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海盜
方嬷嬷跟紅杏俱是一顫,外面唐興文暗暗惱怒,分明臨時改道,又一路小心防備,怎地還是被人追了來?且聽對方話中之意,仍是沖着容渺而來?
侍衛中已折了兩人,此時僅餘八人還有部分帶傷,戰鬥力大減,若要硬拼,只怕損傷更多,也不知來人究竟為何不肯放過容渺,她一深閨少女,能得罪何人?只怕多半是侯爺的仇家,想擄了小姐做人質,迫侯爺妥協。
思及此,唐興文心頭愈加沉重,面色一凜,率先登上船舷,抱拳朗聲道:“敢問是何方好漢?小可攜家眷投奔親友,不知何處得罪了好漢?願獻帛資若幹,請好漢高擡貴手,感激不盡!”
錢財皆是小事,顧念容渺及衆屬下安危更為緊要。經過上次一戰,唐興文已不敢繼續托大,一開口就依足了江湖規矩,給足對方面子,放低己方姿态。
對方數只快船幽靈般劃破夜色駛來,隐隐只瞧得見模糊的黑影。瞬息間,一聲號角,來船升帆展幟,火光大作,将漆黑的水面照的亮如白晝。
一人虬髯魁梧,身穿粗布短衫,立在最大的一只船頭,揚聲大笑。
“小子,不識字麽?且瞧我戰旗何號!”
唐興文問完話時,便已瞧見了那旗上的“王”字。對方正是臭名昭著、殘暴不仁的水匪東海王四。心驚不已。深海水匪,向來以劫取與外域番邦往來的商船為生,何時竟進入淺水,過問起這小樁生意來?看來定是對侯爺有所圖謀,受人錢財好處行事的了……
“原來是王四爺!失敬失敬!小可攜金數百,全數獻與四爺,求四爺放小可等人一條生路,今夜之事,小可絕不外傳,請四爺放心。”在此人手下求生,難上加難,唐興文冷汗浸透衣衫,暗道難不成此行便是此生終結?自己丢了性命便罷了,若累侯爺愛女受辱,落于人手,……
唐興文不敢想下去了,他不自覺地用餘光掃向身後靜靜的船艙,一道淺影,捧着火燭,正徐徐踏上甲板,朝他走來。唐興文瞪大了眼,急切不已,想開口令她回去。可她面上一絲慌亂也無,沉靜地步步走向他,立在他身側。
夜晚的海風吹在她匆匆梳攏成髻的發上,鬓角上幾縷發絲拂在面上,唇瓣輕抿,極疏淡的表情,啓唇說道:“不必求了,此人惡名盡人皆知,但凡取財,何曾輕易放過人命?”
她側目,輕瞥唐興文愧疚不已的面孔,“如今說什麽都晚了,你武功卓絕,又在軍中頗有人緣,原是爹爹的左膀右臂,眼前情況想必你比我更清楚,爹爹那邊,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佐助。所以……你不能死。”
唐興文眸光一閃,不可謂不動容。他一人拼力,也許能沖出重圍,可要保她周全,卻是根本不可能了……
若令她有所損傷,他作為領衛,還有面目活着回去面對侯爺麽?
唐興文下巴一挑,望着對面越來越近的敵船,沉聲道:“小姐請躲進艙中,屬下拼死……”
不待他說完,對方已至近前,帶三角鈎爪的鐵鏈抛向他們的大船,引得船身猛晃。
王四大笑道:“喲,莫非這就是那小美人麽?來來,讓爺瞧瞧,是否真有傾城之色?”
唐興文怒道:“王四爺,請慎言!此乃小可之妹,小可敬重四爺是條好漢,向來佩服至極。”話中之意,自是希望對方愛惜名譽,莫做出有違好漢之名的事來。可王四殺人越貨,暴戾狠毒,名聲早已喪盡,哪裏會跟他講道義?果然,話音一落,就引來王四一通臭罵,絲毫沒将他放在眼裏。
對方船上人衆拉緊弓弦,齊齊對準容渺所在客船,只待王四一聲令下,就可将他們一幹人等射成篩子。
“小姐!”
紅杏大聲哭泣,朝船頭奔來,“小姐請保重,讓杏兒代您吧!”
容渺厲聲喝止:“站住!紅杏,你連我的話都不聽?”手中燭火映紅了她半邊臉蛋,那沉沉眼眸,深邃不見底。
紅杏怯怯停下,立在艙前,進退不安。
唐興文頭皮發麻,眼看在千百弓箭的掩護下,已有數名水匪沿着鐵鏈爬上船來。
對方是想活捉小姐!
望一眼容渺,唐興文低聲道“抱歉”,左手握住劍柄,刷地一聲,抽劍出鞘,決意死戰護主。
“慢!”
容渺提聲令道。解開披風系帶,讓裏面绡紗衣裙迎風飄曳,一手持火燭,一手将發釵取下,滿頭青絲,紛飛而起,月色下,原本七分顏色,霎時增添了三分妩媚,唐興文不解的目光當中,容渺令道,“爾等退下!”
“小姐!”紅杏一聲哀啼,沒能引動容渺分毫。
月色下少女的臉龐透着幾許堅韌,幾許倔強,眉眼輕挑,“唐領衛,聽不到我說的話麽?退下!”
唐興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請恕屬下不能從命!”
“啪!”
容渺揚手,重重一掌擊在他左臉,聲音冷漠無比,“你屢次枉顧我的意願,擅作主張,如今如何?”
