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質問
真相不堪到,令龐少游恨不得就此一劍了結自己的性命。
周圍的指指點點,令他身上燙如火燒,臉已不是惱羞成怒的紅,而是慘淡可怖的雪白。
他本就孱弱,此時步步退後,一跌跤,坐倒在地上。片塵不染的白色長衫上沾了灰,他卻根本顧不到了。
牛郎中一字一句,把他的面子裏子全部撕裂得紛飛成渣。
“……雖收了公子銀錢,奈何不過班主威逼,公子不來,就接了兩回旁的貴客,自打提及贖身,便沒再用避子湯藥,原想調理一年半載,來日若有幸得孕,也是美談。奈何魏四姐兒年輕硬朗,恢複得極快,人還沒出那花街小院兒,就有了那讨債的崽兒,一時拿不定是不是公子……唉!只好忍痛打了,一副藥沒流掉,再連續用藥怕是要送命,更兼來日有孕艱難,她幹娘就勸,不若就先進門,拿了名分,把這孩兒推出去用來争寵,大娘子容得人也還罷了,推在哪個通房、姬妾身上,若不能容人,剛好用來拿捏。錯在別人身上,未來就算無孕,公子也憐惜無辜……”
龐少游無臉見人,怒火中燒,也顧不上爬起,撲過去揪住魏四娘頭發,提手連打了幾個耳光,“賤人!你騙得我好苦!”
“這如何使得?”孟大夫秉着醫者之心,上前勸阻,“娘子身子已大損,死胎在腹,又傷了皮肉,打不得了!”
牛郎中被容渺一瞥,硬着頭皮繼續道,“前日入府給診脈的郎中,是小人同門師弟,混的比小人好,在大戶人家行走,她幹娘托小人給封了個五百兩通票,才求他答允幫忙隐瞞。”
“五百兩!好哇!好哇!”龐少游氣得亂顫,瞪着面如死灰的魏四娘,“你拿爺的錢,流水般的打賞別人!你拿爺的錢,穿金戴銀,拿來封別人的口,回頭來幫着你瞞騙爺!你……賤婦!是我瞎了眼,不顧我的嫡子嫡妻,把你肚子裏不知哪來的野種當成寶貝供着!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他舉目四顧,臉上全是淚痕,瘋瘋癫癫地四處尋找順手的武器,只盼殺了那妖女洩憤。
“姐夫,省省吧!”容渺一聲冷笑,将他拉回現實,“真相大白,小妹能幫姐夫做的都做了,姐夫現在知道誰忠誰奸,怎麽處置,回姐夫家去再論吧!容府門前,還請姐夫注意身份,莫再高聲喧嘩,左右鄰裏皆是貴胄,沒的惹人閑話。”
臉已丢盡,這時還在乎多一兩戶人知曉麽?明天一早,龐少游就會成為四海九州最大的笑話,最無腦的蠢蛋!
四周之人再無顧忌,此起彼伏的漫笑聲,不絕于耳。
龐少游只覺天地忽地一黑,一雙手牢牢扶住他,是常去他家看診的佟大夫。
他聽了魏四娘身邊的侍女禀報,說是魏四娘被容家人欺負得跪在街面上,飛馬前來,連小厮都沒帶一個,此時沒人理會他,竟靠一大夫将他扶起。
細細一想,龐四娘有心栽贓容華,還想設計讓他親眼瞧見,若他認定容華毀了四娘腹中子,冤了容華,夫妻二人,今生還有半點恩情在麽?
