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喵喵喵喵
今年的奧斯卡并不如往年那麽激烈。
這也跟今年影片的質量有關, 許多老牌演員這次并沒有參與獎項角逐,可以這麽說,這是新生代在世界舞臺上的一次較量。
但即使如此,當鏡頭挪到方懷身上時, 還是震驚了許多人。
熱場樂隊選了兩首很嗨的曲子, 配合着舞臺效果,一下子把杜比劇院吵成了演唱會現場。而鏡頭則随機抓取觀衆的反應。英俊的少年跟着旋律吹口哨, 笑得眼睛眯起來,像個逃課來偷看頒獎典禮的高中男生。
他的年齡小到可以做不少人的兒子,而誰又能猜到,這麽個小朋友提名了今年的小金人。
再然後,燈光暗下去, 大屏幕上開始播放今年所有入圍影片的剪輯視頻。
今年依然是典型的好萊塢風格, 第一秒的鏡頭就聚在超人的瞳孔裏, 然後拉遠,它一拳錘在牆壁上,裂痕蔓延,同時大提琴低沉轟鳴伴奏響起。
鏡頭開始變幻,多部影片被無縫銜接在一起, 戴娜的聲音在風中微微顫抖:
“我們身處在一個怎麽樣的世界裏, 戰亂、貧窮……你能聽見嗎?泰德?”
“嘿,看我,我想讓你們都看看,我是個生活在舊金山的黑人。”
“他們總說要贏, 為什麽我們不能直接——我是說,直接阻止戰争的發生?任何一場戰争,都沒有人會贏。”
畫面一一閃過,然後是長達半秒的黑暗。
再然後,少年的聲音響起:
“我們在這個世界裏,它有無窮無盡的戰亂,它有饑荒與污染,同性戀和有色人種、女性被歧視……然後呢?你愛它嗎?”
他的瞳孔失焦,握着導盲杖,慢慢蹲下來。他頭上包着紗布,眼眶是紅着的。
他背後是洛杉矶湛藍的天幕,雪白翅膀的鳥兒展翅飛向遠方。少年閉上眼睛,從地上捧起一朵被人踩過的桔梗花,在他閉上眼睛的時候,天邊最後一絲陰霾被陽光蓋住。
“我愛。”
他輕聲說。
水滴入海,畫面與聲音同時空白。
在所有人失神震撼的這一秒,鏡頭拉遠,拍了全景的洛杉矶。再然後,伴奏的鼓點開始加快,畫面的切換速度也跟随着加快起來,小提琴加入了演奏,一點點把積攢滿的情緒拉高。
畫面切到兩個女孩從垃圾堆裏撿出樂器、試着彈奏,空無一人的演奏室,然後是集市裏轉身離去的拳擊手。
“你喜歡音樂嗎?”
“永遠不要忘記了夢想與愛,生活很糟糕,但也很浪漫。嘿,我寫首歌給你吧,想聽什麽?”
“你要一直一直向前走,別當個懦夫。”
小提琴的聲音終于行至**,所有壓抑的情緒噴薄而出。許多道聲音,不同的語言,畫面來回切換着,說出同一句話:
“生活很糟,但……
“我愛你。”
被風吹起的桔梗花飛速向天際掠去,白鴿展翅,潮水翻湧,湛藍的天幕在大地上方無限延展鋪開。
最後的最後,字幕打出。
全場的氣氛完全被之前的熱場音樂和這段剪輯給點燃了,所有人都嗨得不行,對接下來的頒獎也愈發期待起來。
“歡迎來到第101屆奧斯卡頒獎典禮!”主持人握着話筒走上了杜比劇院的環形舞臺。
今年的女主持人珍妮同樣很年輕,但她的業務水準絲毫不差。她和男主持先是熟練地玩梗之後,開始介紹今天的參賽作品和嘉賓。在介紹到《無名之曲》的時候,鏡頭先是掃過一整個劇組,拍了徐團圓的微笑,然後故意給了方懷一個特寫。
“嘿,方懷,看鏡頭。”旁邊是以前一起拍戲的喬安,他用肩膀撞了撞方懷。
喬安很幸運,這是他演戲的第八年,他在華國旅游期間結識了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孩子,第二天又接到了自己入圍奧斯卡最佳男配的消息。
方懷本來認真地看着舞臺,這才意識到自己入鏡了,他似乎呆了呆,眉梢下意識揚起。他像是上課走神被抓包的學生,遲疑着伸手,對鏡頭比了個心。
