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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在魏崇穩的“逼迫”下, 張箋茹面色煞白,下意識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兒子。坐在沙發上的孟晖意識到自己在這個時候也必須表态,于是站起身,與魏崇穩并肩而立:“娘,請您成全。”

孟晖沒法違心的說什麽海誓山盟, 說自己有多麽的喜歡魏崇穩,僅僅只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立場。不過原身的性格一直都較為寡言內斂,他此時的表現倒是也沒有引起張箋茹的懷疑。

從兒子口中得到答案, 張箋茹怔愣片刻,下意識擡起手,顫抖得指向孟晖:“你、你怎麽能——”

然而, 她的話尚未說完,便看到魏崇穩側身一步, 将自己的兒子穩穩擋在身後,仿佛是護雛的母雞:“伯母,您要罵的話, 盡管罵我就是,不要責怪樂兒。樂兒年幼,未經世事、單純天真, 根本不知情愛為何物,全都是我一廂情願、潛移默化又死纏爛打,這才最終得償所願,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孟晖被擋在後面,嘴角微抽, 真不知該感慨這位氣運之子有擔當,還是該贊許他對于自己的自我認知十分正确。而魏家人也是一臉的一言難盡,完全無法直視坦然承認自己“死纏爛打”的魏崇穩。

張箋茹本就不舍得對兒子說重話,此時換成魏崇穩,自然更是一句斥責都說不出口。她擡着手,吶吶無言半晌,突然像是洩了氣那般軟在沙發上,一手扶額,眉頭微蹙,語氣虛弱:“你……你們等我想一想……”

所有人都能夠理解張箋茹突然聽說了如此刺激的消息、此時腦中一片混亂的情況,所以衆人全都安靜下來,沒有勸說,也沒有催促。

其實,混亂歸混亂,但前段時間的疑神疑鬼已經讓張箋茹有了些許的心理準備,此時一切攤開擺在眼前,她最深的感覺是一種茫然無措的“果真如此”。

對于自己的兒子,張箋茹并沒有一般父母的“望子成龍”。兒子天生不足、身體虛弱,從小到大幾度在鬼門關口徘徊,張箋茹唯一的期望,就是兒子能夠平安健康、能夠活下來,哪裏還能提出更高的要求?成家立業、娶妻生子,這些比起兒子的性命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甚至,張箋茹一心只想照顧着兒子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根本無暇去想象未來的兒媳婦、未來的孫兒是什麽模樣。

所以,兒媳婦突然變成一個男人這件事,對于張箋茹來說雖然具有沖擊力、颠覆了她過往的認知,但也沒有達到讓她抗拒恐慌、無法接受的程度——畢竟,最近這一段時間,她的認知已經被颠覆過太多次了,對于一切新鮮事物,她早已習慣了坦然接受。

如今,兒子的身體恢複健康,這對于張箋茹來說已經是謝天謝地、求神拜佛也換不來的好事。而且兒子因為身體原因、從小就被拘在家中精細嬌養,簡直比養在深閨的大姑娘還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若是強迫兒子像是其他男人那般為了養家糊口而四處奔波勞累,張箋茹稍一想象便又是擔憂又是心疼,而如果兒子能夠找一個喜歡他、願意照顧他的男人,那似乎也沒有什麽不好的地方。

逐漸理清了自己的思路,張箋茹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但緊蹙的眉心卻依舊未曾舒展。

在張箋茹看來,魏崇穩的确無可挑剔。他照顧兒子耐心細致,又位高權重,手中掌握的財富足以讓樂兒一生榮華富足,但唯一的問題也很明顯——那就是齊大非偶。

曾經,他們只是普通的鄉紳之家,而在與年翔飛離婚後,母子倆估計連鄉紳這一階層都高攀不上,而魏崇穩卻是掌握整個東南沿海、權勢滔天的軍閥,未來更是不可限量。身份差距如此之大,倘若與之結親,兒子只能成為魏崇穩的附庸。此時在魏崇穩尚且真心愛護他的時候或許沒什麽問題,但時日久了、感情淡了,自己的兒子會落到怎樣的地步,張箋茹連想都不敢多想。

