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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分手

氣氛一度非常尴尬。

裴瑾:“……”巧的有點過分了。

封逸:“……”糟糕!倩倩還在旁邊!

魚麗看看封逸, 再看看孔倩倩, 突然翻臉:“夏楓, 我們不吃了,我要回家!”說着就折返上車不肯下來。

夏楓一看見封逸,還有什麽不了解的, 歡歡喜喜哎了一聲:“我們換地方。”

“魚麗!”封逸快步走到車窗邊叫她名字,“你聽我解釋。”

魚麗捂住耳朵:“我不聽。”

裴瑾看出端倪來了, 笑了笑, 對晏岚說:“唔……我們走吧。”他也不管這出鬧劇,替晏岚開了車門。

晏岚反而有點猶豫:“這樣沒關系嗎?”

“情情愛愛,分分合合,不就是那點事?”裴瑾漫不經心地說。

魚麗活了那麽多年,就算其他事弄不明白, 和男人的事必然再清楚不過了,曾有一度, 她必須依附于他們才能生存, 哪裏就會這麽蠢了。

今天鬧着一出, 絕不會那麽巧,多半是早有預謀,還有那“我不聽我不聽”,肯定是最近看瓊瑤劇了,學以致用。

既然她心裏有數,他自然不必多說,又不是真兄妹, 适可而止才好。

晏岚便不再說話,裴瑾一路把她送回了公寓,臨別前,晏岚問他:“你不會再來了,是不是?”

“以後有什麽困難,你仍然可以找我。”裴瑾道,“不過,我想你會順風順水的。”

晏岚微微笑了起來,她相信以裴瑾的為人,多半會提前替她安排好,不會到要她求上門的時候,這是他的體貼。

也好,趁着他還心有愧疚,結束吧,緣分不能用盡了,日後才好再見面。

“承你吉言。”她說罷,欲言又止,裴瑾問:“你想問我什麽,我的年紀?”

晏岚點點頭,裴瑾的眼中流露出哀傷之意,他沉默半晌,輕輕嘆道:“甚于梨花壓海棠。”

晏岚怔住,像是有點明白了,可又好似還很茫然。

裴瑾輕輕笑起來,碧海青天夜夜心,這樣的荒唐事,她怎麽能懂?

“晏岚,祝你遇見真正适合你的人。”

晏岚眼眶頓時紅了,她鼻酸喉澀,想大方地說再見,可哽在喉頭,無論如何吐不出來,她急匆匆推開車門下去,背對着他站定,可又戀戀不舍,猛地回身,落下兩行淚來:“裴瑾……”

她的淚珠粘在睫毛上,無限依依,“真的……”

“噓——”裴瑾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阻止她把接下去的話說出口。

他能猜得到晏岚要說什麽,她要說的這句話,姿态放得太低了,若不是真心的,哪個女孩子願意把自己的臉面丢在地上踩?可正是因為這樣,他才不能讓晏岚把話說出口。

說出口的話,就是等于是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已經很對不起她了,千萬不要讓她把最後一點臉面都丢掉,只要這句話還沒有說出口,就可以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還能保全那一點的自尊。

“我沒有這個福氣。”最終,他那麽說。

感情裏,最忌藕斷絲連,當斷不斷,害人害己。

“珍重。”裴瑾揮了揮手,離開了。

晏岚看着他的車遠去,冷風吹來,帶走了她僅剩的醉意,她踩着高跟鞋,搖搖晃晃地往家裏走,心想,結束了。

這場瑰麗的夢,還是結束了。

***

裴瑾回家洗了個澡,拿了瓶酒去休息室裏看電影,老片子,洛麗塔,譯名叫一樹梨花壓海棠,真是別致。

他沒怎麽注意劇情,一杯接一杯喝酒,喝醉了,舉起酒杯,洛麗塔那張嬌豔的臉龐倒映在杯中,無比绮麗。

他輕輕笑:“醉醺醺尚尋芳酒。”說罷,低低笑了起來,直到笑出了眼淚。

吱呀——

門被輕輕推開,魚麗走進來,聞到一室酒氣,裴瑾撐着身體坐起來,要想一想才記起她去哪裏了:“你回來了?怎麽樣,修成正果沒有?”

“啊,”魚麗拖長了調子,語氣輕快,“封逸剛剛和我表白了,說會和別的女人斷絕關系,讓我做他女朋友,我答應了。”

裴瑾懶洋洋道:“恭喜你,現在你鴛鴦成雙,我孤家寡人,你終于能報仇了。”

“你的怎麽怪怪的?”魚麗狐疑地看着他,“出什麽事了嗎?”

