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初遇
“誰告訴你的?”鎮北侯少見地在容渺面前板起臉。朝堂之事,女子不該知道,更不該胡亂置喙。容渺犯了大忌,今天若不狠狠敲打她一番,一旦日後她在外面說錯了話,便有可能釀成大禍。
容渺擡眸,心中紛亂繁雜不已,一切事情都脫離了她前生所知,前生,半年後太子才出事,現在,廣陵王跟曲家要提前登上政治舞臺,打壓鎮北侯等太子一系的舊臣。
鎮北侯不走,遲早成為政治鬥争的犧牲品,被廣陵王拿來殺雞儆猴。
所以她急切的前來尋她父親,希望勸他早日出征。她知道,北國将士的刀劍無法傷他性命,可他熱愛的南國卻會用一柄看不見的利刃刺進他的心。
容渺為這種無法掌握、又無能為力的未來感到深深的挫敗。重生,又有什麽意義?
無法解釋、也想不明白為何今生發生的事與前生不同,她所能做的,只有勸鎮北侯遠離還未明朗的朝堂——這塊最複雜的是非之地。
“爹爹……”容渺神色惶急,一把扯住鎮北侯的袖子,“爹爹聽女兒一句,如今朝中局勢混亂,爹爹手握重兵,不知受多少猜忌,何不提前請戰出征,待凱旋歸來,爹爹聲名更盛,百姓擁戴,朝廷便會掂量朝爹爹下手的輕重分量……”
“你在胡說些什麽!”鎮北侯當真怒了,拂袖甩開容渺的手,“這是你一個姑娘家該說的話麽?朝堂之事,你懂什麽?莫不是在何處聽了什麽人的‘高見’,就巴巴地跑來在為父面前炫耀?希望為父贊那人一句‘有未雨綢缪之才’?渺兒,你糊塗!”
這話說得極重,容渺知道父親心情不佳,太子殿下的騎射均是父親親手教的,與太子之間的感情是亦師亦友,如今太子無故喪命,父親定然很想親手去追查真相、将那幕後之人揪出吧?
“不是的,父親……與他人無關,是女兒……”容渺耐心解釋,希望勸服父親。
“罷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上回你與我說過,想要退婚,想去大姐那裏散散心,我想過了,決定答應你!你不要再見梅時雨了,更不要做他的傳信使,在我面前展現他的‘驚世之才’,渺兒,你是父親最疼愛的孩子,父親不想看你走錯了路!我會跟你娘商量,明天便送你去餘杭!”
丢下這一句話,鎮北侯再不理會容渺,大步向外走去。
喚了兩句“爹爹”,均沒能止住鎮北侯的腳步,容渺心中明白,鎮北侯不願在這個時候走,即使皇上有令,命他即日出發,只怕他也會想辦法拖一拖。
之前不知太子會提前出事,本還想趁近來無事去瞧瞧大姐,替她料理一下身邊的牛鬼蛇神,因此對父親有此請求。如今搬了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家裏的事父親盡管由着她胡亂插手,朝堂的事卻連她說一句都如此嚴厲地訓斥。
容渺感到十分無力,自己又沒有旁的本事,怕是無法幫父親的忙了!
容渺垂頭喪氣地回到房中,一夜不曾安睡。一大早,劉氏紅着眼睛前來,“渺兒,你怎生惹惱了你父,至于送你遠行?”
女兒即将及笄,雖說太子薨逝不宜宴請,可她畢竟是侯府唯一未出閣的女孩兒,及笄禮是将她推向貴婦圈、被衆位家中有适齡未婚公子的夫人們所熟悉了解的最好機會!
依着鎮北侯之言,即刻送她去餘姚,豈不要在路上過生辰、行及笄禮?
再說,還沒跟容嘉那頭打招呼,貿然前去,只怕不妥!
可劉氏再作風強硬,也終究是個以夫為天的南方女人,鎮北侯是家中男主,她勸說無用,只能遵從。
“其實,我知道你父親擔心什麽,不就是怕你表哥……唉!你表哥已經收拾好東西,這幾天就要搬出去了!只盼你父親能改變心意……”
容渺默默無語。如果她不想去,也不是全沒辦法,讓自己生場“大病”,父親定然心軟。
但她心裏隐隐地有種預感,父親被冤一事,多半會提前,以自己一介女流之力,只怕無法扭轉乾坤。可大姐夫不同,大姐夫周潼是句章水師功曹參軍,校尉是他伯父周軒!
必要時,與姐姐陳情,向姐夫借兵,若有周軒聯合各處鎮北侯的舊部,齊向朝廷施壓,又有北方戰事相迫,未必不能救下父親!
不管做不做得到,總比坐以待斃等死要強得多。前生父親被下獄,各種酷刑輪番上了一遍,她出嫁北國之前,得到準許去獄中探監,心痛得幾乎暈死過去。父親失勢,衆方落井下石,母親不甘被當成逼父親親口承認叛國罪行的籌碼,憤然自盡。大姐遠在會稽,朝廷有意封鎖消息,各地收到鎮北侯叛國消息之時,整個鎮北侯府早就不在了。
曲玲珑有意折辱她,偏不準她随意死了,将她以伶人的身份送去北國,讓她去北宮服侍那年邁殘暴的老皇帝。北宮自來排擠南國女子,她被打入冷宮,受盡屈辱折磨……
前生種種,每每想到,就恨不能立時取了那些歹毒之人的性命,以報前世之仇。可她太弱了,手上沒有半點能夠調動的力量,父親不信她的勸谏,她暫時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更遑論保護父親,保護家人?
