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餘淺偌篇
今日是個大雪天, 餘楚未立在階前, 手捂着暖爐靜靜地看着滿天的飛雪似飛花穿庭而過。她一大早便在這兒站着了, 多時未動,腿腳有些發麻,聽着小宮女的回話她不由眯了眯眼, 轉身便回了室內。
室內燒着地龍,暖和的很, 褪掉貂裘,她萬分悠閑地坐在堂上靜靜地等着人來。
因着是大雪天的緣故, 皇宮比之平時更加寂靜更顯肅穆。餘夫人愁容滿面, 跟在舜英的後面匆匆地往翠微宮去。翠微宮裏不算安靜, 不少小宮女小太監難得清閑的在雪地玩鬧,因餘楚未吩咐了不必拘着,大宮女們也就由着他們去了, 将近年關, 高高興興的也好。
餘夫人的面色有些蒼白,她的眼圈發青,饒是抹了厚厚一層粉也難以遮掩。餘楚未瞧着餘夫人憔悴的模樣,不由抿了抿唇,說實在的這位繼母對她對整個餘家都不錯,端的正心地善,她對她是很有好感的。只是可惜她有一個那樣的女兒。
餘楚未知曉今日餘夫人匆匆而來所謂何事,前些日子為了給柳皇後一個光明正大離開的理由,陛下不着調地弄了個什麽病逝出來, 雖然人并沒有死,擔這喪事還是得辦的,這些日子忙着辦那唬人的喪事,她壓根兒就沒什麽空閑去接待餘夫人,一推再推,便推到今天。
就是因為心中知曉餘夫人來所謂何事,她更是緘口不言,只讓人賜座,自己則是端着茶盞小口小口地抿茶。
餘夫人見餘楚未不做聲兒,攪了攪自己手中的帕子,啓聲道:“娘娘這些日子可是安好?”
餘楚未點了點頭:“極好,母親不必挂念。”言罷也不看她只把玩着自己的手指。
“娘娘,臣婦此次前來有事相求。”沉默了好半晌,餘夫人再是忍不住了,起身跪在餘楚未面前,聲音之中帶了些焦躁。
餘楚未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終是親自将人扶了起來,開口道:“母親說說看。”
“偌兒的婚事,娘娘有……”
餘夫人剛說了幾個字,還未完全說完,就被餘楚未打斷了,她搖了搖頭:“我沒有辦法。”
“娘娘,偌兒也是您的親妹妹啊,您怎麽忍心眼睜睜地看着她入火坑呢?”餘夫人的眼角已經帶了些眼淚了,她握住餘楚未的手,力氣大的餘楚未不由皺了皺眉。
“母親此次入宮并沒有與父親相商吧?”餘楚未神色平和不驕不躁。
“沒,沒有。”餘夫人緩緩松開自己的手,答道。
“你覺得父親知道的話,會讓你入宮來找我嗎?”
餘夫人默然。
“不會。”餘楚未繼續道:“父親不會讓你來找我的,因為我也沒有辦法,母親,聖旨已下,這事兒已經定下了。”
餘夫人跌坐在地上,神色怔愣,她緩緩開口,帶着一絲僥幸:“娘娘,陛下素來看重您,您求求陛下,陛下說不定會……”
餘夫人一直說着話,餘楚未也未曾表現出煩躁,她撫了撫自己的發髻,嘴角帶了一絲笑意:“母親,先不說陛下應不應,首先,我是不可能去求陛下的。”
“為什麽?”餘夫人昂了昂頭看着站起身來的女子,長裙曳地,清雅溫和,但那說出來的話卻叫心下不安。
“其一,我從來不會做叫陛下為難的事情。至于其二嘛……”說到第二條原因時,餘楚未唇角勾起:“你還是不知道為好。”
“娘娘……”
餘夫人還想要說什麽,餘楚未直接揮手打斷了她,言語溫柔卻是帶着不容置疑。
“好了,什麽都不必再說了,巳時将至,本宮還得往紫宸殿去,母親回去吧。”說完也不等餘夫人有所動作便回了內室,吩咐宮女重新着裝。
送餘夫人出去的是另外一個大宮女,舜英得了閑,接過玉梳幫着餘楚未重新绾發。
“讓人送走了?”
