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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喵喵喵喵喵

狹小的室內沒有開燈。接近傍晚, 一點點夕陽透過小窗格, 在地板上交織出亮暗不均的色塊。

“心情不好?”

電話那頭的人沉默片刻,低聲問。些微電流聲帶着穿堂風響起,那聲音淡到近乎耳語,細聽卻很溫柔。

方懷一時沒說話,藍屏老人機開了最大聲放在一邊。

這是公司給方懷‘分配’的房子,白瓷磚地板和老式家具, 墊在桌上的報紙微微泛黃,空氣裏是帶着些陳味的舊書氣。沙發很小,躺上去還有嘎吱聲。

方懷有一米八出頭的身高, 曲着長腿窩在舊沙發上,雙手墊在腦後。還是少年身高抽條的年紀,他身材偏瘦, 從鎖骨順着往下是一段瘦削陰影,一直沒入襯衫領口。

少年仰頭,睜着雙淺琥珀色的眸子,有些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半晌後。

“……方懷?”

話音剛落,電話那端的男人微抿了唇角,眸中有些懊惱神色一閃而逝。

這是他第一次叫方懷的名字, 語氣卻太客套疏離。

方懷漸漸回了神。

心情不好?

“還不錯。”

他彎了彎眼睛,靜了一會兒,有些笨拙地轉移話題:“你最近有空嗎?改天, 想請你來我家做客。”

這個倒是真的。

他想, 既然他們已經算是朋友, 葉于淵又幫了他很多事情,應該好好地、認真地答謝一番。

朋友是用來真心相待的,不是用來抱怨訴苦的。

葉于淵沉默片刻,淡淡地嗯了一聲。

一直到電話挂斷。

天色将晚,西裝規整的男人站在落地窗旁,薄唇展平,暮色在漆黑的眸子中微滞,窺不見特殊情緒。

從這個高度,足以俯瞰整個城市的景象,帶着微渺煙火氣的路燈光線氤氲開,卻無法升騰上到三十二層的高度。

該怎麽說呢?

他其實很希望方懷同他訴苦抱怨。

仿佛那樣,就會比別人要更親近一點。

翌日早晨,方懷起床,蔫蔫地去洗漱。

洗手間窗臺上放着綠植,少年微翹的發梢沾着水滴往下墜,他用手捋一捋濕透額發,取下毛巾來。

大腦裏還是沒有旋律,一片乏味的空白,這讓方懷感覺有點茫然。

之前靈感之于他就像呼吸的空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因此,失去的時候也會加倍不适應。不僅如此,他發現自己連唱歌都不信——不是不想唱,一開口,嗓子裏的聲音也好像被堵住了。

莫名其妙。

他把自己的狀況跟石斐然說,石斐然昨天還沒意識到事情這麽嚴重,今天立刻把他提溜到信得過的心理醫生那裏去了。

“輕度焦慮,”醫生在本子上寫了幾句話,看一眼玻璃門外乖乖坐着的大男孩,說,“剛到新環境不适應……他是不是有親人剛去世?”

很多因素造成的,壓力、焦慮、異鄉、親人的別離。

石斐然一愣。

方懷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他只知道方懷的籍貫和以前生活,不知道他的親人如何。

“這個問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只能由他自己慢慢調整,別給他太大的壓力。”醫生無奈地說。

從事藝術相關工作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這種狀況,這并不少見。

靈感就像被缪斯吻過的一只蝴蝶,你永遠不知道它會停在誰的掌心裏,握也是握不住的,倏地一下就從指縫間飛走了。作家、畫家、音樂家……有人酗酒,有人為此發狂,有人徹夜徹夜睡不着,有人在街頭流連徘徊。

“但他連唱也唱不出來了,一句都唱不出。”石斐然摸出煙,又放回去,“他是個歌手。”

此時是下午了。

他們上午嘗試了很多,讓方懷唱自己以前寫的歌、唱別人的歌,讓他唱之前練習了無數次的《childish》……都不行。說話還能說,但要唱,一開口就發不出聲音。

“再正常不過了。”

這并不是單純的心理因素,由心理導致生理障礙的案例比比皆是,放到藝術家身上則更多了。但這跟抑郁症、自閉症之類的又不同,不能通過藥物治療幹涉,頂多心理疏導一下。

也許應該讓方懷休息一下了,石斐然想。

然而事與願違,他剛出門,就接到了《霜凍》音樂總監王安的電話:

“石先生,那邊談的怎麽樣了?如果方便,今晚可以一起吃個飯、見個面。”

潛臺詞是順便把合同簽了。

這一個上午王安和林升雲湊在一起,把方懷以前唱歌的視頻都找出來看了。

林升雲雖然之前自己作死放話,想到到時候公布消息會被網友如何嘲笑調侃,臉挺疼的,但他分得清輕重緩急。不如說,能恰好遇見方懷,他們這邊才該是謝天謝地。

眼看着那邊就快開拍了,主題曲還沒定好,很多人都催促着林升雲将就找人了。

而他也很自信方懷不會拒絕。《霜凍》肯定會拿獎的,到時候方懷就是身價百倍——即使不說那麽功利的話,那孩子寫歌唱歌都很有靈氣,這對他也不是難事吧?

