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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在消化了這條消息後, 魏夫人坐在沙發上緩了半天,突然“騰”地一聲站起身,快步走到電話旁。

拿起聽筒, 魏夫人剛剛播出一個號碼, 卻又硬生生止住。她靠着放電話的桌子糾結大半天,最終還是将聽筒緩緩放下。

剛才,得知真相的魏夫人第一個反應,就是打電話向魏崇穩求證,然後讓對方知道自己抗拒的态度。但當拿起電話的時候, 她卻又想起昨晚兒子溫柔含笑的聲音,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片刻後, 魏夫人深吸一口氣, 再次拿起話筒, 毫不猶豫撥通的另一個電話。

正在辦公的魏先生接到電話, 聽完魏夫人有些前言不搭後語的敘述,沉默良久。他看向自己特意派人買來、刊登有兒子“一家三口”照片的報紙,輕輕嘆了口氣:“你沒給崇穩打電話,就是知道即使打通了電話, 也沒有任何用處, 只會消磨彼此間的那份母子之情,不是嗎?”

魏夫人輕輕應了一聲:“但是,但是……”

“沒有什麽但是。”魏先生打斷她的話,“和昨晚的結論一樣,崇穩要做什麽, 我們管不了。從小到大,他都知道自己要走的路。當他跟着老司令風風雨雨的時候,咱們沒有幫上任何忙,而在他成為元帥後,我們一家人卻享受着他帶來的權利、地位與金錢。我們沒有資格去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不拖他的後腿。”

魏夫人:“可崇穩這一次的做法,實在是太過離經叛道了!我已經能夠想象得到,他以後會被大衆如何唾罵……”

魏先生冷笑一聲:“難道,他現在被罵的就少了嗎?”

魏夫人:“………………………………”

——這句大實話可真是太紮心了。

大約也覺得自己這句話聽上去有些不太好,魏先生緩和了語氣:“不受人妒,那是庸才。現在這個世道,顧慮太多的好人反而活得太累、太苦,我到是寧願崇穩當一名不懼人言、但憑本心的亂世枭雄。”

對于魏先生的話,魏夫人亦有同感,不由輕嘆一聲。

“如今戰亂四起,大約也只有咱們東南一片被崇穩鎮着,還能過上幾天和平的好日子。不過,這份和平只是假象。只要那群洋人一日不離開咱們的國家、一日不放棄入侵的野心,咱們就不可能過上真正安穩的日子。誰也不知道,全面戰争什麽時候會爆發。”魏先生聽妻子有所松動,繼續規勸,“戰争爆發後,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餓殍遍野、甚至易子而食,什麽都有可能發生,只要崇穩站穩了民族大義,哪怕私德有虧,也無傷大雅。到了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在關心戰争、關心入侵者,誰還會在乎崇穩喜歡什麽人?”

魏先生一番說辭,終于讓魏夫人那顆倉皇無措的心髒安穩了下來:“其實,如果對方只是一個男人、或者是個未成年的孩子,我也不會有這麽大的反應。只是那孩子看起來不健康,吊着一口氣的模樣,而崇穩又那麽在乎他,我真怕他什麽時候……就去了,留崇穩一個人傷心難過。”

“這的确是個問題。”魏先生同樣有些頭疼,“不過現在西方醫學很先進,說不定就能治好呢?更何況,那孩子的病情,崇穩肯定比咱們更清楚,咱們想到的,他肯定也想過了。”

魏夫人遲疑:“他也許只是一時被感情沖昏了頭腦……”

“這句話,連你自己說着都不相信吧?”魏先生失笑,“倘若是對別的孩子,咱們完全有底氣說:‘我們是父母,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我們考慮的比你們周全,你們應該聽長輩的。’”為了讓自己關心則亂的妻子清醒過來,魏先生直接改了對魏崇穩的稱呼,“但這句話,你有底氣對元帥說嗎?”

魏夫人:“………………………………”

被丈夫安撫一番,魏夫人的情緒終于平複下來,輕輕挂上電話。

轉過身,看着正眼巴巴望向自己的女兒,魏夫人嘆了口氣:“這件事,随你哥去吧。我和你父親都不管,你也別胡亂插手,一切都聽你哥的。”

魏珊珊:“………………………………”

——所以,她還是得昧着良心,盡職盡責的替自家變态哥哥讨好丈母娘。

在魏家這邊塵埃落定的時候,報社那邊也加班加點的趕工,終于在第二天的報紙上,再次以頭版頭條的形式刊登了一篇言辭懇切的道歉信。

在信中,報社對自己僅憑一張照片便随意杜撰的行為進行了深刻的檢讨與反思,并嚴正聲明魏崇穩元帥與張箋茹女士之間沒有任何暧昧關系。魏崇穩元帥會幫助這對母子,只是憐惜其遭遇,并借此來反對、斥責某些“進步青年”不負責任、抛棄妻子的行為。

這一則道歉聲明姿态做得很足,并且極力将大衆視線從魏崇穩元帥的粉紅八卦轉移到年翔飛這一類“進步青年”的身上。當然,由于還需要瞞着年氏,魏崇穩并沒有将自己真正的戀人公之于衆,所以這份道歉聲明中漏洞極多。至于其中的內容民衆們信了多少,那就不是報社能管的事情了,反正他們已經盡力而為。