如果是女子嫁給這樣的男人,順利誕下一兒半女,倒是不必太過在乎丈夫的寵愛,但樂兒是男兒身,注定無子,沒有了魏崇穩的關心,那就什麽都沒有了。

心裏糾結不定,張箋茹面上的表情也變得格外精彩。看她似乎捋順了思緒,正處于掙紮動搖之中,魏夫人眼睛一亮,朝自己的女兒使了個眼色,随即便開始握着張箋茹的手,向他誇獎自己的兒子。

在母親的威脅下,魏珊珊也不得不加入了勸說的行列,以各種彩虹屁吹捧自己的哥哥。她與張箋茹接觸的久了,深知自家好姐妹的性格弱點,母女倆一唱一和,很快便将性子軟、容易被旁人左右的張箋茹哄得暈頭轉向。

當然,雖然被忽悠得看魏崇穩這個“兒媳”越來越順眼滿意,但張箋茹卻一直咬牙沒有松口。魏珊珊十分無奈,幹脆直接問道:“箋茹……伯母,你對我哥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我一定讓他改!”

張箋茹神色複雜的看了眼終于以自家哥哥為榜樣、厚着臉皮對自己叫出“伯母”二字的好友,深深感受到了魏家人對于自己兒子的執着,不由有些安心。她遲疑一瞬,終于還是将自己的擔憂緩緩道來。

聽張箋茹說完,魏夫人和魏珊珊都不吭聲了,因為她們站在身為母親與女人的角度,同樣能夠理解張箋茹的憂慮。而且對于這件事,她們都沒有任何的發言權。

看自家母親和妹妹将視線投向自己,魏崇穩立刻表明态度:“伯母,您放心。我魏崇穩從小到大,如何樣貌、如何性格的男男女女都見過,從來沒有半分心動,唯獨對樂兒情之所至、一往而深。我發誓,此生我身邊只會有樂兒一人,倘若違背——”頓了頓,魏崇穩微微眯起眼睛,覺得說什麽“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之類的誓言是在太過虛無缥缈、敷衍了事,幹脆直接從腰間拔出自己最為喜愛、從不離身的手.槍,塞進了心上人的手中,“倘若違背,就讓樂兒拿槍崩了我!”

如此“實誠”的誓言,讓張箋茹和魏家人都吓了一跳,反倒是孟晖十分鎮定,頗有些興味的挑了挑眉,毫不客氣的抓住手.槍,朝魏崇穩微笑起來:“那可就說定了——對了,我可事先說清楚,槍我是會用的,槍法還挺準。”

聽到這句話,魏家人都忍不住一個激靈,而被“威脅”的魏崇穩卻滿不在乎,回了他一個溫柔的笑容:“就算你不會用槍,我也會教你的。我名下有好幾個靶場,都是給軍隊訓練用的,各式槍械一應俱全,你如果對這些有興趣,我帶你去練練?”

“好啊,正好在家裏憋久了,出去松松筋骨。”孟晖欣然應道。

兩人說得融洽,其他聽衆的感覺就頗有些微妙了。魏夫人和魏珊珊是真心害怕自家兒子/哥哥未來有一天會情變變情殺,而張箋茹一面感動于魏崇穩的誓言,一面又疑惑兒子什麽時候學會了用槍。

倒是一直安靜圍觀的魏先生輕咳一聲,打破了客廳內詭異的氣氛:“崇穩說的沒錯。張女士,如果你不信,可以去淄市上下打聽打聽。任誰都知道,我們家崇穩從來不會說一句謊話虛話,一口吐沫一個釘!只要他承諾了,就必然會說到做到。”

魏先生氣度沉穩,再加上他魏崇穩父親的身份,雖然話少,卻十分有說服力。

張箋茹原本有感于魏崇穩的誓言,此時得到魏先生的保證,終于不再面容緊繃。

其實,自從被魏崇穩接來淄市,張箋茹在面對魏崇穩的時候,就沒有了拒絕的底氣。魏崇穩供她母子吃喝用度,又幫樂兒治好了病,自己則深受魏珊珊的幫助照顧,可以說母子倆能夠有今日,全是拜魏崇穩與魏家人所賜。

