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雲來客棧是南江城之中最大最好的客棧, 薛寄容只來過一次, 那次還是來這兒幫一對姐妹驅鬼的, 其實她甚少出門,除了有人請她捉鬼之外,她幾乎不會不怎麽踏出薛家宅院。
這次到雲來客棧來, 薛寄容并沒有走正門,她站在旁邊閣樓的屋頂上, 擰眉看着雲來客棧外面環繞的女鬼,這雲來客棧怎的這麽多鬼魂?
心下疑惑, 薛寄容還未有什麽動作, 卻有女鬼眼尖地看了她, 連連驚呼:“快跑!快跑!薛寄容來了,薛寄容來了!”
其餘女鬼聽見這話,也不擡眼親自看看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 只顧埋頭四處亂竄, 不過須臾,原本環繞在客棧外的女鬼便消失的一幹二淨。
薛寄容看了看那一排窗戶,目光最後定格在角落裏最後一間那半開着窗戶上,腳尖輕點直接移到了窗戶外面的屋檐上,她側身立在窗戶邊,擡眸向裏面望去,簡潔明亮的房間,裏面空無一人倒是……有不少女鬼,薛寄容看着裏面女鬼那叽叽喳喳激動不已的樣子, 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正要閃身到裏面去。卻聽見門口方向有聲音傳來,只得收回伸出去的身子借着窗戶擋住自己。
“公子,要不我還是給你叫個大夫來吧。”
“等會兒再說吧,我現在只想着睡一覺,小二哥去忙吧,我有事兒再叫你。”
“好勒,那你有事兒就叫我。”
屋裏的說話聲已經消失了,只剩下悉悉索索的衣衫摩擦聲,薛寄容站在青瓦上,背靠着牆壁環壁而立,閉目等了許久,确定裏面人的呼吸已經平緩下來,知曉必定是睡着了,這才輕輕拉開窗戶,躍了進去。
這番動作下來竟是聽不見絲毫聲響,薛寄容立在屋內,冷然地看着已經完全呆掉的女鬼,紅唇輕啓:“出去。”
女鬼們以為薛寄容要動手,沒想到只是說了出去兩個字,當下便是争先恐後地跑了出去,哪裏還記得什麽男色,最重要的還是自己的小命。
屋內的女鬼走了個幹淨,但是殘留的陰寒之氣卻是經久不散,薛寄容擰眉掏出四張符紙灑向空中,廣袖一揮,符紙乖乖順順地飛向四周牆壁,平平展展地貼在上面,四周金線相連,符紙慢慢隐入牆壁之中消失不見。
薛寄容将抓的藥放在桌上,走到床邊看着躺着的季洵,她從來沒見過這麽招鬼的人,搖了搖頭,她雙手快速結印符印入體,快速驅散他體內的寒氣。做完這一切之後,她也沒直接走,而是在床邊靜立了好一會兒,好半晌之後,突地微微一笑,離開了客棧。
四月初五,南江城厲鬼雲集,妄圖合力毀掉聲名鵲起的初代捉鬼師薛寄容。
薛寄容只身赴南江城郊應約,南江成百名厲鬼悉數被斬劍下,至此,薛寄容捉鬼師之名正式傳遍大江南北,諸鬼皆聞其聲,百魂皆知其名。薛寄容從那日起亦真正能做到可通人冥兩界。
四月十三,“你十五要去地府?”季洵費力地爬上薛家的院牆,看着坐在紫藤花樹下的品茶的薛寄容。
“你是如何知道的?”薛寄容重新拿了個茶杯倒了些茶水,推至桌邊,聲音平淡:“翻牆不累嗎?以後……”
“嗯?”季洵費力地扒着牆,這用得着問嗎?肯定很累啊!