“送走了,奴婢瞧着夫人還有幾分不願。”
“怕是不止不願吧,應該還有埋怨才對。”餘楚未挑揀着臺上的發釵:“不過……她怨我是應該的。”
畢竟餘淺偌的婚事到底還是有她的手腳的。對于餘淺偌這事兒,她确實摻了一手。
剛開始,她是存了弄死她的念頭的,不過後來想了想還是算了,往好了說她是念叨着幾分血脈親情,往壞了說,她就是想讓她活在世上遭罪,禹王……多好的人選啊。
餘楚未笑了笑,将挑好的發釵遞給舜英,她的好妹妹現在應該‘高興’的瘋了吧。
餘淺偌何止是快瘋了,她現在都想殺人了,她不明白為什麽一覺醒來所有事情都變了,她不就是睡了一覺嗎?
餘淺偌将丫鬟送進來的飯菜掃落到地上,甚至把桌子都給掀了,她憤憤地坐在床上,望着床頭的那個精致的小香爐出神。
她記得她生辰的前一天晚上,安深深送了一碟什麽糕點過來,那薛杏容吃的挺開心的,她自己也沒怎麽注意其他,梳洗了一番便早早的睡了,就為着第二日生辰宴能有一個好氣色,這一睡,等到她醒來時已經是三天後,三天後!下人們說她是在生辰日當天暈倒在了花園,她發誓她當時一直在床上睡覺,可是所有人都說她去了花園參加生辰宴,她也反駁不了。
餘淺偌眯了眯眼,她覺得她應該是被薛杏容那個女鬼給算計了。女鬼上身這事兒,她怎麽可能不知曉?
她緩過神來之後,準備找薛杏容讨個說法,卻沒想到無論她是好說歹說,這薛杏容就是不從香爐裏出來,甚至一點兒聲兒都沒有。這還不算,她發現原本一個鬼魂都沒有的餘府,漸漸有鬼魂湧了進來,這……這就說明,霸着餘府的女鬼薛杏容已經不在這兒,所以那些鬼才敢堂而皇之地在餘府裏晃蕩!
她雖然也越來越不待見薛杏容,但是她突然消失了,她心中自然是很難平靜下來,倉皇的她去了一趟大學士府找那個文淵閣大學士俞子晉,沒想到俞子晉對她不假辭色,直說不熟,也不知曉什麽薛杏容。
薛杏容消失了,她帶在身邊的收魂罐也消失了,她現在唯一擁有的便是那不怎麽精湛的畫符之術。
薛杏容不聲不響的離開,緊接着又傳來賜婚聖旨,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賜婚!居然……居然将她賜給那禹王做側妃!
禹王是個什麽人?
餘淺偌想到這兒心口更疼了,這禹王可以說是無法無天的很,仗着自己的封地天高皇帝遠,行事無所顧忌,兇狠殘暴,性子乖戾,這人極好玩弄美人,手段層出不窮,每天都有女人從王府之中被擡出來。
世人只知道禹王是個狠角色,他那禹王府是個狼窟,但事實上那哪裏是什麽狼窟?那分明就是魔窟!
她以前遇見過從禹州來的鬼魂,那些鬼魂提起禹王府都直打哆嗦!她母親今日進宮去找餘楚未,不用想也知道不行。
餘淺偌眸光之中閃過一絲狠色,那禹王若是個年輕的也就罷了,可那人都四十好幾了,哪裏來的臉向陛下求旨要她?想要她餘淺偌給個老頭子當妾,呸!
