翔飛感受到周玲雲的力道,立刻明了對方的意思。他心裏充滿了憤怒,但身體卻異常誠實,順着周玲雲給的梯子迅速下臺,假裝自己是不情不願被周玲雲拽走,實際上卻恨不得立刻掩面飛奔。
“真是個懦夫,軟蛋。”趙谷看着年翔飛兩人鑽進人堆裏不見蹤影,忍不住冷冷罵了一句——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倘若不是年翔飛自己想走,周玲雲一個身嬌體弱的孕婦,怎麽可能拉得走他?
真是又當女表子,又要立牌坊。演技拙劣到讓人根本沒眼看。
聽到趙谷這一句話,後面的士兵們也跟着嘲笑了起來,而魏崇穩也隐秘的勾了勾唇角,抱着懷中的少年大踏步進了醫院。
——剛剛他的表現是不是帥呆了?也不知能不能趁機邀個功、索個吻什麽的=w=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懷素 小天使扔的地雷,還有 Ashley 親愛噠扔的手榴彈=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