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兩人在街上晃蕩到天黑,這個季節天總是黑得特別快,兩旁的路燈映照着從天空飄落的白雪,有着別樣美感。
夏炎提着蛋糕,和梁晨回了家。此時家裏非常熱鬧,一個下午的時間,裏裏外外徹底裝扮了一番,夏炎爸媽常年游走在世界各國,像聖誕節這種節日還是比較感興趣,夏爸在廚房裏忙碌着,大廚梁媽反而在一旁給他打下手,夏媽和梁爸兩人最嗨,開着音響,在客廳K歌。
唱到高興處,這倆活寶居然還尬舞。
夏炎把蛋糕放餐桌上,外衣一脫,丢給梁晨,踮起腳尖三百六十度轉了個圈,大叫一聲,加入了尬舞二人組。
梁晨拿着夏炎的衣服挂到旁邊兒的衣架上,去廚房看需不需要幫忙的地方,夏爸今天特別有表現欲,要不是梁媽實在受不了外面那兩人,他都想把人推出去,讓他一個人自由發揮。
“去去去,外邊玩兒去。”夏爸直接把梁晨推了出去。
梁晨默默在廚房門口站了兩分鐘,客廳裏回蕩着他爸那五音不全的歌聲,他面無表情看了眼,不顧夏爸的反對,堅持待在廚房不願意出去。
他爸什麽都好,就是沒有自知之明,就這個歌聲,他還能擺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樣子,每年也就只有夏媽會陪他唱歌。就他公司的下屬,前年年終晚會,包了一家酒吧玩通宵,一個個醉得沒了平時拘謹,便慫恿着老板上臺唱一首,那會兒他被他爸逮去走過場,正巧遇上這茬,他爸就興致勃勃上了臺。他倒是從兜裏掏出耳塞塞上,那群想聽老板歌聲的人,轉眼腸子都悔青了,關鍵你還不能說老板唱得不好,最最關鍵的是,老板唱完一首興致給撩出來了,那是一首接着一首不停歇唱了得有半個小時。
那歌聲,啧啧,梁晨搖頭。他就沒見過比他爸唱歌還難聽的人。
梁爸毫無自覺挑戰着廚房三人的忍耐力,那是一首接着一首,話筒就沒離過手,夏炎在邊兒上搖着搖鈴,做足了氣氛。夏媽不知道從哪兒找了個草裙,合着梁爸這糟心的歌聲,套在腰上就在那扭臀,夏炎在邊兒上瞧着好玩,一把丢掉搖鈴,沖過去搶她媽的草裙。
梁晨木着臉幫他媽洗菜,洗完菜又去切菜,切完菜又去給夏爸遞盤子,現在讓他做什麽都行,就是不出去。
過了得有半個小時,梁爸可算是唱累了,話筒一丢,嚷嚷:“梁晨!給爸倒杯水來!”
梁晨默默放下手中剝了一半的蒜,洗手,去給他爸倒水。
“晨晨,一起來玩兒呀。”夏媽一邊躲開夏炎的爪子,在偌大的客廳裏轉着圈圈,腰上的草裙随着她的動作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媽,你給我玩玩嘛。”夏炎锲而不舍的追。
“我還沒玩兒夠呢。”夏媽拒絕。
梁大爺坐在沙發上,接過兒子遞過來的白開水咕嚕咕嚕兩下就喝光見底,“爽!”把被子擱茶幾上,伸手去夠旁邊兒的話筒。
梁晨:“……我再去給您倒一杯。”
拿過杯子,轉身就往廚房跑。
八點半左右,夏爸在廚房裏吼了一聲:“吃飯了!!”
夏炎歡呼一聲,脫掉好不容易從她媽手中搶來的草裙,蹦跶着往餐桌跑。
梁媽脫掉圍裙,端着最後一盤菜出來,梁晨拿着兩瓶紅酒出來,高腳杯在燈光的折射下閃着亮光,大圓桌上,擺放着滿滿的菜肴。
夏炎正想伸手撈個油炸蝦吃,還沒碰着盤子就被梁晨拍了一巴掌,“先洗手。”
吧唧吧唧嘴,她哼哼唧唧去了一樓的洗手間。
兩家人都覺得大長桌不适合家庭,有距離感,不夠溫馨,所以當初沒有絲毫猶豫都選擇了大圓桌,過年過節圍成一團吃飯比較有感覺。
照常例,先舉杯走一圈。十歲之前,夏炎和梁晨還是喝的果汁,十歲之後,年年桌上就再沒有飲料這種玩意兒,大人喝什麽,他們就得喝什麽,量是随着年齡而增加,十一歲那年,他們也就只能小酌一口嘗嘗味兒。
氣氛溫馨。
夏爸和夏媽挑着國外有趣的見聞講,梁媽就講講貴婦圈的逗趣事兒,梁爸還沒張口,幾人集體翻了個白眼,一人灌他一杯,把他喝得昏呼呼不再開口才好。
誰要聽你工作上的事兒!