俗話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自己受了如此多的恩惠,哪裏能夠忘恩負義?倘若兒子對于魏崇穩無意,張箋茹為了保護兒子,勉強還能鼓起勇氣做那等“無情無義”之事,但就連兒子都喜歡魏崇穩,張箋茹除了接受以外,沒有任何資本與立場反對。

輕輕嘆息一聲,張箋茹苦澀一笑:“罷了,話已至此,我也沒什麽可說的了。”擡起頭,看向自己的兒子,她的笑容逐漸恢複了以往的柔和包容,但眼睛卻濕潤了起來,“既然這是你的選擇,娘自然是支持的,只希望樂兒不要委屈了自己,以後……無論遇到什麽困難……都不要委屈自己。”

“好,我不會委屈自己的,娘。”看張箋茹微笑着哽咽,孟晖輕聲應道,拿着槍的右手幹脆利落的耍了個槍花,那熟練潇灑的姿态,一看就知道是用槍的老手。

突然不再擔心的張箋茹:“………………………………”

突然更加擔心的魏家人:“………………………………”

輕咳了一聲,魏夫人按了按自己突突亂跳的小心髒,朝着張箋茹露出親切的微笑:“既然這樣,那麽咱們商量一下兩個孩子的訂婚儀式吧。樂兒現在的年紀還小了點,我們先訂婚,等到年齡到了,就立刻結婚。”

在同意兒子和魏崇穩在一起後,張箋茹自然不會拒絕魏夫人的建議,或者說,她也十分急于為自己的兒子争取一個名分,哪怕魏家人不提這件事,她也是要厚着臉皮問一問的。

見魏家人這般重視兒子、重視兩人的感情,張箋茹十分開心,雙方父母目的一致,一拍即合,很快便定下了訂婚的日子。

由于張箋茹終于接受了自己這個“兒媳婦”,魏崇穩最後一絲顧慮也消散全無。在送走魏家人後,魏崇穩立刻致電趙谷,派他出面向各家報社散播自己的喜訊,并警告他務必控制好記者們的筆頭子,不許他們胡亂瞎寫,所有關于訂婚事宜的報道必須是正面的、祝福的、喜慶的。

——至于魏崇穩為何不自己出面,那當然是因為他還要美滋滋的陪伴自己新鮮出爐的準未婚夫,根本無暇處理此等“瑣事”。

接到長官的電話,趙谷先是熱情的說了一堆恭喜的話,将頂頭上司哄得喜笑顏開。但一挂電話,他的臉頓時就垮了下來,極為頭疼自家元帥布置下的任性命令——倘若只要求那一兩家合作愉快的報社不亂說話也就罷了,但掌控整個淄市的輿論,那可不是一件簡單的小事。

不過,身為一名合格的副官,再艱難的任務,趙谷也必須硬着頭皮做下去。

趙谷是軍人,對于報社記者那一套并不熟悉,于是,在思考片刻後,他十分聰明的選擇了請外援,将一個人脈廣、資歷深的圈內人拉下水。

然後,兩分鐘後,那位曾拍板決定刊登“一家三口”的報道、并且被魏崇穩叫去辦公室臭罵了一頓的主編便再次倒了黴。

聽趙谷将事情說了一遍,主編整個人都淩亂了。他抓着電話聽筒,半晌都沒有反應過來:“趙長官,您是說……元帥真正喜歡的人……是那個被他抱在懷裏的孩子?!”

對于主編的震驚,趙谷十分理解:“是啊,這都抱在懷裏了,表現得難道還不夠明顯?你難道曾見到元帥對其他人如此溫柔過?至于對張女士,那只是對于岳母禮貌性的攙扶罷了。”

主編:“………………………………”

——看來自己那一頓罵,挨得着實不冤。元帥沒有一槍崩死自己,當真是手下留情、仁至義盡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因幡銀 和 lulu 兩位小天使扔的地雷,還有 Ashley 親愛噠扔的手榴彈=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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