“噢,我失戀了。”他說。

魚麗以為自己記錯了時間:“……咦?我剛剛還看到你們在一起呢,兩個小時?”

“我們分手了。”

“為什麽?”

裴瑾笑出淚來:“你忘了?是你說的,負情薄幸讀書人,男人負心,還要理由嗎?”

魚麗怔忪,過了好一會兒,她想明白了:“我知道了,你不想傷害她,尋歡作樂,最忌動真情,她愛上你了,是不是?”

“我真壞,是不是?”

魚麗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按一按,很肯定地說:“裴瑾,你是個好人。”

“我好什麽,我可壞了。”裴瑾笑了起來,“清吟跟了我一輩子,但到最後,至死不願與我相見,她痛苦,我也痛苦,何必呢,所以現在想開了,我還是只要快樂就好,可我的快樂,帶給了別人痛苦。”

魚麗微笑起來:“不,你也給她帶去過快樂,而且,愛過你卻沒能在一起很糟糕嗎?不會,糟不過愛上一個爛人,那才是生不如死,你相信我,她七老八十想起現在的事來,只會覺得慶幸,原來我愛過這樣好的一個人,真是不枉此生。”

裴瑾聽了,驚奇地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說:“麗娘,你吃錯藥啦?”

“呸。”魚麗沒好氣地說,“你醉死算了。”

裴瑾大笑了起來,笑得腸子酸軟,這才道:“謝謝你,麗娘。”他凝視着黑暗中她雪白晶瑩的臉龐,他已經走過千山萬水,累得說不出話來,可魚麗還有勇氣去愛一個人,去追尋來世之約,比他勇敢太多了。

“麗娘,我是懦夫,你比我勇敢。”

可誰知魚麗聽了這話,反而沉默起來。

裴瑾起疑:“你有隐情?”

魚麗點了點頭,她垂頭靜默半晌,才道:“我沒有告訴你,肖臣那個時候是為了我死的,我根本不用他救,我不會死,可他還是來救我了,臨死前和我說,生生世世,我……我答應了,不答應,他恐怕都不能合眼。現在我沒有遇見他也就算了,遇見他了,總歸要履行約定的。”

裴瑾皺眉:“哪有這樣的事,下輩子的事誰說的準,就這樣定下未免太可笑了。”

魚麗微微笑了笑:“我知道,所以,只是試試而已,如果我覺得不喜歡他了,就和他分手。”

裴瑾輕輕嘆息:“那你就試試吧,但我一點都不看好他。”

“你放心吧。”魚麗語氣輕松,“我沒那麽蠢。”

裴瑾作死:“我更不好看你。”

魚麗:“……算了,看在你失戀的份上,我原諒你。”

裴瑾輕哼了一聲。

魚麗也不應聲,托着腮發呆,照理說,她和肖臣重逢,再續前緣,應該感到高興才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穿越了生死和輪回,難道還不夠證明他的赤誠嗎?

他并沒有忘記自己的諾言,她應該高興的,可為什麽不呢?

半晌,只聽裴瑾說:“回去睡覺吧,約會的話,漂漂亮亮的去,睡晚了明天皮膚就不好了。”

“我這不是看你可憐,所以陪陪你嗎?”不說則已,一說,哈欠一個連一個,魚麗揉揉眼睛,站起來回屋,“那我不管你了。”

她關上了門,室內又重回黑暗。

這樣漆黑逼仄的環境讓裴瑾想起了往事,他是怎麽變成現在這樣的呢?

六百餘年前,他回到家中,發現自己已死,表妹殉節,連棺木都下葬了,他若是重新出現,恐怕未必是好事。

因而,不得不放棄了最初這個裴瑾的身份,遠離故土,浪跡天涯。

他曾返回漁村尋找魚麗,可沒有找見她,那個年代,路途遙遠,交通不便,遇到惡劣的天氣,耽擱幾個月都是常事,錯過真是太正常了。

在世間漫無目的游蕩近百年後,他突然厭倦了這不生不死的命運,非常突然的,他就決定停留在一個破廟之中,不走了。

那段時間,他不吃也不喝,忍耐着人體的種種折磨,冬天來了,破廟的屋頂被積雪壓塌,他被活埋在一個很小的空間裏,四肢百骸都被凍僵,失去了知覺。

偶然會有雪落在他唇上,滋潤他幹涸的雙唇,他在昏迷與睡夢中度過了不知多少春秋,到最後,竟然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是人是鬼。