【so cute!!!】
【我被擊中了,好帥,跟電影裏形象差距還挺大的。】
【我看到他解下西服給戴娜披上的照片了,在推特上。】
【陪跑選手,也就來蹭個紅毯了,還沒蹭上。】
當然也有人冷嘲熱諷,無論在什麽平臺上,這都是少不了的。
接下來,頒獎典禮正式開始。
徐團圓這次是抱着不小的期望來的,而評審組也很給面子——開場沒多久,最佳男配角獎頒給《無名之曲》的喬安。除此之外,最佳音效剪輯也是《無名之曲》的。
喬安站起來的時候都快哭了,他幾乎從沒想過自己獲獎的可能,本來能夠提名就十分高興了。
他用力擁抱了女朋友,然後是方懷和徐導,才走上臺,說感言的時候好幾次因為過于激動而無法繼續,現場觀衆則報以鼓勵善意的掌聲。
他講自己心路歷程的時候,國內觀衆的心情卻更凝重了。
雖然并沒有說最佳男配和最佳男主角不能頒給同一部影片……不過,從整體平衡性來說,那概率似乎有點小。即使《無名之曲》真的很優秀,評委組也不可能讓它包攬所有重量級獎項的,那對別的參賽影片太不公平了。
因此,前期《無名之曲》拿的獎越多,方懷拿下最佳男主角的幾率就越小。
【首次提名就能獲獎的畢竟是少數,大家放平心态比較好。】
【我也覺得,壓力別太大,提名就不錯了。】
【我就很好奇,為什麽都這個年代了,國內還不允許同性結婚?】
【……】
方懷低頭看了一下手機,葉于淵沒有回複他的短信,但方懷知道他在看——他一定會看的。
這讓他覺得期待又緊張。
進程即将過半,接下來的獎項一個比一個要重量級。最佳外語片,最佳導演……還有最佳男主角。
方懷把手機放下來,不再看了,他也叮囑自己要放平心态。
華國首都。
坐在上位的人低頭看着文件,表情凝重地互相交流了片刻,其中一人問:
“理由?”
葉于淵神色淡淡地坐在原位,律師翻開一頁檔案,謹慎地說:
“據他國相關案例……”
所有人不置可否地聽着,雖然是在探讨這樣一件事情,但幾乎很少有人過度情緒化。葉于淵更是冷靜極了,雖然他的行為,在不少人眼裏是被沖昏了頭腦才做得出來的。
後排被允許旁聽的人緊緊繃着脊背,書記員仍然在記錄着。
時間拖延了。
本該在十二點半結束,現在已經十一點四十分,流程卻只走了一半,上面的态度是最為暧昧的。
葉于淵的拇指磨挲過玉戒,這是他有些焦躁時的動作,微型藍牙耳機裏播放着奧斯卡現場錄音,進行到最佳外語片的頒獎了。
剩餘的時間不多,而且拖得越久,成功率越低。
葉于淵沉默片刻,食指在桌邊沿輕叩一下,對律師低聲說:
“加快進程,直接進入質詢環節。”
“本屆奧斯卡最佳導演——徐團圓徐先生!”
徐團圓微微吃驚地睜了睜眼,然後同妻子交換一個吻,走上了舞臺。畢竟是奧斯卡常客,他倒是沒有像喬安那麽失态,但也高興極了。
徐團圓之前的幾次奧斯卡其實也拿了不少獎,但最佳導演獎的确是第一次,得到這種業界最高肯定,想來沒有人會不高興。
但徐團圓心裏仍然希望《無名之曲》能夠拿下最佳影片或者是影帝,他更加希望方懷被人認可。他的努力和付出,不該為了任何理由而被輕視被埋沒。
最佳導演是很靠後的獎項了,接下來沒過多久,就輪到了奧斯卡數一數二的重頭戲。
最佳男主角。
這屆奧斯卡影後頒給了來自南美洲的黑人女演員,是一部跟女性平權有關的影片,這在歷史上是非常少見的。那位女明星一邊擦着眼淚一邊走下臺來,再然後,是最佳男主角的頒發了。
提名影片的經典片段開始播放。
“喬尼.奧爾多托,《天空鏡》。”
一身銀铠的騎士行走在鹽湖之上,如鏡面的湖面倒映着灰藍的天,他在同身邊人小聲交談着,片刻後舉起了槍。
“莫裏克.j.傑斯,《strawberry》。”
