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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喵喵喵喵喵

“卡。”

這是第三次重拍, 喊完‘卡’之後, 徐團圓卻沒說過、也沒說不過。

他摸着下巴看回放,許久之後,招手把方懷喊過來:

“方懷,你自己來看。”

方懷整從助理手裏接過毛巾擦頭發,聞言立刻放下毛巾,走到攝像機邊, 和徐團圓一起把這個鏡頭看了。

“嗯……”他看着鏡頭裏的自己,好半晌沒說話,但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這是一個比較長的鏡頭。

徐團圓和林升雲不同, 是個風格比較溫和的導演,他知道方懷各種經驗不足,願意帶着他一點點熟悉。也是從今天開始, 才正式進入《無名之曲》的核心戲份。

車禍之後,林曉去醫院拿了自己的診斷報告。永久性失明,與此同時,聽覺也不可逆轉地将會逐漸缺失——這意味着他不久之後,會什麽也看不見聽不見。而就是這一天,他暗戀了兩年的男生對他明确地說‘同性戀真惡心’, 發現他性取向的父母直接說出了斷絕關系。

這一年他十七歲。

工作日的城市公園人很少,看報紙的大叔慢悠悠翻過一頁,林曉走到人工湖邊緣監控拍不到的地方, 脫了鞋, 安靜地踏進水裏。

他其實不是想自殺, 只是一時很茫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

方懷看着回放裏的自己。

他的學習能力不差,之前NG的幾次,徐團圓給他提的問題都改過來了。

但,怎麽說呢。

“這是一條可過可不過的戲。”徐團圓又看了一會兒,最後說。

這一場戲有很多水下鏡頭,而方懷和徐團圓都沒有用替身的打算,這還只是第一條,初春的天氣要一直泡在水裏,對體力也是有很大消耗的。而除此之外,這一條用任何人的眼光去看,都找不出明顯毛病。

走位臺詞零失誤,情緒與細節有了,氣氛也對。

表面上看上去是很完美的一個鏡頭了。

但熟悉電影的——尤其是跟了徐團圓這麽多年的主創班底,接觸的永遠是最頂尖的演員,一眼就能看出哪裏不對勁兒。

普通電影肯定是夠了,但是拿奧斯卡的要求去看,遠遠不夠。

跟組的編劇也在一邊看着,和副導演一起看了一遍回放。最後副導演說:

“不如,過吧,時間也不多了,一直泡着水也折磨孩子。”

徐團圓看他一眼,就知道這兩個人在想什麽。果然副導演走出兩步,小聲嘀咕道:

“也不錯了,水平的極限也就這樣了……本身就沒有金剛鑽,做不來瓷器,現在能做個泥胚子也行,得過且過。”

別的不說,這話雖然有點傷人,但是——

就這麽半個月的接觸下來看,方懷和副導演、編劇以前合作過的演員,差遠了。

方懷現在就像是開了一個角的玉石交到他們手裏,有靈氣和天賦,但還有一大部分是沒開竅的石頭。像這樣的演員,圈裏其實很多,運氣不好的默默無聞一輩子,運氣好的有人賞識、一步步打磨到三四十歲說不定能拿個有分量的獎。

而方懷是屬于‘運氣很好’的,實力水平一般,不僅有人賞識,還恰好是被徐團圓看中。

他在試鏡時的表現的确不錯,但進組之後……前半個月拍的戲還沒有進入主題,方懷也沒有任何讓人眼前一亮的表現,在徐團圓的耐心培養下才勉強順利拍完了。

“徐導,”水還滴滴答答地從方懷的發梢滴下來,他沉默了許久,問,“可以再拍一遍嗎?”

徐團圓并不意外,微笑一下,點頭:“可以,這一段先留着。”

他其實已經猜到後面的結果了,但并不說破。他從選方懷的那一刻就預料了後來的事情,只不過眼下的麻煩,比他所想的還要大一點。

“可以……删了嗎?”方懷撓了撓頭。

‘删了’的潛臺詞,就是不給自己留退路,一定要拍出一段比‘得過且過’要更好的片段來。

徐團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後點點頭,當着方懷的面把那一段給删除了。

接下來又重複了幾次,果然跟徐團圓想的一模一樣。

一次比一次差。

不僅沒有比删掉的那一段好,甚至比之剛剛開始拍的第一次,都要不如。到最後一次方懷甚至是肉眼可見的不在狀态了。

其實是可以理解的,這一場戲沒什麽配角,累也是方懷自己一個人累。而原本水下戲就很消耗體力,而方懷又受着心理壓力,逼迫自己要拍的好,但越是這樣心理暗示,越南轅北轍。

“之前那條真删了?”副導演走過來,神情失望又惋惜,“為什麽要删……那現在怎麽辦?他演成這樣,一時半會也好不了,咱們時間又不多了。”

方懷在一邊拿着劇本,沒說話。

“大家先休息一下,”徐團圓拍了拍手,說,“方懷也休息一下,不要急,調整一下狀态。”

方懷在水裏泡了大半天,手指頭都是皺的,助理立刻拿了浴巾過來把人團團裹住。喬安也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安慰他:

“方,你的壓力別太大,徐導不嚴的,大不了後期還可以剪。”

但也就是喬安和方懷關系好,才過來跟他說這種話。方懷性格好,挺多人都喜歡他,但徐團圓身邊的固定班底都是奧斯卡常客,從攝影乃至到藝術監督,都有那麽些傲氣。

從為人處世上他們喜歡方懷,但在工作上,卻有點看不上方懷這個才不配位、運氣很好的新人演員了。

“謝謝。”方懷看着喬安笑笑,剛要說什麽,手機響了。

“誰?”喬安有點疑惑,方懷一般工作的時候是不看短信的。

“我戀人。”方懷解釋道,說着打開了收件箱,喬安看到明晃晃的‘葉老師’幾個字備注。

喬安:“……”

葉是葉于淵的葉嗎?