“這個,”石斐然嘆了口氣,“有一些突發狀況,如果你們方便的話,我們見面談談。”

兩個小時後。

石斐然和方懷離開,包廂裏,剩下王安和林升雲面面相觑。

剛剛照顧方懷的情緒,他們沒把事情拿到明面上談,現在才能敞開了說。

“寫不了歌、也唱不了?”

“那孩子的經紀人說,”林升雲道,“寫還是能寫的——石斐然拿給我看了看,少了些靈氣,但是硬寫出來的也還行。”

‘還行’對于林升雲來說,已經是比較高的評價了。

比不上方懷之前寫的歌的水準,但比他們之前見過的大多數人都要符合《霜凍》的感覺,藝術本來就是很感性的事情,方懷的确是适合《霜凍》的那個人。

“但……唱是的确唱不了了。”

“我有個想法,”王安遲疑了一下,“不如讓他寫主調,找作曲的——比如老胡來潤色,再另外找歌手唱?”

林升雲面色沉了下來:

“胡鬧。”

他們昨天想的是,把作曲作詞和唱都交給方懷。這有點像一場豪賭,但之前方懷展現出的天賦和靈氣,是值得他們下注一賭的,而他本身有人氣有熱度,投資方也不會很反對。

但如果只讓他寫曲,方懷個人履歷撐不起來、挑不了大梁。

現在讓方懷來寫主調,找個作曲潤色、再找歌手來演唱,到時候方懷只能在邊角挂個名字,甚至《霜凍》主cast裏都不會出現他,完全是為他人做嫁衣裳——方懷雖然出了力,但以後《霜凍》的所有榮譽都與他沒多大關系。

很可惜。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即使石斐然他們有意隐瞞,沒到一天,一些消息還是陸陸續續透了出去。

先是林升雲有意請方懷來為《霜凍》主題曲作曲作詞演唱的消息,被網友帶錘爆料到網上。

“@瓜農在線發家致富V:哈哈哈哈我剛吃到一個驚天大瓜,林導要自打臉了。據說,他對媒體說完那句‘這輩子都不會請方懷來唱歌’之後一轉頭、聽了方懷的那首《星星》,又改變了主意,下午就約了石斐然談事情,我偶然碰到了[圖片]。”

【林導:我就是死這兒,從外邊跳下去,也不會……方懷真香.jpg】

【自炒滾,霜凍女孩求求某家別再捆綁我們炒作了。】

【真的不是炒作,免鑒定我是利益相關,林導和王安那邊真的有這個想法。我之前就覺得方懷很有靈性,看來他運氣也不錯,一出道就遇貴人了。】

【啊啊啊抱住我家崽瘋狂親!不過,姐妹們先別擴散,擴散招黑,等官方消息再說。期盼一切順利。】

方懷的粉絲當然是最開心的。

《霜凍》這部電影不可能撲街,到時候他們崽崽就是跟着一飛沖天。而且,即使撲街了,履歷上有給電影單獨寫過主題曲,那分量也是不一樣的。

然後他們等啊等,還沒等到《霜凍》官方發聲,反而先聽到了小道消息。

——方懷唱不了歌,也寫不了了。

消息還沒有傳開,被粉絲捂得死死的,但也引起了一陣小範圍的恐慌。大部分人都覺得不可能,但……

萬一是真的呢?

而有好幾個經紀人通過自己的渠道得知這事,已經坐不住了,一心期盼着方懷快滾蛋——方懷一滾,這個名額說不定會落到自家藝人頭上,他們就是既得利益者了。

“咱不寫了,”石斐然在電話裏說,“去他的什麽《霜凍》,不缺錢。”

石斐然忍了又忍,才沒直接在電話裏罵人。

這不是林升雲的意思,也許王安預料到林升雲不會同意,是讓助理私下找石斐然說的——問方懷能不能給他們寫主調,多少錢他們都可以開。

多少錢都可以開,潛臺詞當然是,方懷只能在《霜凍》主題曲的邊邊角角挂個名字,主cast名單裏也不會有他。當時石斐然就回了對方三個字,‘犯不着’。

接廣告、代言,上綜藝,以他現在的熱度,方懷即使不用唱歌也可以過的很好。

但……石斐然有時候也想,真的不再唱歌,只每天廣告綜藝當花瓶,那樣似乎與方懷的初衷背道而馳了。

“我覺得沒什麽。”

