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致仕
裴瑾現在可以确定, 他的樣貌在這幾年裏, 完全沒有變化,出海那麽長時間,那樣猛烈的日曬, 他沒有黑, 沒有瘦, 雖然大家只是偶爾拿這件事打趣一番, 但他心裏清楚, 最壞的情況是,他真的不會變老了。
長生不老, 多少帝王的夢想,裴瑾不敢想象如果這個秘密被發現, 他會有怎樣的後果。
他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外貌并非最難掩飾之處, 難的是人蒼老之後的步伐神态,乃至呼吸眼神,都與年輕人不同, 他必須在這個時間到來之前, 致仕歸鄉,這樣才能減少被人發現的可能。
以及,其實他并不能确定自己真正不能生育, 可現在這樣的身體狀況,他絕對不能與貞娘做此嘗試,懷不上還好說,懷上了, 誰知道會生下來怎麽樣一個東西?傳出去說貞娘生了個妖孽,她難道還有活路嗎?
所以,他必須咬死了這一點,為了安撫貞娘,要盡快過繼一個孩子,他以至而立,卻膝下空虛,若非麗娘進門,恐怕貞娘現在會面臨更大的壓力。
裴瑾在心中盤算着,飛快做出了決定。
他将這件事告知了貞娘:“我已經委托族裏去相看留意,到時候你也去看看,擇一過繼便是。”
貞娘并沒有感到太過意外,她已經有所準備,平靜地應下了。
吃驚的反而是魚麗,她頭一次不避諱人,直瞪瞪地看着他,滿臉吃驚,裴瑾被她看得不自然,白了她一眼:“看什麽看,不關你的事。”
魚麗也翻了對白眼:“我稀罕呢。”
話音剛落,就見貞娘不贊同地皺了皺眉:“麗娘,不可對夫君無禮。”又說裴瑾,“你也太縱容她了。”
裴瑾迅速轉移話題:“過繼的事,就請你多費心了。”
貞娘對他的維護心知肚明,嘆了口氣:“是。”
這件事,大約花費了半年才辦好,裴瑾過繼了族中一對失去了父母的姐弟倆,弟弟還小,才兩三歲,什麽都不懂,姐姐卻已經懂事了,知道這個機會來之不易,十分珍惜。
多了兩個孩子,家裏似乎熱鬧了起來,宅子不夠住了,裴瑾便和貞娘商量,買了一座大一些的院子,兩個孩子跟着貞娘住在正院,裴瑾長住前院的書房,魚麗住在西邊的小院子裏。
家裏又添了幾個仆人,貞娘給魚麗安排了一個叫小翠的丫鬟,但魚麗不喜歡她貼身伺候,只讓她在院子裏做些灑掃的活兒,她更喜歡一個人待着,或者和那只被她收養叫小花兒的野貓一起曬曬太陽。
去貞娘院子裏的時候,時常可以聽見孩子的笑聲,連貞娘臉上的笑容也變多了,她和裴瑾之間多了許多話題,姐弟倆改了名字,姐姐叫裴月,弟弟叫裴曜,孩子吃了什麽,曜哥兒病了,月娘該裹腳了,一切的一切,将他們之間原本已經變松的紐帶重新加固了。
每當魚麗看到他們一家人團團坐在一起的時候,都會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她一直都是個外人。
即便是過繼來的,那也是裴家正經的少爺小姐,她呢?
但是後悔嗎?已經不了。
***
永樂十四年冬,有多國來朝,裴瑾忙得腳不沾地,等事情結束,又要第三次遠行。
有了兩個孩子作伴,貞娘這次平靜了許多,裴瑾和她與兩個孩子道別,傍晚,轉道去魚麗那裏。
她拿了根狗尾巴草在那裏逗貓,看見他來了,也不站起來迎,裴瑾坐到她身邊:“明天我又要走了。”
“走吧,我又不留你。”她看也不看他。
裴瑾也不生氣:“我不在的時候,別老逗貓遛狗的,好好念書,我給你留了不少書,我回來你讀不完的話……”他想一想,威脅道,“就沒有東西給你了。”
魚麗哼了一聲:“我不稀罕。”才怪,她稀罕得不得了,他送她的那幾幅畫,她每天都要拿出來看一遍再睡覺。
“那,帶你出去玩?”
