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孫顏負手站在走廊上,擡頭望明月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明月固然耀眼,但她又如何能将明月攬入懷中?
見孫顏這麽牽腸挂肚,周景彰再也忍不住了,走上前去與她對峙:“珞球公主果然是人間太陽花,瞧你的眼睛都移不開了。”
“你怎麽來了?”孫顏見是他,臉上的表情從喜悅變成憤怒,“才生完孩子多久,就跑出來吹夜風,你是多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兒?”
周景彰冷笑一聲:“我的身體?誰在乎呢?”
“不要說胡話,我現在送你回去。”孫顏說着,就要在周景彰身上披一件袍子。
周景彰毫不領情,伸手打落了袍子。
望着掉在泥土裏的衣服,孫顏眉頭皺起來:“你到底想幹什麽?”
“這話應該我問你吧!”周景彰趁着火氣,把這些天積累的怨念全都發洩出來,“你這次回來根本就不是因為我!你之前對我的那些都是假的吧,虛情假意,全都是在騙我。”
孫顏揉揉太陽xue:“如果你把我叫過去就是為了跟我吵鬧,那我還是不去了。”
“你回來!”周景彰沒料到孫顏長本事了,他說話她竟然不頂嘴了!如果能吵得起來,那他還是放心的,但連吵都吵不起來,那兩人的感情可以說是徹底完蛋,“你這些天,寧肯待在養心殿,也不要看我和孩子一眼嗎?”
“我很忙,”孫顏說,“這件事你肯定不知道,那就讓我來告訴你。我南巡時,遇到一個村落,他們本來都是北人,多年前奉朝廷之命來到南方服徭役,徭役期滿,他們上報給主管請求返回家鄉,但不知道出了什麽岔子,他們的請求遲遲得不到答複,于是只能繼續做苦工,他們付出汗水,卻得不到認可,連報酬都是按着幾十年前的份額來發,運河的疏通,你現在身上穿的由船運來的綢緞,都是他們的功勞,但朝廷遺忘了他們!我看到他們死後墓碑都是朝着南方的,所以很奇怪,就問他們,人客死他鄉一般都會讓墓xue朝着家的方向,你們為什麽反其道行之?你猜他們怎麽回答?因為京都在北方,為了不面對這個讓他們傷心的朝廷,他們寧可死後永遠見不到故鄉!”
“所以你是為了這些苦役才回來的是嗎?”周景彰道,“那我呢?我算什麽?你從我手中把兵符和權力騙走。對你來說,我是不是沒有其他用處了?所以你才對我這麽冷淡!我以為你因為我要生産,不念着孩子,至少也是挂念我才回來的,沒想到,是我太傻了,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周景彰說着說着,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止也止不住。
“你無理取鬧,”孫顏甩了甩袖子,“朕有正事要做,沒工夫在這裏跟你扯閑。”
“正事?”周景彰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将她甩到牆壁上,雙手扯着她的領口,“你的正事就是和珞球來的公主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你和她在禦花園能有一刻鐘的工夫聊天,為什麽你連花一炷香的時間見我都不肯?阿米娅是個美人對吧,可你要記住,孫顏,你是個女孩子!”
“女孩子?”孫顏慘笑一聲,抖了抖自己的衣袖,張開懷抱:“你倒是說說看,我哪裏還是個女孩子?一切拜你所賜不是嗎?”
“可你是女的,阿米娅也是,你們不能……”
“哦?”孫顏語氣中帶了些嘲諷的笑,“可該有的我都有,該會的我也都會。在這些日子裏,我也見了不少女人,阿米娅公主是絕色,但我也不至于因為她是異域來的就被她迷倒。我是為了你的江山社稷着想。”
“為我?”周景彰悶哼一聲,眼中噙淚,“收起你冠冕堂皇的說辭吧,你以為我還會再相信你嗎?”
“珞球草盛水美,兵強馬壯,如果我娶了阿米娅,那武朝與珞球的關系會更加穩固,”孫顏說,“與珞球聯手,就是在草原上安了一雙眼睛一對耳朵,先皇只是用馬蹄踏平草原上的其他敵人,讓他們幾十年內不敢來犯,這終究不能一勞永逸,倘若能讓他們臣服,土地納入武朝版塊,這才是真正的千秋基業,倘若你在這個位置,你告訴我,你會做出和我一樣的決定嗎?”
周景彰沉默了,如果他是皇帝,三宮六院都有了,也不在乎多娶一個政治聯姻的女人,但現在……
“所以,你有什麽好生氣的?”孫顏說,“我只是做了你會做的事情,只是讓原本應該由我體會的悲傷讓你承受而已。如果我們沒有交換靈魂,你會毫不猶豫地讓我傷心吧,這就是帝王不是嗎?”