出行在即,劉氏帶着容渺,在這風卷雲湧的非常時刻,頻頻出門給她置備行裝。
“娘啊,一來一回也就一個多月,等父親忙完手頭之事,多半便準我回來了,何必添這許多東西?再說,姐姐那邊必然都有。”容渺見劉氏将一只珠花在她鬓發邊比來比去,不禁深感無奈。瞧劉氏的架勢,知道的想必明白她只是出個遠門,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要出嫁,家裏幫她選嫁妝呢。”
劉氏眼色一黯,“傻孩子,你的及笄禮,總要有像樣的笈啊!娘本來給你準備了一支,瞧來瞧去又覺着不大好,想另選一支,時間倉促,怕是來不及打新的,這些……總沒有如意的……”
容渺如何不知,不如意的不是笈,不如意的是她要出遠門。劉氏整個人都籠罩在淡淡的傷感情緒內,容渺不知怎地,忽然眼角發酸,。這情境跟心緒,好像這一別,便會永生難再相見,如此不祥!
劉氏又提議去扯料子,給她裁衣,待她歸來,最快也是夏末了,屆時,即便不是梅時雨,也總要說個旁的人家,衣裳先行裁好,給她帶在路上,去會稽慢慢繡去!
劉氏跟掌櫃選緞子,聊得熱絡,容渺倚在店鋪門前,取了帷帽拿在手上當成扇子般輕扇透氣。一切提前發生,脫離她的認知,總有種煩悶的窒息之感,命運已掐住鎮北侯府的喉嚨,只不知那一日何時來臨!
沉思間,街道上的喧嚣并未入耳,一道銳利的視線射向她,引她下意識地舉目望去。
街尾,一個熟悉的身影吸引了她全部注意。
那是一個武僧,手持禪杖,穿一身淺灰禪袍,正與身邊一高大的男子低語。
她恍惚回到前生,她嫁往北宮路上,送嫁儀仗遭遇一衆官兵,那首領向她們借馬。囚籠中,一光頭僧人滿面血光,仰天大笑。
官兵用戟在他身上亂戳,呼喝他不要出聲。
僧人身上瞬間飚出鮮血,疼得咧嘴,卻仍固執地不斷勾起嘴角,揚聲笑罵。
依稀記得,他自稱“釋風和尚”,咒罵北國太子“假仁假義、誅殺手足,弄權誤國,北朝早晚要毀在他手裏”。
官兵首領罵罵咧咧,怪責此和尚令他追了兩個多月,山長水遠地給帶回來,一路走一路罵,惹了許多麻煩。送婚使好奇多問了一句,方知此和尚竟曾刺殺過北國太子,是個必死的重犯。
武僧沒注意到容渺,他身邊的男子卻一眼就認出了容渺便是前兩日收拾魏四娘的小姑娘。見容渺瞧自己身邊這大和尚瞧得呆住了,不由納罕。南朝人多信神佛,大街上走着幾個僧人本是平常事,因何這女子如此注意釋風?
“瘋和尚,那邊有個小娘,你認不認得?”楊進用扇子戳了戳釋風。
釋風擡頭,茫然四顧,“哪有小娘?”
楊進不語,緩步經過容渺所在的鋪頭,見她一雙美目,始終膠着在大和尚面上。楊進不動聲色地推了釋風一把,釋風禪杖一頓,支在地上,怒視楊進,“天殺的鳥賊,好好走着,你突然撞我幹嘛?”
容渺思緒驟然被打斷,慌忙回神,見釋風險些在自己身前跌跤,一個文士打扮的男子立在道旁淡笑,朝她拱手,“施主可要布施?”
容渺臉上一紅,敢情她盯着人瞧被發現了?連忙擺手,“信女誠心向佛,遇到浮屠,失神多看了兩眼,失禮至極,抱歉抱歉!”
楊進微笑不語,釋風這才明了,原來這就是楊進适才說盯着自己瞧的小娘,一臉鄙夷地上下打量容渺一番,“嗤!我道是誰人迷戀我風骨不凡,原是庸脂俗粉一名,晦氣晦氣!”
容渺笑容僵住,無言以對。釋風再不理會她,徑直朝前走去。楊進回眸輕笑,“姑娘休要見怪,我這浮屠朋友口無遮攔,楊某代他向姑娘賠罪!”
容渺尴尬一笑:“好說,好說。”
恰劉氏選好了衣料出來,喚她上轎,容渺心裏忽地一沉,适才釋風身旁那男子,為何給她一種似曾相識之感?她在何處見過他呢?
細細思索,總想不起來,前世今生,似乎都不曾見過此人,那熟悉之感從何而來?
這邊容渺百思不得其解,楊進亦問了大和尚一句沒頭沒腦的話,“瘋和尚,适才那小娘,像不像她?”
釋風輕嗤:“少拿‘她’來當借口,你這厮分明見色起意,跟你兄長一般,是個十足混蛋!”
楊進輕搖折扇,久久不語。
劉氏終于打點好容渺行裝之時,已是數日後。出行當天,天氣微冷。
容渺乘一車,各色禮品、特産裝了一車,跟從侍衛十餘名,侍婢四名,婆子一名,容渺為遣人跑腿方便,又跟鎮北侯要了淮山随行。淮山垂頭喪氣,心裏一百個不樂意,怏怏地牽着馬跟在車後。
拜別家人,再三囑咐,得到容華不待龐家苦求絕不回去、劉氏再三應允會看緊門庭的保證後,容渺才戀戀不舍地起行。
出城五裏,草堂前,有人吩咐停轎,容渺掀起車簾,見梅時雨微笑向她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