“以後,你可直接走正門。”薛寄容掃了一眼虎視眈眈的大黃,大黃連忙縮了縮腦袋。
聽見薛寄容這話,季洵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歡喜,這話……應該是在跟他表達好感吧?季洵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不容易,真是太不容易了!季洵樂颠颠地從正門光明正大的走了進來,撩了撩沾滿了塵土的衣袍,得意洋洋地坐到了薛寄容對面。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是如何知道我要去地府的?”薛寄容輕抿了一口茶水,問道。
季洵雙手撐在小幾上,身體湊了個過去,薛寄容雙眉輕蹙微微後仰,季洵見此心中有一瞬間的失落,看着桌上的落花,狀似不在意的說道:“嗯,昨天我有偷聽到你和你妹妹說話。”
薛寄容看着季洵那微低着頭有些失落的模樣,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他額間,季洵雙目睜大,呆滞地回看着她。
薛寄容收回手輕輕拂去小幾上的紫色花瓣,淡淡道:“幫你驅驅寒氣。”
“只是驅驅寒氣嗎?”季洵抱起腳邊的小香豬揮了揮豬蹄。
“不然你以為呢?”薛寄容站起身沒再理會季洵,擡腳往回走,身後是男子的說話聲。她唇角微微翹起,不自覺地柔和了眉眼。
薛杏容出來的時候就看自己姐姐滿臉柔意的模樣,她先是愣了愣,随後走到薛寄容身邊拉着她衣袖,昂着頭,有些遲疑地問道:“姐姐,你會不要阿杏嗎?”
薛寄容不知道自家妹妹為何會問這種問題,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擡手撩了撩她額前的碎發:“怎麽會呢,我是阿杏的姐姐啊。”
聽見這話,薛杏容舒出一口氣,歡歡喜喜地點了頭,對啊,薛寄容是薛杏容的姐姐,她怎麽不會要她呢?娘親說過的,她們是這個世上血脈相連靈魂相依的姐妹。她們是姐妹,姐姐不會丢下她一個人。
四月十五,又是十五,又是滿街花燈。
自從當年楚息擄人之事發生之後,薛杏容再也不敢在晚上的時候出門,尤其是十五。薛寄容今日傍晚接了個捉鬼的活兒,本是打算帶着薛杏容一起去的,無奈薛杏容不願意,她便讓她一人留在了宅子裏。
不過是個不成氣候的小鬼,她沒費多少時間便将其送往了地府,被人送出了宅院,她站在街道上望了望已經暗下來的天空,月明星稀,她今日晚間還要去趟地府,不過在去地府之前得先回家。
滿街花燈,一片燈火,火樹銀花,美不勝收。薛寄容走在比平時熱鬧數倍的街道上,不時走走停停,看看兩邊街景。
季洵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在賣糖人兒的攤販前,他發現她很喜歡穿青色的衣裙,梳着最簡單的發髻,畫着最簡單的妝容,可是卻叫他從來都移不開眼。
“小哥兒,這個糖人兒是照着哪個人物做出來的?”季洵湊到薛寄容面前,對着有些驚訝的她眨了眨眼,随後便指着一個糖人兒問道。
“哦,這個啊,這是天上的仙姑,公子可要來一個?”小販雖然驚訝于男子對糖人兒感興趣,但送上門的生意沒道理讓它跑掉不是?
季洵掏出銀錢遞給小販:“給我兩個。”
季洵樂呵呵地拿着糖人兒走在薛寄容的旁邊,他遞了一個到薛寄容的面前:“給,仙姑的糖人兒,跟你特別配。”
薛寄容一愣,反射性地問道:“我和它哪裏配了?”
季洵笑了笑,眸中含着柔光:“在我眼裏,你們一樣的好看!”
薛寄容一噎,遲疑地看着遞到眼前的糖人兒,這個糖人兒其實挺醜的,這人是在變相地說她醜吧?
“你喜歡吃糖?”很少有男子會喜歡這種甜膩膩的東西。
“是啊,糖多好吃啊,吃了之後心中苦味兒便沒有了。你不喜歡嗎?”季洵問道。
“不喜歡。”薛寄容搖了搖頭,她确實不怎麽喜歡吃糖,膩的很,不過……薛寄容轉了轉眼,瞧着季洵吃糖的模樣,終是将他手中的糖人接了過來,擰着眉放進嘴裏。
像普通姑娘家那樣放松地吃着東西逛着街道賞着花燈,這對薛寄容來說還是頭一回。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由內而外地惬意,她好像什麽都不用想,好像身上的枷鎖已經化為飛煙。
她和季洵在街上逛了很久,季洵帶着她去南江邊放了河燈許了心願,帶着她站在南江橋上看了南江的燈節夜景,他們走走停停,看着相攜的男男女女手提燈盞,看着他們帶着溫和輕柔飽含愛意的笑容,看着少年吆三喝四成群瘋玩。
薛寄容的人生很枯燥,她的人生就好像是被上天規劃好了的一般,她只需要按部就班地順着天意走下去。
“阿容,我們去店鋪裏買花燈吧。”季洵也不等薛寄容回答,直接牽着她的手便往街道邊賣花燈的店鋪走去。
時間已經很晚了,巡回的鬼差已經散了不少了,街上的行人也相繼歸家了,薛寄容邊走邊低頭看着牽着她的那只手,她能感覺到從那人手心裏傳來的溫度,很溫暖,很溫暖,她甚至有一瞬間生出一種‘就這樣過一輩子也不錯’的感覺來。
店鋪裏的花燈已經很少了,好的早就被別人選了去了,只剩下幾個寥寥落落地挂在裏面的架子上。
雖然少,但是季洵似乎選的很用心,他來來去去地看了許久,最終挑中的是一個最不起眼的。
兩人拿着花燈走出門,薛寄容不解:“你怎麽會選這個?”