草帽下露出小販的臉,他臉上布滿了風霜與皺紋,從草梗裏捧出一把草莓。他的智力并不正常,說話慢吞吞又含糊,一個人帶着兒子讨生活:
“我要把它們賣到……裏克,向前走。”
他露着門牙笑了笑,壓下草帽來:
“別做個懦夫。”
短短半分鐘的鏡頭,這甚至并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大場面,但演技精湛得可以。演技好到一定程度,其實是沒有那麽重的匠氣的,也并不誇張,只是每一寸細節都無比妥帖自然,用最平實的情感動人。
方懷以前也看過這部影片,不得不說,真的是非常好的一部影片,演員投入的心血只會多不會少。
他很認真地看着屏幕。
他不會傲慢到看輕對手,也不會妄自菲薄。
但國內的觀衆卻并不會這麽想,《strawberry》和《無名之曲》國內都沒有上映,大部分人都沒有看過。這個片段一出來,頓時只覺得方懷徹底沒戲了。
【實力碾壓就是這個意思吧……】
【莫裏克陪跑三次了,是時候給個名分了。】
【我看過兩部片子,感覺很難說,不過方懷那邊有點時運不濟是真的。兩部片的核心都撞了,必須要選一個,估計就是莫裏克的。】
【那句‘向前走,別做個懦夫’真的日到我了,年度金桔。】
然後又播放了另外兩個提名演員的片段。
這全程的鏡頭都非常眷顧莫裏克,讓人不由地猜測這是不是也代表着節目組的态度。莫裏克的模樣很溫和,認真地看着屏幕,又笑了笑,被不少人解讀成穩操勝券。
他是理智的演員,知道奧斯卡這種獎是很少會考慮‘資歷’、‘情分’這種東西的。
爆冷門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他看過《無名之曲》那部片子……很出奇的,作為演員的他最後也看哭了,他已經很久沒有過因為一部電影産生這樣強烈的感情波動,內行看內行的代入感會比外行淡不少,因為會下意識地拆解、分析。
首都,中午十二點半。
旁觀席的人們議論紛紛,而坐在最高位的人戴着眼鏡,仔仔細細地從所有文件中一一看過。
這是非常精心準備過的文件,幾乎找不出任何漏洞。但他們的态度也非常暧昧,畢竟這件事,從任何角度來說,都太過困難了。
他們非常想要采用以往每一次的手段——不表态,各退一步把這件事揭過。
葉于淵沉默着自所有人臉上看過,十指交握着,玉戒的形狀烙印在掌心裏,這是他這輩子都不打算松手的東西。
他的人生很少有這麽緊張的時候。
微型藍牙耳機裏傳出奧斯卡轉播的實時收音,他能聽到方懷的聲音念着臺詞,每一個字都讓人不能不喜歡。
這是最後一次。
如果這次也失敗被駁回了,等到下一次合适的時機,不知道又需要多久,而他已經不願意等了。
與此同時,威嚴建築外是靜坐的人群,彩虹旗幟在湛藍的天幕下飄揚。
還有更多不能趕到現場的人。
他們在辦公室裏、在教室課間,在雜亂的出租屋或者在人流嘈雜的地鐵站,握着手機。情侶們互相握着手,也有父母與兒女沉默地坐在家裏,所有人都在安靜地等待着一個結果。
這一爐沸水燒了太久,所有焦灼的氣泡都在等待自由。
落地窗外是一望無際的碧藍天空。
“抱歉——”坐在葉于淵正前方的李局長長出了一口氣,終于說,“我們會慎重考慮各位的意見,不過此事關系重大,也許……”
旁聽席一片沉默,有人的面色灰了下來。
沸騰到一半的氣泡噼啪破裂開,全都一點點碎掉了。
一片寂靜裏。
“我反對。”
沉默的男人自席間站起來。
他脊背筆直,冷淡又嚴肅,看着對面時,卻讓人感覺到一種過于強烈的氣場,灼熱着沸騰着往上燃燒。
他直視着對面的所有人,與他目光觸及的人,視線都不由地瑟縮了一下。
“您确定,”他一字一句,淡聲問,“要站在歷史的對立面嗎?”