很快,這一則道歉聲明連同魏崇穩在仁愛醫院門口那一番批判,在淄市引起了軒然大.波,不僅有學識的文人在各種報刊雜志上發表自己的觀點、吵得不亦樂乎,就連沒什麽文化的吃瓜群中也喜歡在私下裏議論上兩句。

而理所當然的,作為被抓出來樹立成典型的年翔飛,這段時間的日子着實不怎麽好過。

年翔飛的确希望自己能夠出人頭地、揚名立萬,但卻完全不想以這樣的形式出名。無論翻到哪一本報刊雜志,他都能看到自己的名字,哪怕走在路上,也時不時能聽到幾句“年翔飛”。

認為這種行為情有可原的人,會把他拎出來做例子;認為抛棄妻子罔顧人倫的人,更是會将他罵個狗血淋頭。年翔飛只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不值得被尊重的工具,誰都能拎出來拍打兩下,肆無忌憚的對他品頭論足。

不管是在哪一個時代,輿論壓力都是足以致命的。

原本,年翔飛最喜歡參加詩會文會,想要借此宣揚自己的才名,而如今,他卻連家門都不願意邁出一步,生怕從朋友們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更害怕對上他們或是奚落、或是同情、或是責備、或是嘲諷的眼神。

無論對他了解還是不了解,人人都在試圖從他身上中扒出足以印證自己觀點的信息,年翔飛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被無端放大甚至曲解,而對此無力反抗的他就仿佛是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扒光了衣服,狼狽不堪、羞窘異常。

而更加糟糕的是,在得知魏崇穩對于年翔飛“不堪為男人”的評價後,原本十分看好他、對他極為友好和善的“岳父”,對待年翔飛的态度也是一落千丈。倘若不是自己的寶貝女兒肚子裏還懷着年翔飛的孩子,年翔飛覺得,對方恐怕都想要直接将他掃地出門。

也許是受到父親的影響、也許是被衆人的言論洗腦,又也許是因為年翔飛将自己關在家裏不修邊幅,周玲雲對年翔飛的感情也逐漸冷淡下來,言語間是越來越多的抱怨與責難。

連孩子都沒有生下來,一對原本親密的愛侶就已然逐漸有了淪為怨偶的征兆。

當然,年翔飛這邊的情況,無論是孟晖還是年氏都不知道。自從與魏崇穩見面,孟晖就開始窩在元帥府安安心心當米蟲,鮮少理會外界的風風雨雨,而年氏則被魏珊珊纏着,分.身乏術,根本分不出心思去想什麽年翔飛。

懷着一腔愧疚之心,魏珊珊對年氏那真是掏心掏肺的好。年氏最初十分抗拒新派女子,但她生性柔順溫和,根本拒絕不了魏珊珊泛濫的熱情,一來二去,便被魏珊珊順利攻略。

在于年氏混熟之後,魏珊珊便開始想盡辦法将她往外面拐。今天帶她去郊外騎馬、明天帶她去酒吧品酒,畫展、舞廳、音樂會、高爾夫球場,但凡是魏珊珊經常參加的活動,她都會一并拉上年氏。甚至有一次,這位元帥的彪悍妹妹還曾将年氏拽去了打靶場,教她如何使用女士手.槍,直吓得年氏花容失色。

其實,年氏并不蠢笨,她只是經歷的太少、又被禁锢的太深,所以才顯得眼界狹窄、思維僵硬。

在魏珊珊的耐心教導下,年氏學會了很多東西,衣櫃裏原本樸實無華的舊式衣裙被漂亮的洋裝、旗袍所取代,臉上的妝容逐漸精致,笑容也越來越燦爛明媚。更重要的是,通過魏珊珊的介紹,她認識了許多上流社會的千金小姐,親身感受她們潇灑從容的閨中生活、傾聽她們大膽肆意的自由言論——毫無疑問,這對于年氏而言的确是一種巨大的沖擊。

年氏覺得,自己就仿佛是來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由于有淄市第一名媛魏珊珊引薦保護,上流社會的小姐中即使有人對年氏懷有偏見輕視,也不敢真正表現出來,而比起年氏本人,她們更加好奇的則是年氏與魏崇穩之間的關系。

畢竟,魏崇穩潔身自好二十多年,從未傳出半點緋聞,年氏是唯一一個與他扯上過關系的女子,怎能不讓人想要探究八卦一番?哪怕前段時間那張“一家三口”的照片已經得到澄清,卻依舊有不少人對此深信不疑。

面對各方人馬的試探,年氏茫然無措,一口咬定自己與魏崇穩元帥沒有任何關系,元帥只是好心,幫助她的孩子治療心疾。而了解真相的魏珊珊則有苦說不出,只能不斷附和年氏的話,在所有人“我才不相信元帥會這麽好心”的鄙視眼神中,努力撇清自家老哥與他丈母娘之間的關系。

——這叫一個什麽事兒啊!魏珊珊覺得,哪怕是寫,都沒人能編出這麽複雜糾葛的倫理關系!

如此這般,在年氏被魏珊珊帶得一天比一天開朗自信的時候,仁愛醫院那邊也終于傳來了消息。衆位專家會診結束,确定了孟晖的治療方案,希望他能夠盡快去一趟醫院,商讨治療事宜。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氧氣信件 小天使扔的地雷,還有 Ashley 親愛噠扔的手榴彈=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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