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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烏雲如泰山一般壓過來,不多時,電閃雷鳴,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砸下來,将葉子都砸出了洞。

“雨!”李福原本癱坐在地上,淚已經流不出來,但突然,一滴水落到他的手背上,冰涼的,然後一片水滴無差別地落在他全身。

李福睜開腫脹的雙眼,不知所措地擡起頭來。

藍色的閃電帶着銀白色的光暈,在烏雲裏一閃而過,鋪天蓋地的雨水像珠子一樣砸下來,在地上濺起白色水花。

“雨,是雨啊!”所有人都直愣愣站着,忘記了躲避,他們擡頭看着這一場及時雨,這是上天的恩賜。

李福笑起來,像巫師一樣伸展開雙手踉踉跄跄地走着:“老天顯靈!皇上和娘娘有救了!上天垂憐!是皇上的仁德感動了上天吶!這是神跡!”

“天佑武朝!吾皇萬歲!”衆人跪倒在地上,朝泰山的方向拜去。

大雨傾盆,老天助陣,孫顏突然察覺到周圍的溫度開始降低,她擡頭,雨水混合着焦煙落在她睫毛上,在臉上劃下一道長長的黑痕:“是雨,真的是雨,周景彰!我們有救了,我們不會死了!”

她說話,懷中那人卻沒有回應。

長時間的緊繃,一瞬間意志的潰散,孫顏也支撐不住了,一頭栽倒了。

兩人就像交纏着生長的兩棵樹,靜默無言,承受着雨水的沖刷。

醒來的時候,是在五更天。

是上朝的時辰,傳說五更天的時候,惡鬼會在陽間亂竄,恐驚擾皇帝上朝,所以皇城內的打更人在五更天的時候打更的聲音與其他時辰不同,周景彰知道這一點。

腦袋慢慢清醒,周景彰扶着自己的額頭一點點睜開眼睛,回想自己入睡前幹了什麽,他記起滔天的火,記得那個死死抱住自己的人,于是猛地從床上坐起。

李福跑進來,跪在地上,熱淚盈眶道:“皇上,您可算是醒了!”忙不疊用袖子拭去眼角淚水。

周景彰要光着腳在地上走,李福怎麽也攔不住。

“皇上呢!皇上在哪裏?火,她,我……”周緊張焦急得詞不達意語無倫次。

李福有些驚訝地看着他:“皇上,您就是皇上啊!這裏是養心殿,您怕不是驚慌過度,該好好休息才是,要不奴才叫人通傳,今天的早朝便不上了。”

“你叫我什麽?”周景彰呆住了,他的目光忽然聚集到自己的一雙手上,雖然修長,但骨骼分明,關節寬大,指腹上有長年拉弓弦留下的老繭,不是女子的手。

他轉過身去,就着昏黃光線,在半人高的銅鏡裏看到了一個驚慌失措的年輕男子。

周景彰一走路,發現腿軟了,爬過去,摸着鏡子裏的影像。

李福看着主子這樣古怪的行為,心裏咯噔一下,想着是不是該叫禦醫來一趟。

周景彰瞪大眼睛,看到鏡子裏那面色蒼白的男人也見鬼了一樣盯着他,頭發散亂地披下,即便如此,卻還是能看出鏡中人非凡的氣度,他伸手,摸上自己的面頰,從眉毛到眼睛,從鼻梁再到嘴唇。

撩開褲腿,他看到了腿上包裹的白布,下面隐隐透出鮮血,這是木頭貫穿傷。

拉開衣領,他對這具身體并不陌生,在過去的兩年裏,他數次在這具身體下承歡,在過去的十幾年裏,他居住在這肉體之中。

上天在短暫地玩弄他之後,又重新将他的生活歸位。

這是他日思夜想過的,然而當這一切真的發生的時候,他卻頹廢地抱着銅鏡,不敢相信所發生的一切。

過去的兩年裏,他習慣了做一個女人,每日梳妝打扮,女紅繡活,懷胎十月,成為一個孩子的母親。然而,突然間,所有的一切都與他無關,那些生育之苦,那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孩子,就像費盡心思将巨石推上高坡卻在到達坡頂的時候巨石又落下去。

“皇上,皇上。”李福輕輕喚他,“要不要傳個太醫來?”

“朕無礙。”

李福聽着這聲音,只覺得凜然不可侵犯,是獨屬于天子的氣度。

周景彰覺得這件事很奇妙,被徹底糾正為一個女人,他花了兩年的時間,但如今重新做回一個帝王,他只用了片刻,因為這是他的本能。

“孫顏如何了?”周景彰問。

“貴妃娘娘只是腿傷要休養些時日,她生産不久,身子弱,被困火場又淋了雨,有些高燒不退。”李福道,“因麗影殿盡數被毀,暫且安排娘娘住在玉明軒。”

“替朕更衣,朕要去看她!”周景彰急切地說道。

李福面露為難之色:“皇上,貴妃娘娘病情穩定了,您等下了早朝再去看也不遲。”