萬一容華焦急傷心,傷了腹中胎兒……他嫡子難保……
不敢再想下去。他沉痛地閉上眼睛,低聲哀求:“請佟大夫替我雇個轎子,送……送我回去……”
頭昏眼花,渾身脫力,馬是騎不得了。
“讓開讓開,讓開!”一陣高聲吆喝,劃破了鎮北侯府門前的喧嚣,人聲一靜,只聽整齊的腳步聲傳來,間或夾雜着鐵鏈摩擦地面的聲響。
“六爺……六爺救命哇!”嘶啞的哭泣聲,聲聲刺着龐少游的耳朵,魏四娘的哭求聲早低不可聞,這聲叫嚷,來自那鐵鏈之下的囚徒,趙婆子之口。
“敢問府上二姑奶奶可在?”一行官差模樣的人押着兩個婆子,在人群中間,侯府門前站定。
“我姐姐有恙在身,不便見客,大人有話,直管吩咐小女子。”容渺低身持禮,姿勢優美。此時圍觀人衆早将挑剔的目光化作欣賞,覺得她剛直聰敏,端雅高貴。
“此二人小姐可識得?”
“識得的。”容渺朝龐少游一指,“是我姐夫龐六爺府上的管事娘子。”
“此二人今晨招供,辱罵朝廷命官,诋毀主母名譽,謀害人命,強逼良家子為奴,私放印子錢,有親手畫押為證,特來通告苦主,游街三日後,便行杖刑,至于其他涉案人等,将一一捉拿歸案,仔細審理。請轉告二姑奶奶知悉。”
也就是說,龐家人等,包括龐太太在內,都要走一遍衙門了?容渺不動聲色,心裏卻十分訝異,誰插手了此事,竟波及如此之廣,判下罪行如此之大?
“什麽?怎麽親家太太身邊,竟有如此罪大惡極之人?”容渺訝然提聲,一字不漏地鑽入龐少游耳中。
龐少游擡指想說什麽,一口氣沒提上來,身子一晃,向後倒去。魏四娘趁機高嚷:“不可能!龐太太身邊的人,怎可能做出這種事?一定是……一定是容家屈打成招!對!是容家,是容家這心狠手辣的小賤人!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毀我?為何毀我?爺,奴是冤枉的,奴腹中是你的骨肉!你別信他們,別信他們!”
容渺朝護院擡擡手,看都不願看那瘋癫的魏四娘一眼。
看客們亦不肯再信魏四娘了,憑容渺一個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就算貴為侯府千金,也不可能調動官兵替她出頭。十有八九龐家這些陰鸷事是真的做過,被官府查出來了。
護院上前,七手八腳地将魏四娘擡起來,塞進她來時坐的那頂轎子裏,吩咐轎夫,“這可是你們六爺心尖上的人,仔細擡着,送回六爺院子裏去!”
遠遠的街角處,一行穿着光鮮的男子遙遙望向鎮北侯府,一人身穿玄色錦衣,玉冠高束,手中扇子“啪”地一聲張開來,目光沉沉地盯着容渺,笑而不語。
“今兒前來,可不是為了瞧婦孺間的鬧劇吧?還有正事要辦,只怕那頭已等急了。”另一人短須鶴發,目光中透着幾許無奈,拱手勸谏兩句。
持扇公子微微一笑:“便是遲去,他奈我何?”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轉角,沒人發覺他們來過,也沒人知道他們去向何處。
容渺吩咐關門,解決了魏四娘,心事終于放下一樁,以龐少游的秉性,只怕走了一個魏四娘,還會有吳四娘、關四娘,姐姐終是要自己狠下心,不再對他抱有希望才行。
一轉頭,一雙銳利如刀的眸子正審視着她。
梅時雨站在陰影中,表情難辨,唯一雙眼睛,雪亮尖銳,似乎要透過她的皮相,看清楚她的本心。
“嗳,表哥你吓我一跳!”容渺沒好氣地白他一眼,準備快速溜掉。
身後聲音冰冷,震得她腳步再拔不動。
“我與曲玲珑那件事,是你做的吧!”
不是疑問,不是試探,是十成十的肯定句!