魚麗來了精神:“真的?不是拿元宵上香什麽的騙我吧。”她也不是不能出門,元宵和寒食都是可以出門游玩的,也可以借着上香禮佛的機會出去,只是屈指可數,一年裏也沒有幾次。
“你先做一身男裝備着,等什麽時候貞娘回家,我偷偷帶你出去。”裴瑾笑,“要不要擊掌為誓?”
“好!”魚麗迫不及待地和他擊掌三下,剛想抽回手,就被裴瑾一把握住。
她愣住了。
裴瑾的手幹燥又溫暖,手指緊緊扣住她的,魚麗側頭看了看他,他卻把視線移開了,看向別處:“你後悔嗎?”
“不後悔了。”她說道,“如果要追根溯源,最該後悔的是來到這個世上,我們又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誰知道會這樣呢。”
他沉默許久,才道:“對不起。”
“你也別總是道歉了,又不是你的錯。”魚麗道,“至少,我現在有吃有住,不用提心吊膽會死,偶爾還能出門,又能看書,沒什麽不好的。”
裴瑾拉着她的手,過了好一會兒,他道:“再過些年吧,我想想辦法。”
“別傻了。”魚麗想,還有有什麽辦法呢,難道要等貞娘死了,再把她扶正嗎?那他們都老了,而且說不定,是她先死呢,悶死的。
裴瑾不想說出自己的猜測惹她煩憂,他只是道:“和我說平安回來。”
魚麗看着他,慢慢道:“平安回來。”
裴瑾松了手,微笑起來:“嗯。”
永樂十四年冬,他再度離開了家裏,等到十七年七月回來的時候,已經三十四歲,升任右少卿,官至四品,這樣的升職速度在朝中也算獨一份,可他極受鄭太監信任,在此次遠航中屢立功勞,旁人即便是有不服氣的,也只能暫且按下。
魚麗見到他時,微微吃了一驚,裴瑾的外貌已經發生了些許變化,她踟蹰着站在一旁,看貞娘哄曜哥兒叫爹,有心想問,但又覺得插不進去,轉身就回去了。
裴瑾在家休整了幾日,有一天夜裏,敲了敲她的窗戶,她把窗打開,他站在外面遞進來一個木匣,和上一次一模一樣,她伸手去接,被他握住了手:“都好嗎?”
她點了點頭。
他便笑了笑,松開了她:“那我回去了。”
“喂。”她叫住他,怒目而視。
裴瑾忍俊不禁:“噓,小聲點,明天我再來找你,我還要考你功課呢。”
魚麗這才罷休。
他走後,她不急着把匣子打開,而是先把藏在梳妝臺裏的書拿出來,放在最上面的,就是一套《水經注》,是裴瑾在臨走前交代她看的。
她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讓她看這樣的書,山川湖海的風光離她太遙遠了,她有的只是這個小院子裏的四方天空,院子裏的葡萄架,和一只相依為命的老貓。
第二天下午,他來她這裏,兩個人坐在院子說話,魚麗問他:“你的臉變了。”
“做了點手腳。”裴瑾摸了摸臉頰的輪廓,“慢慢開始變吧,你不急,再過兩年吧。”
魚麗側頭給他看:“我臉上塗了粉,這樣看起來老一點。”她在深閨,又養尊處優,沒有什麽變化也不容易惹人起疑,但謹慎起見,她現在也不曾叫丫鬟貼身伺候,寧可自己梳頭換衣。
裴瑾點點頭:“那也好,你自己注意。”
“嗯。”魚麗看着自己繡鞋上的圖案,問,“你為什麽要讓我看那些書?我又看不到,越看越不開心。”
裴瑾低聲問:“你相信我嗎?”
