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喵
不遠處。
來找方懷的助理李雲雲忍不住睜大眼睛, 下一秒她反應過來, 努力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來。
如果她沒記錯,那個是不是……
廢棄民居的屋檐角邊爬着青苔,白翅膀的鳥兒停在檐下。從她這個角度望去,只能看見方懷從下颌到鎖骨白皙優美的線條,而那個高大沉默的男人俯身, 垂着眼眸,在——
吻他。
的确是個吻。
像是在親額頭,但那又絕對不是長輩對後輩疼愛的親昵、又或者朋友之間玩鬧意思的吻。哪怕換成任何一個別人來看, 結果都不會變。
葉于淵喜歡方懷。
旁觀的女孩子心情已經震驚到無以複加。她跟方懷沒相處多少時間,從進組到現在大概三天,但她自己也不能夠保證, 自己對方懷完全沒有點別的心思——誠然,助理不該對老板心思不幹淨,她以前當別人的助理時也的确是這樣的,但對方懷這很難。
喜歡上方懷,實在是太容易的一件事情了。
但是,葉于淵喜歡他?
李雲雲心亂如麻, 不斷消化着這個事實。就在這時,那俯身的男人一點點直起上身,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視線漠然地掃過來, 把女孩子看得渾身一個激靈。
葉于淵很快收回視線。
他視線淡淡掃過方懷腳邊攤開的素描本, 本子無風自動,一頁頁翻過、合上。直到這時,方懷才又有些疑惑地問了一遍:
“葉于淵?有什麽事情嗎?”
葉于淵放下掩着他雙眼的手,輕咳一聲,低聲道:“抱歉。”
方懷搖頭:“沒關系的,下一次有什麽事情,”他頓了頓,說,“你告訴我,好嗎?”
末了他又十分善解人意道:“你不想給我看的東西,我不會看的。”
“為什麽?”男人垂眸注視了他半晌,忽然問。
方懷微微一怔。
少年淺琥珀色的眸子盛着天光,他像是不知道葉于淵為什麽會問這個,不明所以地摸了摸鼻子,才說:
“因為我們是朋友,不對嗎?”
朋友。
朋友是個很好的詞,它代表着一定程度的親密、對于朋友的喜愛,信任,私人空間的分享。
葉于淵心裏默念這個詞,沉默許久,才微勾了下唇角,一閃即過,很快模樣又變得平靜而毫無波瀾。
他淡聲道:
“嗯。”
放在身後的左手卻微微蜷緊了些。
“我一會兒要去拍戲了,”方懷仰頭看他片刻,猶豫了一下,問,“你想……”
“嗯?”
“想來看嗎?”
方懷其實有些不好意思。這應該是叫‘探班’吧,他在劇組呆了幾天,看見過別的演員的朋友或者粉絲過來探班,有時也挺羨慕那種感覺的。
在一整個陌生忙碌的環境裏,有一個你熟悉的、喜歡的人,一直陪着你,等着你。
不過,他又想起自己之前好幾次糟糕的表現,想了想又後悔了:
“還是算了,下一次——”
葉于淵卻已經一口應下了:“好。”
方懷:“……”
方懷立刻感覺更加窘迫了,像是自己無意識地給自己挖了個坑,跳進去,還沒來得及反應土就被掩蓋上了。而且……他不知道自己等一會兒會演的怎麽樣。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方懷并不遲鈍,他能察覺到身邊人的态度和林升雲的打算,這一次再不過,這個鏡頭就會被删掉。
也就是在這時。
葉于淵垂下眼睑,幫方懷整理了一下略微淩亂的襯衣領口,将剛剛跑過來時松開的第一顆扣子妥帖的系上。他做這動作的模樣很鎮定熟稔,仔細看去,耳畔卻有些泛紅。
“我很期待。”他說。
“我可能演的不好,”方懷并沒有排斥這個略顯親昵的動作,他笑了笑,老實道,“不要太期待,我怕你失望。”
“不會失望的。”
只要是你。
葉于淵看他一眼,面上看不出什麽特殊情緒,語氣卻是篤定的。
他沒有加重語氣,說的平常而理所當然,而掩藏在那背後無條件的信任,一瞬間讓方懷簡直想把自己所有東西都送給他。
葉于淵沒有說什麽‘演砸了也不要緊’之類的失敗預期與寬慰,他就是那樣毫無理由、甚至毫無根據地相信他,甚至比他自己還要相信。但非常新奇的是,這樣的信任卻并不會帶給方懷任何壓力。
心髒像是被放置在溫柔的風裏,随着夏末的氣流一點點騰空上升。
方懷看着他許久,片刻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
場務來叫方懷去補妝準備造型,方懷先向前走了兩步。他剛走出去幾米,忽然腳步一滞,急急地轉過身跑到葉于淵身前。他鼻尖微泛紅,額角有汗,眼神幹淨極了:
“葉于淵,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葉于淵點頭:“你問。”
“如果,”因為是跑過來,方懷呼吸還有點不均勻,說話卻很認真,“如果你喜歡的人站在你面前,你想對他說什麽?”