那個狹小的角落仿佛是一個棺材,漆黑,逼仄,他偶爾能聽見外面的聲音,有時候是小動物覓食發出的窸窣身,有時候是雷聲、雨聲,滴滴答答,沒完沒了。

春草枯了又生,他躺在那麽一個被時間抛棄的地方,骨頭縫裏都生出青苔。

然後,有一天,有個女人走到了這個破廟裏,向看不出本來面目的佛像哀哀哭泣,她說丈夫死在了外面,只剩下她和剛落草的女兒,夫家的人看這一戶斷了香火,便侵占了他們的田地,将她們母女趕出門,眼看女兒就要活活餓死,她實在沒有辦法,便決定在這裏結束生命。

裴瑾從睡夢中醒來,對她說:“我這裏還有些銀錢,你拿去吧。”他在破爛的衣袖裏摸了摸,摸出些許銀錢丢給她。

“多謝恩公活命之恩。”她盈盈下拜。

而後,她買來糧食,在破廟中住了下來,将粥米端到他面前。

裴瑾看了她半天,接過碗将滾燙的熱粥一飲而盡。

從此,回歸人間。

也許是徹底厭煩了那寂靜的生活,他入了風月場,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多麽熱鬧。

高高的妝樓上,屏風後面,美人露出隐隐約約的倩影,雲鬟綠鬓,珠光搖曳,瑞獸裏燃起馥郁的香氣。

秦樓楚館裏,只要有錢,永遠都有美酒美食,永遠都有如花美眷,絲竹聲裏,時間像流水那樣過去了,溫柔鄉裏,他也能暫時忘記不死的痛苦。

既然如此,千金買一笑又有何妨?

他在煙花巷陌裏醉生夢死。

那裏的人不問來歷,不問未來,那些女子有可愛的聰明的,也有刻薄的刁鑽的,但每一個都是鮮活的,她們的喜怒哀樂,悲歡人生,讓他感覺到自己仍然生活在人世間。

他從別人身上借來一點生氣。

六百年了,青樓夢好,薄幸名留。

半夢半醒間,他聽到魚麗似乎又進來,輕手輕腳替他蓋了條毯子,可他太困,竟然睜不開眼睛。

***

次日一早,裴瑾是被廚房裏的焦臭味熏醒的,他揉着額角爬起來,發現是魚麗在和鍋子較勁。

“你幹嘛呢?”裴瑾接過鍋鏟,“已經糊了。”

魚麗怏怏:“想吃個炒蛋,結果這東西比竈還難燒。”

“你不習慣而已。”裴瑾把鍋裏焦黑的炒蛋倒進垃圾桶裏,重新倒了油,打了蛋,“我給你做吧,還想吃什麽?”

魚麗偷看着他的臉色:“你好了?”

“失戀麽,多大的事。”裴瑾神色未變。

魚麗悄悄松了口氣,她嘴上是說最好她有伴兒他沒有人陪,可真看到他那個樣子,心裏又覺得不忍心起來,沒有人比她更了解一個人的日子有多麽無聊了。

若非如此,怎麽會時不時就下山去一趟,當初她固然是感動于肖臣還記得那一飯之恩才點頭同意拜堂,可未嘗不是厭倦了原先的枯燥生活,順水推舟罷了。

“她現在離開,以後離開,都是要離開的。”魚麗說,“也沒有什麽區別,你不要太難過了。”

“我不是為她,我是為着自己。”裴瑾不願多說,轉移了話題,“昨天你也看到孔倩倩了,搞定了?”

魚麗回憶了一下那個身材極好的豔女,聳了聳肩:“她對我沒什麽威脅。”

“就這樣?不難過不吃醋?”裴瑾反而為她擔心起來,“這不是可以娶好幾個老婆的年代了啊,你別把思想停留在老時候,哪有願意和別人分享自己喜歡的人的?”

魚麗靜默片刻,才道:“我知道。”

裴瑾住了口。

今天的早飯因為魚麗的敗筆,只能中不中,洋不洋,随便吃了一些算數。

裴瑾問她:“你今天出不出去約會?”

“哪能那麽積極,新鮮感容易過的,”魚麗心裏自有盤算,“不去。”

比起和封逸出去約會,她現在更喜歡和夏楓他們一起玩,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看着就朝氣蓬勃,呼朋結伴,到哪裏都熱熱鬧鬧的。

她也喜歡熱鬧。

裴瑾就說:“那我約你出去吧,今天我要去個地方,要不要一起來?”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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