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流言
劉氏雙手交握,生怕抖動的雙手令他起疑,眸光更是半點不敢去看那茶壺,裏面的信,她不知容渺如何送進府裏,更不知這送信來的人是否混在府中。但凡她露出一絲破綻,都有可能連累她與外界溝通的這唯一途徑,說不定還會連累女兒容渺。
劉氏穩穩坐在原處,并不擡頭,手中茶湊到唇邊,喝得很慢,“渺兒到了與否,你還關心麽?”
“自然。”梅時雨秀美的眉頭一挑,淡淡笑道,“表妹終歸與我定過親事。雖遺憾不能娶她為嫡妻,卻也盼着她好,将來姨父姨母不便之時,照料表妹便是我的責任。正在落成的梅府後院,将成表妹的安居之所。表妹喜愛梅花,東北角我特特着人栽了綠梅,屆時表妹倚在軒窗前看梅看雪,亦不失為美人美景賞心樂事。”
聽出他話中含義,劉氏更為齒冷。如今侯府落魄,侯爺失勢,梅時雨迅速蹿起,萬一真如他所說,容渺無人守護,他憑之前的口頭之約去餘姚要人,容嘉不明就裏,渺兒稚嫩年幼,誰能替容渺作主?
他已與曲家丫頭成就好事,卻還心心念念纏住渺兒不放。東北角梅樹後頭的屋子,非是嫡妻所居主室,他有心要強逼渺兒為妾!
鎮北侯的女兒,自小被人寵着長大的閨秀,難道就要毀在此人手裏,從此明珠蒙塵?
劉氏此時既憤怒,又難過。不錯,渺兒說的不錯,她不能死!為着不拖累侯爺,她時時備着白绫剪刀,一心要用自己的性命酬謝侯爺一生守護之情。可她卻也太自私了,為了自己不受內心和身體上的雙重折磨,竟從沒想過自己的女兒該如何安置。容華懷着孩兒,被遠遠隔離在後院,無人照料,訊息不通,又是何等惶急。
她要堅強,不讓這些無恥下作的小人得逞。她要好好活着,替侯爺守住侯府,守住這個家!
劉氏眼角緩緩滑落一滴淚水,看似軟弱,卻在心底下定了決心。“呵,”她冷笑,“不知梅府占地幾何,房契地契是否寫有梅家的名字?”
她譏笑他攀附曲家,籠絡住曲玲珑的少女心借此一步登天。梅時雨臉上猛然一紅,滿腔怒火幾乎壓抑不住。
觸手冰冷的茶水令他清醒過來,放下茶壺,他笑得溫潤,“姨母說笑了。甥兒憑本事換來今天所得,梅府雖不及鎮北侯府占地甚廣,甥兒卻有信心,梅府便是梅府,只會是甥兒的家,而不會變作甥兒的圈禁之地。姨母看來仍未想通,甥兒瞧在以往情分上,多次來勸姨母,不希望姨母跟表妹們受苦,還望姨母體會甥兒一片苦心,再好生想想吧!”
茶壺落在案上的一瞬,劉氏七上八下的心穩了下來。
梅時雨躬身退出,妥帖地阖上房門。
劉氏立即起身,将茶壺中的紙團取出,埋在窗前花下。從前幾日的坐立不安不知所措,到此刻她心思平靜開始思考應對之法,若無容渺那封信,只怕她早晚會鑄成大錯,以致親者痛仇者快。
劉氏取來紙筆,細細寫了一行小字。走到發現容渺來信的樹下,埋進土中,只露出信箋小小一角。
劉氏時時盯着那信箋,絕望至極的生活終于有了一絲盼頭。第二日那信已不見,又不免慌張不已,萬一是官府、或是梅時雨拿去……
容渺此時随大軍出發,向西北方向進發,不日來到東布洲西沙,周軒下令停船修整。容渺與唐興文等人受命将數袋米糧搬去島上,供炊兵起竈做飯。數天來衆軍粒米未沾,為保證着陸後的戰鬥實力,糧草只做備用,平時所用食物皆随海撈捕,或以鹹魚佐炊餅充饑,香味四溢的米香萦繞鼻端,做苦力的容渺不由回頭望了一眼那架起的大竈。
與她同船的小首領見此一哼:“齊躍!你看什麽呢?還有兩袋米沒搬,還不行動快些?這般懶散,難怪周參軍罰你!”
她與唐興文、淮山頂着那數名親兵之名跟腰牌上了糧草船,借口辦事不力被周參軍罰來做粗活,那小首領品階較低,未敢去找周潼對質,見腰牌和口令不差,又翻閱軍卷,上面的姓名、年齡、籍貫等三人皆達得出來,便未懷疑。三人變成了被他随意驅使的奴隸,動辄斥責,有時還伸手推搡一把。
淮山機靈,沒幾天就跟他稱兄道弟,只苦了不善言辭的唐興文跟不大敢多說話生怕露餡的容渺。
此刻他見容渺空着手慢慢往船邊走,追上兩步,飛起一腳,斥道,“說你呢!齊躍,你敢不尊號令!”
驀地從中間橫過一只麻包。唐興文臉色不佳地阻住小首領踢往容渺臀上的一腳,“鄭南,我替她搬!”