夏炎才不管他們講些什麽,滿心滿眼都是桌上的美食,她抓着最愛的咖喱雞翅啃,梁晨塞給她一口蘸醬的蝦,想也不想張口就叼嘴裏,合着雞翅嚼出了另一種味兒。
“好吃!”
“慢點吃。”梁晨抽出一張紙巾給她擦了擦嘴角。
夏炎啃完雞翅,得寸進尺把手伸到他面前,梁晨想也沒想又抽了兩張紙巾,給她擦手。
“你真好。”她湊到梁晨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說完自己就笑了。
呼在耳邊的熱氣癢癢的,像被輕柔的羽毛撓了兩下,梁晨耳尖開始泛紅。
夏炎看見了,嘿嘿一笑。
雙手被擦得幹幹淨淨,她拿了只蝦,剝完蘸醬喂到梁晨嘴裏,閃着大眼睛問他:“好吃不?”
梁晨:“……”
好吃。
一頓飯吃到快十一點,桌上飯菜都涼了,夏爸還拉着梁爸喝酒,梁晨坐在邊兒上吃蛋糕,偌大一個蛋糕,除了他居然沒人吃,他看了一眼,默默伸手,又切了一塊兒。
浪費可恥,尤其甜食。
這是來自一個甜食控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兩人明天還要上課,十二點一到,一個被趕上了樓,一個被趕回了家,要上學的小孩兒是沒有資格熬夜的。
也不知道昨晚他們玩兒到幾點,夏炎從樓上下來,就見着她爸媽睡姿豪放橫躺在沙發上,她走過去捏了捏她媽的鼻子,小聲道:“魏女士,您能有點身為美女的自覺嗎?”腳丫子都快戳到夏先生鼻孔裏去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魏女士一巴掌把女兒的手拍開,轉個身,抓着夏先生的頭發又睡了過去。
夏炎已經不想再拯救她媽的形象了,抱了兩張薄毯搭在兩人身上,從冰箱裏拿了兩瓶酸奶,提着書包出了門。
梁晨站在大門口,沒有騎自行車。也是,就這被雪覆蓋完的路,騎自行車不等于自殺啊。
把手中的酸奶遞給他,兩人慢悠悠出小區打車。
到了學校,夏炎率先下了車,瞥了眼周圍,見着一輛黑色的SUV停在不遠處,一個背對着她的男生乖乖巧巧站在那裏聽着一個高大男人說着什麽,不時點頭,模樣兒乖巧像條小狗,就差搖尾巴了。
梁晨付完錢下車,夏炎正想和他一起進學校,腳都擡起了,那個背對着她的男生回頭看了眼校門口方向,臉上有些着急,回頭又不知道對高大男人說了句什麽,男人摸了摸他的頭,轉身上車離開。
我操。
握了把大草。
夏炎瞪眼,她一直對她同桌的弟控大哥很有興趣,以前一直以為弟控大哥是個圍着圍裙的嬌小體貼型大哥,這會兒——我操,男人味兒十足。
很帥。
很有野性。
像頭狼。
“嘿,同桌,那麽巧啊。嗨,梁晨你好,我是戚然。”戚然也看見了夏炎,搖着手,笑眯眯地跑過來。
梁晨自然認識夏炎的同桌,只是平時沒什麽交集,也就沒打過招呼。他點點頭,“你好,我是梁晨。”他倒是經常聽夏炎說起她的同桌,是個性格挺好的男生,經常塞東西給她吃。
“嘿,”戚然摸了摸有些發紅的鼻頭,有些不好意思:“大學霸好!”
“同桌,剛剛那位……就是你家大哥?”夏炎伸胳膊圈住他的脖子,一副哥倆好的樣子,完全沒想過她男朋友還在旁邊兒呢,就敢上手摟着別的男生的脖子。
梁晨眯眼,伸手把她的手從戚然脖子上扯下來,夏炎一對上他的雙眼,頓時就慫了。
不知道好奇心是不是真能害死貓,但絕壁能害死她啊!