剛剛看着葉于淵,他忽然理解了‘喜歡’的意思。
但還差一點點……
‘想愛卻不敢愛’,是什麽?
葉于淵一怔。
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方懷,他看着他,背後是大片潑開的湛藍的天幕與光,有風自耳畔掠過。
只有心跳和呼吸作響。
有那麽短暫的片刻,方懷莫名覺得,葉于淵的神情鄭重甚至有點緊張。他看着他,眼睛裏盛滿的全是少年的樣子,唇角抿得很緊,片刻後低聲說:
“我……我會等你的。”
他說。
無論過多久、走多遠的路,無論要過多少時間,無論是青春年少還是白發蒼蒼。
等他把想看的風景都看過,把想走的路都走個遍,等他認識了自己想要結交的所有人,等他遍歷過所有浪漫的旅途,等他覺得累了,想休息了。
等他回頭,看一看。
他是個無趣平庸又乏味的人,他擅長的事情只有等待。
他只是想要告訴方懷,他大可以大膽的、無所畏懼地往前走,去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情,不用擔心自己轉身之後,沒有一個安穩的地方可以歸泊。
有人在等他。
方懷怔怔地看着他。
大腦裏像是忽然刮起了一陣飓風,電光火石間将許多東西都卷在一起湧向腦海,他只覺得醍醐灌頂!
所有模糊的畫面一一具象化。
“我知道了,”他喃喃道,“是這樣的……謝謝你。”
“葉于淵,我先過去,你一會要過來看。”他認真地說,補充道,“你答應了我的!”
葉于淵眼裏浮現些笑的模樣,他點頭:“嗯。”
方懷唇邊的笑意也一點點明顯,他微微墊腳,用力抱了抱葉于淵,然後向外跑去。
風從白襯衫的衣擺中灌進去,英俊又幹淨的少年像只鳥兒,倏地就飛進了風裏。跑出屋檐,他這時才看見站在一邊的助理李雲雲,心裏一愣,跟她笑着打了聲招呼。
李雲雲心神不定地應了一聲,剛要跟着方懷走,腳步卻是一滞。
她忍不住看向自己身後,仍然沉默地站在屋檐下的男人。
他袖口的黑曜石袖扣折射着一點光,将他整個人的氣勢襯得冷淡又優雅。他是英俊又寡言的,本來應該是讓無數人趨之若鹜的身份與相貌,但不知為何,只是這麽看着,卻讓人不敢靠近、甚至心生畏懼。
他的視線不帶什麽情緒的掃過她掃過她,半晌後,說了兩個字:
“照片。”
李雲雲的冷汗一瞬間就流了下來。
在剛剛看見葉于淵在低頭‘親吻’方懷時,她下意識地拍了照,還沒來得及删除。她以為自己很隐蔽,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
“真的不好意思。”她低着頭操作一番,小聲說,“我打開手機權限了,您可以讓您的AI操作删除雲端和儲存裏的照片。”
葉于淵淡淡地嗯了一聲,片刻後道:
“你是助理,是離他最近的人。”
他這話意有所指。
助理最容易出幺蛾子,她只能是方懷的幫手,而不能是方懷的弱點、甚至別人用了攻擊和拿捏住方懷把柄的武器。這句話是敲打,除此之外,似乎又有更深的含義,李雲雲心裏默念着,忍不住有點後怕。
葉于淵說完便不再管她,微微颔首後,轉身離去。
而AI在微型藍牙耳機中詢問:“照片是否保留備份到本機?”
“不保留。”
他說完便垂下眼睛,內心似乎在進行一陣非常激烈的掙紮。片刻後,他有些艱難道:
“算了,保留。”
“加密程度四星,密匙上鎖。”
即使永遠不可能,他也自私地想要……給自己留個念想。
他的生命很長。
如果連這也沒有,往後數萬個漫長的日夜,不知道要怎麽才能過得去。
“好好拍。”林升雲最後跟他講了一遍戲,猶豫片刻,最後難得沒有嘴犟,而是拍了拍方懷的肩膀,“加油。”
方懷仍然在最後核對一遍臺詞。他其實早已爛熟于心,但這一次去看這些熟悉的一字一句,心裏卻又湧上了莫名的、澎湃洶湧的情感。
他忽然無比篤定,自己這一次……一定可以。
落到旁人眼中卻不是這樣的。
他們只看見方懷緊緊地抿唇,模樣緊張,嘴裏念念有詞,狀态甚至并不好。
林升雲走到一邊,副導演看他的眼神已經帶上了點同情:“他挺用心的,之後再給一次機會?”
林升雲擺了擺手:“實在不行了。”
而和他搭戲的演員梁濤的助理還在抱怨:
“不知道哪裏來的潛規則,一會兒又要連累濤哥跟着一起……啧。”
“算了,最後一次了。”梁濤有些不快地擺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方懷最後深呼吸一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而梁濤也整理好衣服,走到預定的位置上,幾個攝像機同時啓動,取景器中出現了方懷眼睛的特寫。
林升雲微微提氣,打下場記板,沉聲道:
——“a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