唐興文羞愧難當,咬牙道:“屬下自當舍命以報……”
“滾!”
厲聲喝完,容渺不再理他,回顧身後諸人,“你們也不聽我命?我爹将你們賜我,你們不聽我命,要你們何用?退下!”
持劍衆侍衛面面相觑,想到小姐一路好言好語,從不執拗撒嬌,原是極易服侍的主子。又想到她對死者的一禮,對他們的尊重,鼻中酸澀,漸漸離開各自守衛的方向,聚攏在船艙之前,手中刀劍卻未松懈半分,只待危險來襲,瞬間撲救小姐。
容渺回眸,朝對面船上王四嫣然一笑。
瞬息間,清冷少女似幻化成絕色妖姬,月下火光中,她的面容嬌豔如花,那一笑,令王四冷硬的心腸為之一窒。暗道這一樁買賣不虧。
“王四爺!”聲音并不嬌柔,卻十分清脆悅耳,“今日自知難逃四爺掌握,只有放棄抵抗,亦不多耽四爺時間,唯只一請求,望四爺應允。”
王四哈哈大笑,“美人說來,且聽聽看!”
“既為容渺而來,定知容渺為侯門之女,還請四爺憐惜則個,莫叫這些個粗魯仆從近我。請四爺親自将我接過船去,可否?”
說完,似羞澀難當,垂下頭去。
難不成,這小姑娘真以為自己為劫掠美色而來?王四仰天大笑,覺得面前這毫無抵抗力的羔羊可愛極了。有便宜不占,不是他的性格。
他大手一揮,提着板斧,不顧身後部下勸阻,踏着鐵索躍上容渺船頭。數名親随含笑随他踏上甲板,擠眉弄眼地瞧他如何調戲侯門小姐。
唐興文提劍就要沖上,驀地射出數道冷箭,威脅意味明顯。容渺大聲喝道:“休要不自量力!唐興文,退下!”
王四不屑地哼道:“不識擡舉的東西,爾等已成甕中之鼈,還不自知麽?”又朝容渺步步迫近,“美人兒,爺來了!過來,爺抱你過去!”說完,大笑不止。
對面船上響起一片怪笑,打趣王四急色。
容渺退後數步,行了一禮,手上燭火高舉,一面解開腰帶,一面笑道:“四爺,您瞧這是什麽?”
王四正笑言,“美人何故心急至此?當着許多人面,何故一再解帶寬衣?莫非美人兒急過爺去?”容渺一語畢,方注意到她寬闊的衣裙下,系着數只無蓋的小陶瓶。
容渺又朝後一指,“四爺再瞧,那艙前是什麽?”
她步步後退,王四步步近前,已到了船中央,王四眸中一冷,已明白了她誘自己上船的用意。
唐興文瞳孔緊縮,訝異地望向容渺,翻身而起,并不上前,只擋住了王四的退路。
“賤人!你想燒死爺?”那一只只罐子,不用去看,只嗅其味便知,那是烈酒跟火油。只要容渺手中燭火一落地,整只船便會瞬間被火海淹沒。那幾個親随想湊上前來,王四生怕容渺手上不穩,連忙擺手止住各人動作。
王四冷笑:“你點燃船只,爺水性極好,躍進水中便是,可你們的小命,哼哼,可就全完了!”眼光四顧,找尋退去之路。原本勝券在握的局面,生生被他一顆色膽變成了一把爛牌。
“四爺說笑了,難道不被燒死,我們落到四爺手中,便有活路麽?”容渺冷笑,燭火靠近自己腰上的小罐子,“要不四爺試試,看看是這火爆起快些,還是四爺的動作快?抑或是四爺屬下的那些箭矢更快?”
王四不敢拿自己性命做賭,固然他可以瞬息間奪來容渺手中火燭,可萬一她手一抖……
王四面色黑如鍋底,惱道:“小賤人,好一出美人計!原來鎮北侯的閨女,如此工于心計,可想而知那鎮北侯是如何狡詐之人!”
容渺低嘆一聲,并不理會他的挑釁之語,朝他努努嘴,似是撒嬌,“四爺,你快讓那些人收了箭,萬一吓到人家,手裏拿不穩這火種……”
“諸位兄弟聽令!”不待她說完,王四已揮手下令,“收起弓箭!”
擡眼,容渺輕輕搖頭,“四爺,您沒誠意!”
王四此刻恨不能撕了面前少女那張嬌容,明明是個瘦而高挑、柔柔弱弱,半分氣力都沒有的弱女子,偏生制得他進退不得,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
“退後二裏!”
他揮手下令,見她仍在搖頭,只得咬牙,“退後五裏!死女人,你敢傷爺分毫,東海水上好漢活撕了你!”
容渺手上火燭又是一晃,“四爺,您又吓人家!”
“不過,四爺,您是不是忘了?您如今正被東海其他三派水上霸王聯合絞殺?不得已進了淺海,投奔曲家?您若是死了,誰去給曲家報信?誰去找曲家領賞?”
容渺微微一笑,不理會王四的訝異跟唐華興的震驚,見四周船只果真都遠退了,朝身側一侍衛招手道,“來,把他綁了!可別弄疼了四爺。還有那幾個,都綁了。”
說罷,朝王四嫣然一笑。
不遠處,一只小小客船緩緩行來,慕容羽立在船頭,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是怎麽回事?為何水匪全退了?來人,去探探!”
楊進坐在船舷上,折扇輕搖,仰望天邊朦胧月色,唇角勾起一抹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