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這……”皇後也突然察覺到了事情透露出的詭異,所有被忽略的細節,此刻競相浮出水面。
皇上不識水性,她是最有資格說話的,先皇在位時,為立太子之事朝堂上掀起了一陣腥風血雨,周景彰作為皇四子,雖然各方面都不被看好,但終究是第四個皇子,便因此也被盯上,某年去萬壽山禮佛,兩人結伴而行,路上遇刺,皇上為保護她與刺客纏鬥被推下水去,皇上那倉皇落水的模樣不是能裝出來的,若不是援軍趕來及時,皇上便要溺死在湖中了。
經此一劫,皇上對水是敬而遠之,過了許久才克服恐懼,方能做到從湖邊走過而不害怕。可那天麗嫔落水之時,皇上卻毫不遲疑跳進水裏,還将人救上岸,半點看不出怕水的樣子。
“疑點遠不止于此,皇上雖說博聞廣識,但仵作驗屍一向被認為是肮髒龌龊之事,皇上又是從何處習得驗屍之法?”賢妃道,“那日驗麗嫔屍首,皇上滔滔不絕,不僅比仵作對驗屍有更深了解,而且在事實沒有定論的時候,就一味偏袒舒嫔和祝貴人。”
“這,”皇後遲疑着,“也許皇上是預先從仵作哪裏得知線索的,這不能作為你懷疑皇上的證據。”
“從前皇上還只是四皇子的時候,臣妾便追随皇上了,誕下令月後,臣妾一心将公主撫育成人,絕無争風吃醋的心思,臣妾覺得舒嫔可疑,絕非出于妒意,完全是為了皇上着想,”賢妃接着說,“奏折乃是一朝機密,先前卻傳出來皇上叫妃嫔代為批閱的傳聞,臣妾去查證過,奏折上面的字跡确是出于女子之手。再來就是現在,舒嫔每日在後宮張揚跋扈,得皇上專寵還不算,在道路上設置關卡,把旁人一律擋了去,這般行事,豈不像前朝禍水紅顏?”
賢妃見皇後不說話,想來是把自己的勸告聽進去了些,便接着說道:“從前皇上讀書,臣妾曾侍立一旁,讀到前朝妖妃蠱惑君主的事情,皇上信誓旦旦說過,絕不學周後主!這樣一個明德的皇上,如何能縱容舒嫔這番?所以臣妾有個大膽的猜測,現在養心殿那位不是真的,也許皇上被囚于某處,姐姐,倘若我們再不行動起來,皇上就真的朝不保夕了!到時,讓奸人颠倒朝綱,武朝百年基業便毀于一旦,讓皇上在史書上留千古罵名,更恐奸人會對姐姐不利,到時後宮無主,妹妹們要如何安身,如令月這樣的公主只怕也再無立錐之地了!”
皇後其實自己也有所懷疑,經賢妃這樣一分析,心底的疑問徹底浮出水面,決定在不驚動其他人的情況下來試探皇上,她決定找出一段記憶來,一段只有他們兩個獨有的記憶,她希望,賢妃是錯的。
孫顏的一天從早起開始,遠程罵周景彰一句,然後穿着幾公斤重的冠服去上朝,好不容易下了朝,苦哈哈往養心殿趕。
在門口遇到了令月,她穿一身天青色白滾邊的衣服,不知誰給她梳了個雙環髻,配上肉嘟嘟的面龐,煞是惹人喜愛。
小家夥不知等了多久,坐在門檻上,雙手托腮,見孫顏以來,叫一聲“父皇”朝她懷裏紮去。
孫顏對這樣可愛的孩子是全然沒有抵抗力的,她将令月抱起來問她:“令月,又想父皇了?”
令月雙手環住孫顏的脖子,睜着兩只黑白分明的眼珠,很認真地對她說:“令月想父皇,想和父皇一起放風筝。”
誰能抵擋住小可愛的要求?孫顏抱着她:“好,那父皇就去陪你!你想去哪裏?”
令月拉着孫顏的手,乳娘手裏拿着風筝在身後跟着。
皇宮雖然大,但在大道上和公主玩耍就不妥了,禦花園雖然開闊,但多假山怪石灌木花草,所以令月把孫顏帶到靜心湖旁邊去了,那裏地勢開闊,是個放風筝的好地方。
“父皇,我來放,你追我的風筝好不好?”
孫顏蹲下身摸摸她的腦袋:“好。”
看着令月邁着小短腿跑開了,孫顏覺得她真是太可愛了,佯裝去追她,慢悠悠地跑起來。
只是令月玩得正盡興,風筝線不知為什麽竟然斷了,那五彩斑斓的風筝便拖着半截尾巴,落到湖裏去,被湖水給整個吞沒了。
令月見此情景,委屈得不得了,大哭起來,嚷嚷着要去找風筝。
孫顏将她抱起來,哄她,令月止住哭聲,卻還是抽噎着對于消失的風筝耿耿于懷,忽然見到靜心湖旁邊閣樓上有女子探身出來張望,是皇後和賢妃。
這下令月不要風筝了,要母後和母妃。
走上閣樓,令月撲到賢妃懷裏去,經她輕聲安慰,才止住了抽噎。
“令月的風筝掉進湖裏去了,”孫顏道,“可惜了。回頭朕叫人多做些花樣別致的送給令月好不好?”