方懷給自己煮了一碗面,對着電話認真地說:“《霜凍》的故事我很喜歡,幫他們寫曲子并不麻煩。”

很多事情石斐然和別人沒有跟他講的太清楚,但方懷自己能猜到。

方懷的想法很簡單。

雖然他現在沒有靈感,硬寫出來的東西自己也不滿意,但如果可以幫到別人,也沒什麽不行。他寫歌唱歌也不是為了什麽,而且,他覺得《霜凍》是一個很好的故事。

僅此而已。

靈感的缺失帶來了程度不輕的苦悶,但方懷依然保持了很好的風度與品格。石斐然有時候覺得他不像個山裏來的孩子,他很多事情不懂,但眼界和胸襟卻又比許多見過世面的成人還要開闊。

他的心思很簡單,又很透徹。

方懷挂了電話,就開一盞小夜燈,認真地吃完一整碗面。

吃完就洗碗,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老式電視機還有點雪花屏,放着一部情景喜劇,畫面一幀幀閃過,小夜燈昏黃的光停在少年眼睫上,像是細碎的星光,他看得很認真。

晚上九點,情景喜劇結束,切入廣告,方懷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他坐在窗臺邊上,随手拿了一片落在窗外的葉子折起來,放在唇邊。

是一段旋律很簡單的童謠。

晚風撩起少年的額發,一只小鳥停在方懷肩上,偏頭蹭了蹭他。

他住的樓層不高,但能看到樓下川流的人群與燈火,賣紅薯的老人抱着孫女、點着燈,收攤了,慢悠悠地朝家的方向走。

他從那些煙火氣中嘗到了一點點寥落。

方建國說人生而孤獨,他從前不信。

現在想想,很多事情反而都被他說中了。

清醒的時候,方懷很少讓自己想起方建國,這樣會好過一些。他不喜歡分別,更加不喜歡長時間的離散,但從小到大又一直在經歷這些。

方懷睡覺去了。

他睡的很沉,并沒有聽見一直在響的手機鈴聲。

翌日,星光娛樂一層。

“方懷?他江郎才盡了,寫不出歌兒了。”

“唱也唱不了,太慘了。”

“還是可以接代言上綜藝的,就是別再想搞什麽藝術家人設了,怪可笑的。”

“聽說還是能寫的,王安想請他去寫個主調——不挂名的那種,估計要為他人作嫁衣裳了。”

“啧啧啧。”

石斐然剛走進玻璃門,一切議論聲全都收住。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圈裏人見風使舵,但方懷也還沒倒,他們背後說說也就算了,肯定沒那個膽子當面嘲諷。

石斐然面上挂着微笑,心想,一群撲街憑什麽操心別人的生活?方懷就算永遠不唱歌,照樣過的比這群人好。石斐然這次來,就是談代言的事情,某輕奢品牌屬意方懷。

但他不能說,只能憋在心裏。

還是有點氣憤的,關于《霜凍》的事情。

由于那些關于方懷江郎才盡的謠言,石斐然一路都是被人注視着的,但當他走進電梯又走出來,忽然沒人看他了。

所有人都盯着手機。

石斐然:“?”

他也不明所以地拿出手機,打開微博,進熱搜。

然後就看見——

“《霜凍》主題曲作曲公布”

石斐然點進去,懵了。

他看見上面大大的幾個字:

“作曲:方懷。”

寫在最醒目的、主要作曲人的位置,不是挂名,不是炮灰,會上主cast表。

《霜凍》官方和林升雲同時發布認證。

……是真的!

方懷一覺睡到早上八點。

石斐然沒有找他,他沒有事情幹,自己嘗試着寫歌,寫不出來,然後又做家務。

沒有事情做的時候,方懷依然很自律。

先是練習,閑下來時看一看報紙,到下午兩點睡一覺,醒來時又是傍晚了。

他的智能機一直在震動。方懷謹慎地看了它兩眼,先拿起了另一邊響鈴的老人機。

大腦裏那扇門依然是被擋住的,聲光色澤被隔絕在背後,他的耳邊空曠,聽不見任何旋律。

他幾乎要适應這種感覺了。

今天的夕陽很漂亮,赤色的邊緣鍍着一層金,很浪漫的顏色在地上鋪開。

電話那邊,傳來些微的電流聲與淺淺的呼吸。

“嗯?”

那人沉默良久,低低地問:

“想去看星星嗎?”

冷淡卻很溫柔的聲線,忽然和許多年前的畫面與聲音重合。方懷握着手機的手指緊了緊,竟然有輕微的暈眩感。

——想去看星星嗎?

——你想去,我們現在就走。

“你想去,我們現在就走。”

晚風驟然變得急促。

在那一陣帶着煙火味的分鐘,方懷的腦海裏,忽然有許多音符與樂章噴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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