同一秒。
微博熱搜上,三個話題tag同時爆了。第一個是#《無名之曲》奧斯卡#,第二個是#同性可婚法案複審核#,第三個是#我是同性戀#。
葉于淵很少發言的微博,在時隔三個月後,終于又發了一條。
“葉于淵v:
愛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本能,愛是世界賜予我們的禮物。”
這條微博帶上了#同性可婚法案複審核結果#的tag,乘着最近時事熱議的風,一路在熱搜榜攀升登頂。
有人在微博艾特自己的同性戀人。
“今天天氣很好,我想和你結婚。”
“我不願意移民,我要以我、一個華國公民的身份,宣布你是我的妻子。”
“他是我的丈夫,我也是他的丈夫,這不矛盾。”
“我要把你介紹給我的父母、朋友,我要和你結婚,我要異性戀所能夠擁有的權利。”
ptah總部,許多人停下了手頭的工作點開新聞刷新,而今天沒有人約束他們。
沸水仍然在不斷的升溫,它在名為城市的這個巨大熔爐裏一步步變得愈發滾燙,尋找着某個罅隙噴薄而出,将久旱後的這場熾烈暴雨帶向人世。
與此同時。
洛杉矶,杜比劇院。
幾個提名最佳男主角演員的片段一一閃過,除了一開始莫裏克給大家的驚豔,每個人的表現都可圈可點。這畢竟是奧斯卡,所有人都是競争掉無數同行才入圍的。
不要說莫裏克了,許多人甚至開始覺得,方懷其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比不過。
鏡頭切換到方懷身上,大家都能看見他的緊張了。少年的手指交握着,藍寶石袖扣取下來合在掌心裏,指節有些泛白。
最後播放的,是《無名之曲》裏男主角方懷的片段。
出乎意料,選取的并不是《無名之曲》最廣為流傳的幾個片段。
而是主角被父母強硬地帶到當地教堂進行忏悔,逼逼迫他低頭跪下,說出那句‘我是同性戀,我有罪’。基督教不承認同性戀。
少年穿着單薄的白襯衫,導盲杖落在膝蓋旁邊,他的臉上被父親揍得青一塊紫一塊。天光從高高的穹頂透過玻璃彩窗灑落,唱詩班的聲音很遠,上帝神色悲憫地俯視衆生。
同性戀是有罪的、肮髒的、邪惡的,他們想要給予他‘救贖’,将他從無盡苦難的深淵裏拯救出來,沒有人問過他的意思。
“說,你是同性戀,你有罪。”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虛着眼睛看他:“——我這是為你好。”
“我是……”少年的聲音很慢,他的眼神失焦,唇角抿着,“同性戀。”
他循着聲音看到父親的方向,眼睛裏有一點點笑的模樣,落着灰蒙蒙的天光:
“我沒有罪。”
他說。
這點笑意似乎被解讀成了嘲諷,母親渾身發抖地給了他一巴掌,紅着眼眶說:“你有罪,畜生,惡心。”
少年又低下了頭。
“我是同性戀,我沒有罪。”他執拗地說。
日月星辰交替,忏悔室人來了又走,他被迫跪着,脊背卻自始至終地筆直,像任何暴風雨也無法摧折的喬木,誕生于熊熊烈火,重複着由生到死的過程,掙紮着向光生長。
整整二十四小時,他把這句話重複了上千遍,一直到休克失去意識。
——“我是同性戀,我沒有罪。”
畫面淡去,全場寂靜。
連持續不休的讨論,都在這時為之停頓。
……震撼。
除了這兩個字,很難有語言來貼切地描述這一段帶給人的感覺。
【我的天。】
【我現在很迫切地想看這部電影……】
【是不是可以期待一下奇跡?】
莫裏克沉默了片刻,帶頭鼓起了掌。他忽然意識到了自己面對的是什麽,一種很強烈的預感……他陪跑了三次,這次抱了很大期望來的,但總有那麽些不得不服輸的時候。
掌聲連成一片。喬安在掌聲裏鼓勵地抱了抱方懷,而徐團圓也遞過來一個‘無論結果如何,保持冷靜’的眼神。畫面全黑,主持人拿着信封走上臺,鏡頭開始在五位提名者間來回切換。
方懷低頭,按着藍牙耳機,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他的靈魂仿佛被抛到半空中,有種帶着缺氧感的暈眩。
女主持人輕輕吸氣,打開了信封。
時間在這一秒變得很慢,慢到幾乎靜止,又像是沸騰的水噴薄前那一秒空白的輕響。洛杉矶的燈火與杜比劇院的景象印在方懷的瞳孔裏,所有紙頁同時翻飛着被吹遠,然後是主持人的手指,一點點展開信封——
她展開信封,先是瞳孔微微長大,有些吃驚地捂了捂嘴。她擡頭看向鏡頭,又看過全場的觀衆,眉梢和唇角終于挑出一些笑意。
女主持人的嘴唇動了動,吐出幾個字。
全世界都像是被刻意放緩的慢鏡頭,喬安誇張地一點點轉過身看他,莫裏克和徐團圓在旁邊擡起了手腕,還有——
藍牙耳機裏的噼啪一聲響。
方懷這輩子最重要的人,嗓音裏帶着些啞,背景音是首都九月的風聲與樹影斑駁。
他說:
“懷懷,你是我的驕傲。”
作者有話要說:今晚淩晨放送完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