“送你啊。”季洵把花燈遞到跟前:“你不是喜歡萱花嗎?看……上面有萱草,我這一路看來,就這家店有萱草的。”
薛寄容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麽滋味兒,她接過花燈,有些出神,這個世上除了杏容也只有他會送她東西,也只有他還惦念着薛寄容喜歡什麽。
“時辰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等一會兒還得去地府呢。”薛寄容接過花燈就要轉身離開。身體動到一般又被人拉了回來,額頭上略微有些涼的觸感,讓她有些怔愣,好半晌緩過神來的時候,季洵早就跑遠了,一邊跑着還一邊對着他揮了揮手。
薛寄容愣愣地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總感覺心中好像被填了什麽東西進去。
薛寄容拿着花燈慢慢地往九曲巷走去,站在暗中的薛杏容低垂着腦袋遮擋住自己的表情,她在家中見姐姐一直沒回來怕出什麽事兒,便揣了一兜的符紙壓驚這次滿心恐懼出來找人,卻沒想到看到姐姐和季洵在一起,薛杏容站在黑暗之中緩了好半天才往家中去。
她走的是近道比薛寄容先到家,等到薛寄容回來,她也沒表現出什麽不對勁兒,待到薛寄容去了地府之後,她猶豫了半刻,還是出了門,姐姐……姐姐好像有了重要的人了,她可能,可能以後不會是她薛杏容唯一的姐姐了,她可能會不要她了。盡管她嘴中一直在反駁自己心中突兀地冒出來的話,卻還是忍不住心慌,她想要去找小葡萄,小葡萄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想和她說說話。
小葡萄住在東街,現在已經很晚了,本是不應該貿貿然上門的,可是薛杏容迫切地想要和小葡萄說說話,她想要找個傾訴一下心中的驚慌與黑暗。
東街離九曲巷很遠,九曲巷在偏西邊兒的位置,東街則是在南江城的東部,薛杏容頂着月色,小跑着往東街去。
她現在這個時辰東街住宅區應該很是冷清才對,萬萬沒想到很熱鬧,不……不能說是熱鬧,而是嘈雜,有喧嘩聲有驚叫聲,還有哭泣聲。不知為何薛杏容一顆心直直地往下掉,她竟然有些驚恐地往後退了兩步
陸陸續續地街口有人跑了出來,帶着滿身的煙火氣息,薛杏容拉住路過的大叔聲音發顫:“大叔,那邊,那邊出什麽事兒了?”
“哎呀,盛家,盛家出事兒了,一把火燒的旺呢,到現在一個人都沒跑出來,火勢蔓延,我們這些住在周邊的都受到了波及。”
盛家!小葡萄的名字是……盛萄萄,盛家……小葡萄的家。
薛杏容來不多想直接沖了過去,好大的火,好大火的,她站在大火前,任由旁邊好心的大嬸兒如何拉扯也不動彈,小葡萄,小葡萄在裏面……
大火蔓延,不只盛家,連着旁邊的幾戶也被波及,一盆水潑下去一簇火又騰地冒起來,不過杯水車薪罷了,哪裏夠用?