周景彰本欲呵斥他,但轉念一想好像也是這個道理,何況今日事關重大,不可對珞球使臣失了禮數,只好讓李福多拍些禦醫過去寸步不離地看護孫顏,順便賞賜了一波人參鹿茸。

宮人們服侍他穿好衣服,沉重的冠冕珠玉碰撞,久違的聲音,令人愉悅。

“皇上,已經查明,”李福提了一句,“此次麗影殿起火是由一名叫玉珠的宮人所為,她從前是寧常在的奴婢,後被發往辛者庫,昨夜不知如何,她跑到麗影殿放火,現已經被拘在慎刑司聽候發落。”

“好,下朝回來,朕要好好地審一審她,你親自在那裏盯着,不可叫他人動手腳,”周景彰繼續道,“叫舒貴妃傳話,把皇子從慈寧宮接回玉明軒。”

“奴才這就去辦。”李福道。

去上早朝,周景彰坐在步辇上被擡過去的,兩年來,他只到達過這條路的起點,如今重新踏上,諸多滋味湧上心頭。

太監們恪盡職守擡着步辇,李福在旁邊一路跟随,太陽照常從東邊升起,對他們來說這不過又是尋常的一天,但他們永遠都不會知道身邊這位主子早已發生了翻轉乾坤的變化。

這條路并不長,只兩炷香的工夫,但對周景彰來說,他卻用了整整兩年才走到這個地方。

群臣分列在大殿兩側,待周景彰在禦座上坐定後,接受他們朝拜,珞球使臣以他們的方式,向周景彰行禮。

紅日初升,光被窗格分成金色碎片灑了進來,腳下是四方賢臣,頭頂是蟠龍銜珠藻井,藻井內有金龍,口銜軒轅鏡,正俯首下視,與殿內巨柱上雕刻的金龍交相輝映,越發顯出宮闕的華麗。

“衆愛卿平身。”五個字,周景彰說出來的時候連嗓音都是顫的。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朝臣們起身。

周景彰平複了心情,一一聽他們的奏請。

珞球使臣的要求一一被滿足,只一個阿米娅公主,周景彰不知該如何安置。

“我請求皇上賜婚。”她穿藍裙,手足戴镯,一走動就叮當作響,聽她的意思竟是另有了心上人。

“公主,不可胡鬧!”珞球使臣中年長者沒料到公主擅自做此決定,忙出言勸阻,公主嫁給武朝皇帝,這是穩固兩國關系的最好辦法,可不是顧及兒女私情的時候!

“讓她說,”周景彰道,“朕也想知道是我武朝哪一位賢臣俘獲公主芳心。”

阿米娅公主上前兩步:“我要的夫婿,雖不是能在草原上挽弓射箭的獵手,卻也要是不懼艱險,一等一的勇士。”

有年紀輕的臣子按不住性子,竊竊私語,左顧右盼起來,他們也想知道是怎樣一位才俊,能有幸抱得美人歸。

“請皇上為我和高大人賜婚!”阿米娅站定,擲地有聲地說道。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嘩然。

高天籌确為青年,也算才俊,未曾娶妻,他人清瘦,五官十分英氣,只因一向撲在政務之上,暮氣沉沉,全然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生氣,所以,方才阿米娅說起适婚才俊才俊的時候,無人将高天籌劃入名單之中。

聽到自己的名字,高天籌有疑惑,但并未吃驚。

禦座上的周景彰發出爽朗笑聲:“高大人是股肱之臣,朕十分倚重他。一位想為如此良臣牽一樁好姻緣,沒想到,姻緣竟然這麽近。”

不嫁皇上,嫁給皇室宗親也行,或者朝廷重臣,原本珞球使臣對高天籌并不看好,覺得他出身低賤,官位低微,若是就這麽将公主嫁與他,有損珞球顏面,但今日聽武朝皇帝言語間對高天籌十分親近也贊賞有加,想來這高大人必是前途不可限量,便也沒有提出異議。

“只是不知高大人是否願意。”周景彰道。

“皇上取笑微臣了,”高天籌道,“阿米娅公主身份高貴,珞球又是我朝盟友,能娶公主為妻,是臣求而不得的。”

“好,既然如此,那便這樣定下。”周景彰封高天籌為一等公,賜號恪靖,親自為二人賜婚,命禮部操辦婚事。

在衆人的祝福聲中,高天籌的眼神穿過光影與阿米娅的對接,兩人一笑,有身系一處的無奈,有結盟為友的坦然,只是全無戀慕之心。

玉明軒較麗影殿小,因此宮人滿滿當當擠在院落內,俱是蓬頭垢面驚魂未定。

好在有一個施夢,鎮定自若絲毫不亂,裏外事務一手操持。

眼見天已大亮,諸事處理妥當,施夢從靠在屋角短暫休息,望向床上眉頭緊皺的主子,忽然發覺她的手指似乎動了一下。

施夢奔到床前,跪在床邊,看踏上之人的手指又勾一下,不是錯覺。

孫顏睜眼醒來,見施夢跪在身旁,她掃一眼外面天光,驚得一下坐起,掀開被子在地上來回走着:“怎麽辦?怎麽辦?我又誤了早朝!”

施夢驚訝地看着自家娘娘如男子一般有力地揮舞着臂膀,走起路來器宇軒昂,像是有虎臂熊腰,若只如此,便也罷了,娘娘拖着一條腿走路是幾個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孫顏:這是五禽戲新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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