令月側着腦袋,眼睛還是紅通通的:“可是父皇您日夜操勞,令月不敢麻煩您。”
“你個小機靈鬼,朕怎麽這樣疼愛你?”孫顏刮了一下令月的鼻子,對上那張粉嫩的面龐,別說幾個風筝,就是讓她把她的心掏出來她也舍得。
孫顏看皇後将筆放在筆洗中,便好奇地走上前去:“皇後,你在畫什麽?”
上好的宣紙平滑鋪展開來,上面除了一滴墨跡外,什麽也沒有。
皇後道:“讓您見笑了。臣妾想作畫,才叫賢妃一起來這裏的,只是景色美不勝收,臣妾一時不知從何畫起,還白白浪費了紙張。”
孫顏說:“武朝物産豐富,還能少皇後作畫的紙不成?”
本來就是,武朝地大物博,要什麽沒有,一國之母樸素到這個樣子,簡直太令人感動了吧。
聽孫顏這樣一說,皇後的身體抖了一下,難道,事情真的像她最不希望的那樣發展了嗎?
皇後不動聲色,叫孔雙帶令月去玩。
孫顏只察覺閣樓上的人好像越來越少,且一個個神色凝重,不知道是為了什麽,奇怪,天氣這樣好,武朝最近也國運太平,怎麽一個個心底藏事?
周景彰去養心殿送溫暖,卻被告知皇上不在這裏。
竟然有人跟朕争寵?周景彰眉頭一皺,發現事情好像不應該那麽簡單。
施夢告訴他:“娘娘,奴婢問過了,皇上随令月公主去靜心湖周圍放風筝了。”
“那我們也去。”周景彰自從得了狐媚的名聲以後,做事反而随性不少,就算追到靜心湖又如何?
“但是,奴婢聽說了一些事情,娘娘您要不今天先回去?”
施夢做事謹慎,既然得出這樣的評估,一定有她的理由。
周景彰問:“為何?”
“今日後宮兵力部署十分不正常,”施夢說,“皇後調遣了一些侍衛在靜心湖周邊,皇後一向簡樸,出行不願耗費人力,今日着實稀奇,奴婢想為了避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您還是先回麗影殿較為妥帖。”
周景彰熟悉皇後為人,事出反常必有妖,孫顏在那裏,難不成孫顏露出什麽馬腳然皇後開始懷疑她?不行,他必須親自前往确保孫顏不被戳穿才行。
周景彰打定了主意,便轉身朝靜心湖的方向去了。
施夢緊跟在他身後,不知他為什麽這樣倉促。
果然,周景彰還沒靠近靜心湖,就被一太監攔了下來:“奴才見過舒嫔娘娘。”
周景彰:“我見過你,你是皇後宮裏的王公公。”
“娘娘好記性。”
周景彰:“你怎麽還不讓開?”
“皇後娘娘吩咐了,她要與皇上敘敘家常,舒嫔娘娘請回吧。”
周景彰看他阻攔的樣子,更加驗證了心中猜測,心中明白,若是驚動了旁人,定會遭到許多阻攔,便假意轉身離開,趁王公公不注意的時候,與他擦身而過,從小路上飛奔,朝靜心湖旁邊的閣樓去了。
施夢怕主子出事,也跟上去了,雖然主子發瘋一般飛蛾撲火,但既然已經決定追随,又豈可貪生怕死?
“來人吶!快來人,攔住他們!”王公公翹起蘭花指,焦急地将周景彰去的方向指給他們看。
身後侍衛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周景彰也跑得越來越快。一身的本事都是當初和侍衛們鬥智鬥勇練出來的,眼看離閣樓還有不遠的距離,半路卻突然殺出一個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此人眉目含情帶笑,只皮肉下掩藏許多不明意味,身材高大,霞姿月韻,眉頭一挑,乖戾不言自明。
正是睿王……
看到睿王,別說周景彰,後面跟過來的王公公和侍衛們也很驚奇,他到底是什麽時候大搖大擺突破防線走進來的?
“舒嫔,不知你這樣急匆匆地是要往哪裏去?”
周景彰心急如焚,沒空跟他閑聊,罵一聲:“下流!”就要越過他的防線朝閣樓進發。
“下流?”睿王本來只是看到熟人随口一問,沒曾想得了這麽個輕浮浪蕩的名聲,一把将周景彰去路截斷,“你倒是與本王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