梅時雨剛才立在門後,将容渺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他記憶中那個羞澀乖巧的表妹,她心機深沉,一環套一環,先任對方嚣張,把對方激怒,再四兩撥千斤地将對方擊潰,狠辣果決,不留情面。
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決裂容龐兩家的關系,她是要打得龐家挺不直腰,逼容華無法回頭!
龐少游是個草包,他看不透,梅時雨卻看得清楚分明!
踱步到她身前,不顧身後還跟着幾個護院、管事、和侍婢,擡手輕輕拂過她額前發絲,聲音溫柔如故,“表妹因何惱了我,要這般相待?”
他想不通,為何去書院半載,表妹就對他态度大變。他找人打聽過,自己迷茫過,輾轉反側,抓心撓肝,百思不得其解。他被人設計,原以為是曲玲珑耍手段,或是鎮北侯夫婦着人下手,單單沒懷疑過她!
是他對自己太自信,是他将她看得太輕!他從來沒想過,視他如天,從小就立志嫁他為妻的表妹,說翻臉就翻了臉!
她定是愛上了旁人!
有了更好的枝頭可攀,便不屑于蹲守在他這個還未開花的灌木叢間了吧?
“那人是誰?”梅時雨問得極溫和,似呢喃、似吟喚,“表妹毀我聲名,斷我前程,總要讓我知道,自己是敗于誰手啊!”
她能運籌這麽多事,十分可疑,說不定,背後便是她那心上人在擺布全局。表妹被人蒙騙,他不論作為表哥,還是作為她未來的夫郎,都有責任幫她逃出泥沼,不是麽?
城南最大的酒樓,匾額上書“一品天香”,平時從不待客的後院此刻傳來陣陣觥籌之聲。
玄衣持扇男子斜倚在一根柱子旁,冷眼看那短須鶴發之人與人寒暄。
他手裏的扇子“唰”地一聲展開,又“啪”地合上,雙眼望天,似乎百無聊賴。
那邊推杯換盞,鶴發人笑道:“廣陵王,你誇口說三月內必奪皇儲之位,如今半載已過,莫不是遇到什麽難處?”
被稱為廣陵王的,正是當今南朝皇帝第二子,素有賢王之稱。
如果此刻容渺在此,就會驚訝地張大了嘴巴。憑她前生記憶,此時廣陵王還應在封地默默無聞,直到數月後太子暴斃,他才有機會進入京師,與三皇子争奪儲位。
廣陵王冷笑一聲:“慕容将軍,你不必激本王!本王說過的話,句句算數,你只等聽消息罷了!別忘了你應承本王的事!”
鶴發人慕容羽低低一笑:“如此便好,此杯就祝殿下旗開得勝,心想事成!”
兩人響亮地碰杯,酒未入口,聽得一聲不耐的輕嗤,玄衣男子甩了甩手中扇子,“将軍慢坐,屬下出去透透氣!”
嘩啦一聲拉開門,大步邁出,又砰地一聲将門關上,廣陵王手中的酒潑濕了半邊衣袖,張口結舌半晌,方擡眼諷道,“久聞北國慕容将軍治軍嚴明,想不到身邊下屬竟如此不羁……”
“見笑,見笑!這位非我軍中屬下,乃是剛招攬的幕僚,”慕容羽只得苦笑着解釋,“助我收複了幾個山頭,正是得意的時候,廣陵王勿怪!”
廣陵王冷笑,“哦,收複幾個賊窟就如此托大?此人姓甚名誰,究竟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
“此人姓楊名進,是貴國之人……”
“北朝人都如将軍一般心寬麽?”廣陵王聞言蹙眉,“随意信用南朝人,還叫他跟來瞧見你與本王謀面,若此人為本王那短命兄長的眼線,如何是好?”
眼光陰沉地望着大門方向,朝門口侍立的守衛暗暗打了個“殺無赦”的手勢。
慕容羽将他動作盡收眼底,只做不見,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捏着酒杯暗想,“楊進啊楊進,叫你猖狂,這回不好玩了吧?人家派人來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