戚然是知道他們的關系的,嘿嘿一笑,在旁邊兒看夏炎笑話,他同桌平時都是一副“你們皆我臣民”的睥睨表情,現在這麽慫的樣子簡直難得一見。
那句話怎麽說來着,哦對,一物降一物,這世上啊,總有一個人是生來降你的。
夏炎一路扒拉着梁晨撒嬌讨好,到了實驗班的教學樓,她亦步亦趨跟上去,梁晨停下腳步,她一個不慎,差點撞上。
每到這個時候,她就尤其恨校長!好好的你非要分什麽實驗班,你就算要分,你就不能過兩年再分嗎!
好氣。
“中午在班上等我。”梁晨雙手按住她的肩,往後一轉,“現在,乖乖去教室。”
“不生氣了吧?”夏炎扭過腦袋看他。
“你說呢?”梁晨挑挑眉,把她往前推了推。
“那中午還是我來找你吧。”夏炎想了想,補充道:“我順路。”
梁晨:“……”
他聽不見最後一句話。
待看不見梁晨的影子了,夏炎才跟戚然往教室走。
戚然對她的黏糊勁深感佩服,這是巴不得一秒都不要分開呢,難怪有時候看她學習起來跟磕了那啥似的,這是在為以後的美好日子做着提前打算呢。
夏炎對他家弟控大哥更感興趣了,忍不住問道:“你哥今年多大 ?”
戚然斜她,“幹嘛呀?你都有大學霸了,可不能三心二意。”
朝着他腦門兒就敲了一下,“我吞了那多餘的二心一意!”
她對她家竹馬的專一不容許任何置疑。
“二十七啦,剛好比我大十歲。”帶着笑意的聲音,夏炎走在前面,沒有看到他眼中的暗淡,他沒跟任何人說,其實他跟他哥根本沒有血緣關系,他就是個孤兒,只是幸運,被爸媽領養了而已。
他其實有些害怕,爸媽在去世前要大哥照顧他長大,他這一天天長大了,還有幾個月就十八歲了,就要成年了,那到時候大哥還會對他這麽好嗎?
他貪戀大哥的疼愛,只想時間過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最好永遠都不要長大。
夏炎在前面說了半天也沒聽見他的聲音,回頭看了他一眼,吼道:“戚!然!”
戚然吓了一跳,什麽不想長大啊大哥會不會不疼愛他了之內的全都被這一聲穿透力十足的吼叫給刺激得煙消雲散,他吶吶:“哎、哎……”
“像個懷春的少女在思念心上人,”夏炎努嘴,“你沒聽錯,就說你呢,就你剛才的表情,想誰呢這麽認真?”
戚然臉一陣紅一陣白,“誰、誰像懷春的少女了!”他鼓着腮幫子,因為着急,說話都有些打磕巴。
夏炎咂嘴,反應有點強烈啊。
她也就随口一說,現在看他這反應,本來沒點什麽都變得有點什麽了。
戚然實在頂不住她這探究的目光,扯着書包帶吭哧吭哧往樓上跑,把夏炎丢在身後。
“嘿。”夏炎沒忍住笑出了聲,有戲。
“一早上就笑得這麽賤沒關系嗎?”曹陽叼着包子拍了拍她肩,“聖誕快樂啊。”
“喲,”夏炎回頭,“這一臉春風得意的,遇上什麽好事了?聖誕快樂啊。”
曹陽笑眯眯地上樓,就是不說。夏炎看他那樣兒就想抽人,還神秘上了。
雖說今天是聖誕節,卻因為上學,沒太大節日氣氛,外加陳嬌跳樓的事兒學校裏的人基本都知道了,雖說不是很熟,但好歹是一個學校的,相熟的朋友間頂多說一句“聖誕快樂”,這一天便就這麽過去了。
比去年,是清靜了不止一點半點。
陳嬌從出事後就再沒來過學校,現在人也沒了,除了圍繞在大家心中的疑團——到底是誰貼的照片,就再也沒人單獨提起她了。
夏炎以前對“名流千古”和“遺臭萬年”這兩個成語沒太大感覺,現在她有些許感觸。人這一生吧,從斷氣那一刻開始,這世上能記住你的人就越來越少,頂多百年,待世上換一批人,土一翻,你曾存在過的痕跡,就将徹底泯滅。
所以,別問人為什麽活着,活着才有人記住。
死了,就真沒幾個人記得你是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梁爸:你們都是嫉妒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