餘淺偌走到窗前狠狠地将窗戶推開,她現在就等着那個厲鬼回來了。是的,厲鬼。雖然她的符咒之術不精,但到底還是比普通人強多了,當她一得知自己要進禹王府的時候,她就捉了一個道行較低的厲鬼,讓她去禹王府,至于去幹什麽?當然是弄死那個不長眼的老東西!
“小姐,大理寺的人又來了,說是要見見你。”外面有小丫鬟的聲音傳來,餘淺偌冷哼一聲:“不見!”
大理寺那群人每天都要來一趟,當她餘淺偌是他們大理寺的犯人麽?想到這兒,餘淺偌又是一肚子火,想要倒杯茶水順順,卻發現桌上的杯盞早就被她摔到地上了。
正如她所料,她那位好姐姐直接拒絕了她母親。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那個去往禹州的厲鬼回來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寒冬散去,婚期一天一天的近了,餘淺偌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還未亮的天色,轉頭又看了看在屋內忙碌的來來往往的丫鬟婆子,喜服喜帕紅綢,滿眼的紅,餘淺偌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讓了好幾個厲鬼去往禹州要那禹王的性命,沒想到到現在一個都沒回來,也沒有任何關于禹王不好的消息。
餘淺偌咬着牙,握緊了拳,該死!
禹王在禹州,她的花轎出城門路過主街道的時候,正好碰上另一隊接新娘子的花轎。
餘淺偌扯下頭上蓋頭,沉着臉掀開轎簾,絲毫不顧外面婢女的驚叫聲,高頭大馬,很熟悉的身影,沈立循。
是了,今天是他和安深深婚禮,真是熱鬧啊,比起她灰溜溜嫁人,人家的婚禮可真是十裏紅妝了。
餘淺偌心下不順,放下轎簾,雖然有些不甘心,但是她不能去禹州,禹王……她是不可能嫁的,那只能在半路上想辦法了!
……………………
餘楚未坐在庭院裏,微笑地看着眼前沉穩的小少年,她見着旁邊的舜英似乎有話要說,摸了摸少年的小臉兒道:“你父皇剛才叫人來讓你過去呢,他怕是等急了,睿兒快些去吧。”
小少年行了禮應道:“那,母後,兒臣告退。”
餘楚未微微颔首,依舊含笑。舜英遞過旁邊的芙蓉花枝,笑着道:“小殿下越發沉穩了。”
“長大了。”餘楚未眉眼之中含着無限柔情:“說說吧,好幾年了,我都快忘了我那好妹妹了。”
舜英臉上閃過一絲笑意,緩緩說起餘淺偌的狀況來。
話說那日餘淺偌出了京都城往禹州地界去,這路程說短不短說長不長,餘淺偌這一路上是智計百出啊,好在送親隊伍都是餘楚未特地安排的,不然還真叫她給逃了,這計謀不成沒用了,餘淺偌便将主意打到過往的鬼魂頭上來,想着借鬼魂之力行事,這主意打的是不錯,只是很可惜,餘楚未一早便在安深深那兒弄了一疊符紙來,送親隊伍之中的人人手一張,一個不落。
這人手一張符紙,送親隊伍所到之處,鬼魂皆是避散,這一路走來,餘淺偌愣是沒遇着一個鬼魂。
送親隊伍走走停停總算是到了禹州地界,禹王似乎對餘淺偌這個側妃挺上心的,一到禹州便有人接應。
順順利利地到了禹王府。
餘淺偌的禹王府生活當真是好不精彩,禹王年歲大了,但是那一身多年征戰沙場的血氣還在,饒是餘淺偌這個手上沾過人命的也不由心驚。
餘淺偌年輕貌美,禹王素來喜愛美人,見着餘淺偌就好比狗見着骨頭,禹王玩過的美人數不勝數,手段多的讓餘淺偌備受煎熬,床笫之間的那等事兒,對于餘淺偌來說簡直苦不堪言,不僅如此,禹王生性殘暴,一不順心便是打罵。