薛杏容從火裏鑽了出來,她扶着牆角,不停地咳嗽,沒有,什麽都沒找到,火太大了,她根本走不到裏面去。
她只能無助地靠着牆壁,呆呆地看着大火将盛家化為灰燼,遍地的焦炭讓人心驚。
“可憐見的,這麽多口人命呢,一個都沒能出來。盛家……真是可惜了。”
“是啊,盛家多好的人家的,那盛家小姐也是個極好的姑娘呢,年紀輕輕的,可惜了。”
薛杏容呆呆坐在牆角,她沒有走,她在等,她在等小葡萄出來,可是……等啊等,等到一個又一個的鬼魂飄了出來,有盛伯父,有盛伯母,還有好多熟悉的人,可是就是沒有小葡萄。
“盛伯父,小葡萄呢?”薛杏容不顧周圍人驚悚的眼神拉住從她身邊飄過的鬼,急急問道。
“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啊,突然就消失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薛杏容頹然地跌坐在地上,她看着眼前的廢墟,和殘留的火焰。
“你姐姐不要你了,她不要你了,你在地下山莊呆了那麽久,她都沒有來救你,她不要你了。”
“多可悲啊,你的出生害死了你的母親,你的父親把你逐出家門,現在就連你唯一的姐姐都不要你了,她有了季洵,她有了季洵,她眼裏再也不會有你這個妹妹,再也不會有……”
“你最好的唯一的摯友也消失了,她消失的無影無蹤,她也不要你了,所有人都會抛棄你,所有人都會放棄你……”
“你的手上站着鮮血,你親手煮了你的同伴,你親口飲了他們熬成的湯汁,你是罪人,你是惡魔,沒有誰會在意你,沒有人會心疼,他們厭惡他們憎恨這樣肮髒龌蹉的你,他們都會不要你……”
內心的聲音越來越大,她的心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那些永遠也不願想起的東西。薛杏容跌跌撞撞地跑開,她不停地跑,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兒去……
……………………
這是薛寄容第一次到地府來,前些日子鬼差送信說是閻王爺要見她,讓她來地府一趟。
“薛大人,你知道承天授義的意思嗎?”閻王爺高坐上首看着站在大堂之中,脊背挺直氣質冷冽的女子。
“這句大人,閻王爺還是收回去吧,當不得如此稱謂。”薛寄容皺了皺眉說道。
“我既然這般喚薛大人,那你自然是當得的,薛大人,你還未回答我的問題。”閻王爺摸了摸自己的濃密的胡須,厚重的嗓音在大殿之中響起。
薛寄容不知道為何這位閻王一直執着于這個問題,微微低眉思索了一番,終是答道:“完成天命。”
“沒錯,完成天命。”閻王爺兀地從漆紅的太師椅上站了起來,銅鈴般的大眼睛一直看着薛寄容,他接着道:“薛大人你承天授義,開捉鬼師一途,成捉鬼師之祖,這就是你要完成的天命。”
“我知道。”這點在她參透道途的時候她就知道了。
“薛大人,你到這個世界來,肩上擔着天道的下達的旨意,你注定是要修道途,得道心,成大道,然後飛升為仙的。”薛寄容是注定要得道成仙的女人。
“所以呢?”所以說這麽多究竟是想表達什麽?薛寄容不解。
閻王爺又摸了摸自己的胡須:“薛大人,莫要和那個叫季洵的走的太近,走大道,是要斷情絕欲的。”
“你什麽意思?”
“他會阻礙你得道成仙,而……阻礙命定之人得道成仙的人,天道,是不會放過他的。我這麽說,你明白嗎?你們……是不會有結果的。”
薛寄容一愣,側了側頭,神色一冷,語氣冷冽:“你想太多了,我和他并沒有什麽。”
“薛大人,這話說給我聽沒用,你得做給天道看。”閻王爺擡頭看了看房頂,薛寄容知曉他的意思。
薛寄容的腦海裏不斷地回想起閻王爺說過的話,她站在奈何橋頭,看着那巨大的青石,有些猶豫。
打瞌睡的孟婆瞧見來人有些驚訝,她聽說閻王爺叫了捉鬼師薛寄容來,這位年輕的姑娘應該便是了吧,活人之軀入地府,不是捉鬼師是什麽?
說起來她聽不少過奈何橋的鬼魂提起這位,當真是如傳聞之中那般,冷若冰雪。
“是薛大人吧,老身給你見禮了。”孟婆起身恭恭敬敬地做了個揖。薛寄容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并沒有回話,孟婆見此也不再多言,坐回石凳上,卻再沒了絲毫睡意。
薛寄容本是打算直接離去的,可是突然瞧見奈何橋頭的三生石,她不由停了下來,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三生石旁,猶豫了半天,終究還是擡手在上面輕輕一揮。三生石黯淡無光,就像是一塊普普通通的巨石,靜靜地立在那裏。
薛寄容神色有些恍惚,喃喃道:“不見往生,未有來世,今生……亦無緣。”
黃泉路上陰風凄凄,忘川河裏哀聲不斷,這黃泉路奈何橋,她……沒有資格陪他走。
作者有話要說: 我發現自己最近好粗長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