“我要是不信你,怎麽會跟你回來?”魚麗反問。
裴瑾道:“那你不要問,什麽都別問,我還不能确定……你要信我,麗娘。”
魚麗咬了咬嘴唇,好半天,點點頭:“我知道了。”
“對了。”裴瑾對她微笑起來,“你的衣裳做好沒有?”
魚麗的眼睛一亮,他彎了彎眉眼:“明天貞娘回娘家去,她走了,我們就走。”
魚麗用力點了點頭,興奮地心砰砰亂跳。
這是相當美妙的一天,貞娘帶着兩個孩子一走,裴瑾就帶着換上男裝的她從側門離開了,既不去胭脂鋪也不去銀樓,直接帶她去了書坊買書。
魚麗在那裏花費了足足一個時辰還猶不滿足。
“好了,下次有什麽好書我買來給你就是了。”裴瑾低聲勸着,眼裏都是笑意,“我們還要去別的地方,抓緊時間。”
魚麗這才戀戀不舍離開這裏。
裴瑾帶她去了一家酒樓吃飯,又給她買了點心,這才帶她回去。
魚麗意猶未盡:“天色還早,不能再玩一會兒嗎?”
“我要去劉家接貞娘。”裴瑾對她笑了笑,“下次,好嗎?”
魚麗就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似的,頓時就清醒了,是呵,他還要去接貞娘……畢竟,事事都要以貞娘為先,她是妻,她是妾。
“好吧。”她若無其事地說,“回去吧。”
“你在生氣。”
“我沒有資格生氣,我自己選的,你忘了嗎?”魚麗對他笑了,“往好處想,至少我還能出來,做人不能太貪心。”
裴瑾心裏比她難受千萬倍,可他無能為力。
***
十九年春,第四次遠行,二十年八月回來,這次裴瑾沒有再升職,但賞賜不斷,裴家逐漸富裕。
二十一年冬天,裴月十五歲及笄,貞娘千挑萬選,為她擇了一戶家世清白的人家,風風光光把她嫁了出去。
魚麗不算自己出嫁的那一次,這還是頭一回圍觀成親,鑼鼓喧天,鞭炮聲響,她抱着小花兒在院子裏,想象着那邊的熱鬧。
“也不算很糟,我畢竟也有過。”她把玩着它柔軟的肉墊,自言自語。
可她心裏還是落寞極了。
嫁了裴月,在二十二年正月,裴瑾第五次,也是最後一次下西洋,他回來時,成祖已經駕崩,太子繼位,已經是洪熙元年了,同年,仁宗病逝,繼位的是被後世稱之為宣宗的仁宗長子,年號為宣德。
就是從這一年開始,裴瑾開始生病,請了太醫來看,也說不清是什麽病症,說是或許是在外染上的,先是咳嗽,再是胸悶氣短,慢慢惡化下來。
只有魚麗知道,這是因為他開始自己服用□□,幾年時間,一點點加深劑量,把藥當做飯來吃,才能保證自己的病态。
她有點擔憂:“你非如此不可嗎?萬一真的傷了身可怎麽辦?”
“麗娘,生病可以服藥,衰老是沒有辦法的。”裴瑾用力咳嗽幾聲,面色蒼白,“我這些年升的太快了,是時候抽身了。”
從一開始,他就打算好四十多歲便急流勇退,并不打算穩紮穩打慢慢升,若非如此,怎麽會三番五次下西洋去?