餘淺偌想過弄死禹王,可是她本身就是個弱女子哪裏是禹王的對手,她倒是會些符咒,只是很可惜符咒只對鬼有用,對人來說就是廢紙一張,禹王這人手上沾的人命太多,導致很多鬼魂都不怎麽敢近身,而且他的王府之中還常駐着一位捉鬼師,哪怕餘淺偌有心搗鬼也無那個本事。
每日活的身累心累,但是餘淺偌可從來沒想過去死,在她看來沒什麽比活着重要,只有活着才有機會得到她想要得到的東西,只有活着才會有希望。
餘淺偌是個美人兒,是個難得的美人兒,也是個不安分的美人兒,是個姑娘都不願整天對着個喜怒無常的老頭子,她也不例外,對于禹王她是真的恨不得弄死他,她每天都想着該怎麽把禹王弄死好讓禹王府世子上位。
沒錯,禹王府世子。禹王府世子生的俊俏,比起禹王也不知道好了多少倍,禹王府世子是禹王唯一的子嗣,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的懲罰,這禹王就這麽一個獨苗苗,哪怕一屋子女人也就他王妃生了這麽一個。
至于這位世子和餘淺偌搞在一起也不是什麽意外,完全是餘淺偌一手設計,女人的美貌是一種資本,餘淺偌對這個資本的運用那是順手的很。
一來二去,禹王世子就這麽和餘淺偌搭上了。
…………
餘楚未抿了一口茶水,眼神有些放空:“你看,在外人眼裏可怕的禹王府對于她來說倒像是個玩物。”
“娘娘,這個玩物可是很難玩轉兒的。”舜英笑了笑:“禹王發現了他兒子和二小姐的事情,現在禹王府可熱鬧了。”
“怎麽說?”
“禹王惱怒的很,一腳便把自己兒子給廢了,二小姐直接拔了刀,又把禹王給廢了,禹王現在還躺在床上呢,陛下那邊應該已經得到消息了。”舜英回道。
餘楚未站起身望着天空:“以後不用跟我說她的消息了,剩下的事情你去辦吧。”
“喏。”
…………
餘淺偌落在了禹王妃的手上,自己的寶貝兒子半死不活,自己的丈夫躺在床上一口氣吊着,全都是在這個女人害的,她要是還能忍,她就不是個人了!
餘淺偌躺在雜草叢生的地上呆愣愣地望着碧藍的天空,她的皮膚皺黃臉上還有着明顯的刀傷,頭發亂糟糟滿是污泥,再也沒有了當初的模樣,往昔名動天下的京都雙姝,現在被磋磨的像是個乞丐。
其實這才過去一個月,自那日她與禹王世子混在一起被禹王發現後的一個月,禹王妃就是禹王妃,一個月便叫活生生的美人兒成了這般模樣。
外面不斷的有驚呼聲傳來,她聽到了,陛下的聖旨下了,抄家聖旨,陛下早就有着這個打算了,這次禹王和禹王世子半死不活的,可正是好時候呢。
睡意襲來,餘淺偌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她想睡覺了。
餘淺偌死了,她成了厲鬼,當她的魂魄從自己身體鑽出來的時候,她就知道了,她成了厲鬼。
她很高興,厲鬼好啊,厲鬼好啊!可是她才歡暢地大笑了幾聲,她就被鬼差給逮住了,鬼差說她身上戾氣太重,還是先把她拉回地府比較保險。
地獄十八層,她是第一次見着,她看着眼前恍若可以将魂魄灼化的烈焰,終究是害怕了,她手上沾過很多人的血,直接的間接的……她不知道要在這個可怕的地方呆多久……也許十年也許百年,也許很久很久她都出不去了……到頭到頭還是要贖罪的。
作者有話要說: 端午節快樂~~吃粽子吃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