喬安有點無語,戲也太多了吧!方懷可能真的認識葉于淵,但私底下把一個直男當成自己男朋友,就不太好了吧。

之前葉于淵在論壇裏都說過自己有未婚妻了。報道的時候,對于葉于淵的‘他是世界送給我的禮物’,外媒翻譯用的是‘she’,而也沒有澄清。

方懷回了兩條短信,那邊忽然一個電話打過來,方懷猶豫片刻接了。

與此同時,生活監督手裏拿着張單子,有點興奮地走進來:

“咱們今天中午吃米其林三星,有一位先生說他是咱們家屬——”

“沒有拍戲,在室內研讨劇本,下午才拍,”方懷小心四處看了看,“你還要工作吧?下午再探班也是一……樣……”

他說着說着,話就變慢了,遙遙對上一雙黑曜石似的眸子。

方懷正拿着毛巾擦頭發,發梢往下滴水,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而他的男朋友就站在幾米外的地方,沉默地注視着他。

方懷:“……”

喬安:“…………???”

葉于淵似乎剛結束一場視頻會議,一身裁剪合體的深藍色西服,扣子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領帶夾和袖扣是昨天方懷送他的,淺色的琥珀在晨光裏熠熠生輝。

他的模樣顯得英俊又冷淡,頓了頓,低沉醇厚的嗓音極富磁性,現實與話筒中的重疊着傳來:

“研讨劇本?”

“……嗯?”

大家都是見過世面的,但米其林三星的外賣很多人還是第一次見。恰好到了飯店,幾個盤子相繼打開,大家心裏對方懷的輕蔑都淡了不少,畢竟吃人嘴短。

都是外媒翻譯的鍋。

喬安是真的沒想到,葉于淵的未婚妻并不是未婚妻,而是未婚夫,還就是天天和他一起看電視打游戲的方懷。

……他以前有沒有哪裏得罪過這位未來的首富伴侶?喬安很懷疑又惶恐地看了方懷一眼。

方懷正在和葉于淵承認錯誤。

“對不起,”他低着頭老實道,“我錯了,不該騙你。”

方懷坐在凳子上,葉于淵俯身拿着毛巾幫他擦身上的水跡,這是個不着痕跡卻獨占欲極強的姿勢,幾乎把少年整個人擁在懷裏,絲毫不避諱外人的眼光。

喬安見多了他在各種場合高冷嚴肅的樣子,以前也和別人一樣懷疑過,葉于淵是不是個仿生機器人,此時心裏又古怪又不可思議,還有點莫名羨慕。

誰都想要被人愛。

“嗯,下次呢?”葉于淵淡聲問。

方懷不假思索,非常耿直地道:

“錯了是錯了,但是下次還敢。”

他在來之前就知道這場戲可能要糟,所以才說了個謊,不想葉于淵來探班,最後也果然不出意料的車禍了。

他想要自己在葉于淵心裏總是很厲害的,倒也不是自卑——試問哪個青春期的男孩子不想自己在戀人眼裏是天下第一帥呢?

葉于淵拇指磨挲一下袖扣,垂着眸子看他,眼神縱容:

“仗着我愛你?”

方懷親了親他:“對,仗着你愛我。”

喬安:“……”

他是一條酸菜魚,又酸又菜又多餘,走了走了。

方懷心裏仍然沒覺得自己做的不對。

葉于淵不會演戲,即使他在,也就幫不了什麽實質性的忙,還白白擔心一場。

人工湖的湖底很深,遠比方懷本來設想的要深。雖然為了拍戲清理過垃圾和一些別的生物,但為了寫實,總體還是保持了原樣。第一次走進去的時候,方懷是真的沒想到,為什麽會這麽深。

有一種讓人絕望的寂靜與黑暗。

他想起自己昨天問徐團圓的問題,電影是要把那些藏在角落塵埃裏不為人知的陰暗面,揭露給別人看嗎?

當時徐團圓的回答是,一部分。

一部分,那麽另一部分呢?方懷回去又想了很久。

越是了解林曉和他的經歷,就越是覺得,角落裏以前沒有注意過的肮髒淤泥實在是太多了。就像這個人工湖,平靜的表面下的深度不為肉眼所丈量,但卻切切實實地存在着。

那是一種讓人感到絕望的、沒頂的黑,把人放置在一個沒有空氣的環境裏,不能呼救,卻又不會立刻死去,一層層變得麻木,眼睜睜看着靈魂抽離身體。

僅僅是旁觀者都這樣了,方懷不敢去想象,真正經歷這些的林曉又是怎麽樣的呢?

他們把這些絕望從角落裏揪出來給別人看,又是想要做什麽呢?

方懷很茫然。

“一定要拍嗎?”葉于淵垂着眸子,問他,“今天。”

他看得出方懷已經拍了很久,泡了太久的水,手指的皮膚都皺了起來。葉于淵把他的手攏在掌心裏,一寸寸細細地按揉過去,唇角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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