他要掙夠功勞,獲取足夠多的財産後,致仕還鄉。
“我已經上書乞骸骨,聖上雖然留而不發,應當會派太醫來。”裴瑾從抽屜裏取出配好的藥粉倒入茶水中,慢慢道,“我會病得很重,你不要怕。”
魚麗點點頭。
裴瑾将茶水一飲而盡,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他就吐了血。
第二天,太醫果然來了,搭脈看了半天,搖頭嘆氣,開了個方子道:“好生修養,不可費神。”
他在家中養了半個多月,算是能起身了,再次上書,這一回,聖人恩準了。
宣德五年,鄭太監第七次下西洋,也是歷史上最後一次,裴瑾四十五歲,正式告老還鄉,結束了自己的官場生涯。
既然要回姑蘇,家裏的宅院得賣掉,還有東西要收拾,拖了半個月,才啓程坐船南下。
魚麗從知道要走的那天就開始興奮了,自從幾十年前到了京城之後,她還是第一次出遠門,曜哥兒也很高興,但很不幸的是,他和貞娘都暈船了。
裴瑾原本想借這個機會帶他們在沿岸走一走,如此一來,只能罷休。
走了約有一個多月,才到了姑蘇,裴瑾早就讓人在姑蘇買了宅子,和京城四四方方的院子不同,姑蘇園林曲折迂回,風景秀麗,是個養老的好地方。
裴瑾因為需要養病,選了園裏最清幽安靜的一處作為居所,貞娘照舊住正屋,離她最近的院子給了曜哥兒讀書,如此一來,魚麗住的反倒離裴瑾近了。
随着年紀漸長,曜哥兒漸漸長大,貞娘對有些事早已看開,她的生活重心早已從裴瑾變成了裴曜,關于曜哥兒的一切,她事無巨細都一一過問。
但在讀書的事上,她是插不上嘴的,都聽裴瑾安排。有趣的是,相比于貞娘的上心,裴瑾對于這個過繼來的孩子很溫和,不是不上心,也不是不關注,只是從不嚴加要求。
反倒是曜哥兒很知道上進,初到姑蘇,也不出門玩耍,日日在家閉門苦讀,有不解之處,總是來向裴瑾讨教。
對于自家孩子,裴瑾沒有什麽藏私之處,他現在有了空閑,自然毫無保留地一一教給他。
但不知怎麽的,魚麗總覺得他們父子之間的感情有些疏離,曜哥兒或許感覺不到,他對這個從前鮮少見面的父親是敬畏有加,可魚麗作為旁觀者,看得更清楚一些。
魚麗有一天和他說:“我覺得你好像是故意的。”
“什麽?”
“你和曜哥兒不親近。”她低頭繡着花,“故意的吧,不是親生的緣故嗎?”
裴瑾微笑道:“不是。”
“那是為什麽?不要拿你們相處時間短來糊弄我。”魚麗摔了繡棚,“你有事在瞞着我。”
裴瑾悠悠道:“瞞着你的事可多了,你指哪一件?”
“你!”魚麗氣惱,悶了半天,恨恨道,“算了,瞞着我也沒什麽,我有什麽資格叫你說給我聽,不說算了。”
“麗娘。”裴瑾撐着頭看着她,“別這樣。”
“這樣是哪樣?”魚麗冷笑道,“你看不慣我,把我送給別人好了。”
說罷作勢要走,裴瑾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麗娘。”
“說吧,要把我送給誰?”魚麗賭氣不看他,“我保準二話沒有,收拾東西就走。”
裴瑾罕見地動了怒氣,顧不得裝病,一把把她拉了回去:“麗娘,你說這種話,你摸着良心……”他說着說着,突然頓住,半晌,艱澀道,“你和我說這種話……”
他慢慢松了手,魚麗眼眶發紅,但扭頭看着窗外,不去看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道:“麗娘,我的心意,你明白嗎?”
她霍地轉頭:“我不明白!”
“快二十年了。”他聲音壓得很低,無限心酸,“你和我說,你不明白。”
魚麗冷靜地反問:“我能明白什麽呢?我最好什麽都不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 唔,裴瑾是不擇手段升官,然後在別人正值壯年的時候飛快退休_(:з」∠)_
如果順利的話,下一章就能改換身份了……啊,終于快了QAQ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