“不是,”周景彰突然堅定地說,“不是。我的心不是石頭,跟你相處了這麽久,心裏早就容不下別人,為你,我相信有其他的解決方式,我也絕不會娶別的女人!”
孫顏一愣,周景彰說的每一個字都極其堅定誠懇,每一個字都像是把心掏出來,但孫顏很快就笑了:“空口白牙許人承諾,這種事情我也會,但你要清楚,現在我才是皇上,你所有的假設根本不存在,你的承諾也不成立。夜深露重,你身子還不好,回去吧,免得受涼。”
周景彰抓住孫顏的手,但孫顏把手抽出來,離開了,沒有回頭。
朝陽如期而至,孫顏在朝堂上接見珞球使臣,散朝後,還将舉行宴會,邀請使團參與,與武朝結百年之好。
宴會定在曲水旁,此處也為南人造景,有小溪流水,太監将注滿酒的杯子放在溪流上游,酒杯順流而下,賓客從水中拿起酒杯。
阿米娅公主穿一身朱紅色裙子,輕紗曼妙,她頭上戴滿了與之輝映的寶石,而她的笑容又把那些寶石的光澤全都比下去了。太後止不住地誇她,說她的到來,讓禦花園的花全都不敢開了。
兩人相談甚歡之際,沈嬷嬷忽然附耳對太後說了些什麽。
太後神色一變:“他怎麽來了?”
“誰來了?”阿米娅公主好奇地問,忽然就聽得太監拖長語調通傳“舒貴妃到!”
早聽說武朝皇帝專情,為舒貴妃遣散後宮,獨寵她一人,阿米娅早就對這位傳聞中的舒貴妃好奇不已,如今能親眼見到,更是伸長了脖子去看,只見一婦人在衆宮女的簇擁下緩緩走來,此人穿淡青裙子,外袍上繡了精巧的圖案,頭上戴了步搖,上面有金絲撚成的蝴蝶,随着她的動作一顫一顫,栩栩如生,而此女膚若凝脂,眉眼間帶着一種威嚴和清冷,雖是如此,不能掩蓋其風華,貴氣把旁人都比下去了。
阿米娅見到這位舒貴妃,才知道傳說中的天女下凡究竟是怎樣一回事兒,偏偏這位仙女選在她旁邊落座。
“太後娘娘,”周景彰說,“臣妾早就對草原上的太陽花有所耳聞,想聽她說說草原上的趣事,您不妨先移到上座如何?”
周景彰的請求倒也合情合理,太後心裏咬着牙,嘴上笑嘻嘻地讓他們溝通感情。
“貴妃娘娘,”阿米娅挪不開眼睛,只覺得面前女子就像是春天裏發的第一支新芽,清新脫俗,凜然不可侵犯,她看舒貴人外袍上一只鳥栩栩如生,忍不住伸手去摸,才發現那是繡上去的,華麗的繡工,讓她驚嘆不已,“您真是太好看了!”
“大膽!”施夢呵斥道,“貴妃娘娘的衣飾豈是你能輕易觸碰的?!”
阿米娅才想到武朝人注重繁文缛節,她的行為怕是不妥,這才把手縮回去,慌忙向周景彰道歉。
“無妨,”周景彰擡手,“公主天真爛漫,本宮看着也是非常喜歡。”
是啊,面前的阿米娅公主光彩照人,十七八歲的年華,身上散發出一種無可匹敵的青春氣息,她的眼睛大而深邃,就像林間飲泉的小鹿那樣,誰不想将她捕獲?何況,她背後還能帶來巨大的政治利益。
“公主遠道而來,不知武朝可住得安穩?”周景彰同她寒暄。
阿米娅說:“武朝當然好,這裏的一切我都喜歡。”
“既然這樣,公主有沒有考慮過在武朝擇一良人?”周景彰明知故問。
阿米娅公主低下頭不說話了。她動身之前,哥哥曾叮囑過,她也從未敢忘,但昨晚見到的那個侍衛,讓阿米娅的心亂了。那人有月亮一樣的清冷面容,眼睛裏面似乎裝滿了星星,他的嘴唇像刀鋒一樣毫不留情,但阿米娅絲毫不懷疑那張嘴也能唱出甜蜜的歌聲把愛人的心給俘獲,那個人,他是個侍衛,黃侍衛,不知道他在哪兒,今天還能不能見到他。算了,忘了那個人吧,她帶着草原上親人們殷切的期盼而來,不能失信。
年輕的孩子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其實心事都寫在臉上。
周景彰看他們郎有情妾有意,肺都要氣炸了,本來昨天想了一晚上,孫顏政治聯姻,也不是不行,但如今親眼目睹,還是會隐隐作痛,仿佛什麽原本屬于自己的東西被奪走。
“皇上駕到!”李福通傳。
臣子侍從們全部起身迎接。
阿米娅絞着裙子一角,擡眼望去,忽然就愣住了,這個人不是黃侍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