叫鄭南的小首領踢人未遂,不免心中不樂,眼睛一瞪,向着唐興文而去,“老子就愛使喚他!偏看不得有人偷懶!你閑得很麽?還幫人出頭?去,給老子把一百一十四號船上的袋子都挪一遍,免得受了潮糟了糧草!”
唐興文嗤笑:“行,讓她休息會兒,我搬。”
唐興文将麻包扛回肩上,手臂一伸将容渺帶在身後,“你跟着我,一會我搬,你只管盯着。”
鄭南目送二人結伴遠去,臉色不善地捏捏下巴。沒兩天,粗使的幫工裏有一對好龍陽的傳聞就悄悄傳開。
句章東境的水師皆是周圍縣鎮集結起來的村民,另有部分琉球而來的外族人做船工,少部分各地遣來訓練的富家子弟,家眷一般都在附近,輪到休沐之時便可各回家去,各團練營附近也有神女。朔望漲潮前後不練兵,兵器拳腳的團練各人就近在縣鎮團練營進行。至今并沒有聽說哪個士兵因久不近家眷女色就改了興致。
緊張的行軍進程令衆人叫苦不疊,這樁桃色訊息一傳出,就呈白熱化形态迅速展開了數個版本。更有甚者,有人繪聲繪色地說起某天夜裏親眼撞見在一堆麻包中起起伏伏的兩人。齊躍和羅勝這兩個名字均被沾染上一絲暧昧不明的桃色氣息。而十來天後聽到這兩個名字的周潼“噗”地噴出了剛喝進嘴裏的茶水。
周軒等将領正在議事,見他失态,不免紛紛朝他看來。尤其周軒,對侄兒這副模樣甚是不滿,“周參軍,你可是不贊同本将軍?”
周潼連忙擺手,暗裏推開身邊與他耳語将趣聞告知他的小将,“屬下不敢,将軍請繼續。”
因着伯侄關系,周軒不願落人話柄,對周軒本就嚴厲,聞言怒瞪他一眼,不再理會于他。
周潼顧不上伯父的臉色,齊躍跟羅勝這兩個名字他太熟悉了,那是他的親兵!在府裏是他的侍衛,帶到戰場上護衛他的安全,雖然編在水師名冊裏,卻從來不受旁人驅使,只聽從他一人之命。而這二人,分明受命護送容渺而去!怎可能回到軍中,還傳出這種不堪的傳聞?
周潼坐不住了。
化名“仇清”的淮山,此刻正嬉皮笑臉地聽小首領鄭南與人說起自己兩個屬下的暧昧事,“你們不知道啊,那倆人黏黏糊糊,當着我面就敢貼貼蹭蹭,真是沒眼看喲!咱們軍中何時出過這種敗類?真是斯文掃地尊嚴盡失!說出去,真丢我們糧草營的臉!”
旁人大聲吆喝:“這有什麽?尋常富人家,誰還不蓄幾個美少年?書童小厮,說起來還不是跟娘兒們一般的用處?”
這說話的一聽就是鄉野之人,把富貴人家均想象成那等荒淫無恥,貪圖享樂而枉顧人倫之輩了。周潼再聽不下去,踏過架在兩船之間的長板,刻意咳了兩聲。
“咳咳!”
圍坐一處的小頭目們瞬間斂容肅立,齊齊行禮,“周參軍!”
周潼肅容掃視一周,沒發現熟悉的身影,“齊躍、羅勝何在?”
淮山眉目低垂,心中警鈴大作。
怎麽辦?他們為不被洩露身份,容渺女扮男裝混在水師最尾端,周潼怎會過來?
若被周潼發覺,小姐豈不要被斥責,甚至被強押回去?
這也還罷了,萬一身份拆穿,周軒知道容渺以女子身份混在軍營,說不定還會大怒,依律處置。侯爺身上背着通敵罪名,小姐可萬萬不能落到周軒手裏!
那邊鄭南谄媚一笑:“他們正在後頭船上幹活兒,參軍大人要見他們,小人這就去叫他們!”
心裏卻是極為高興,那羅勝不是兇神惡煞的很厲害麽?不是連他的命令都不聽麽?這回如何,叫周參軍盯上,他們還會有好果子吃?
周潼瞧瞧四周圍攏住不少一臉興奮要看好戲的人,想到自家侍衛的清名,他只得開口阻止。
“不了!本官自行過去,找他二人有事相商,其餘人等不必跟随。”
說着,示意身後親随搭起長板,向另一只船走去。
淮山急得不行,想去報信,但此處耳目衆多,如何脫身?
容渺坐在一只麻包上,望着波流滾滾的海面發呆。越是這種時刻,危機感就越強。此時不知父親可受了刑,母親可還挺得住,二姐又如何了?大姐未能迎到她,是否擔憂的寝食不安?可她除了随軍去找罪魁禍首,逼他放過父親,還能做些什麽呢?前往京城路上危機重重,未必有命回去。即便到達皇都,憑她一個弱女子,又能改變什麽?梅時雨跟曲玲珑前生是怎麽對待逃回京城的她的?她是怎麽死的?一樁樁往事,歷歷在目。
唐興文因護她,沒少受罰,此刻猶背着麻包,将左邊的一摞堆到右邊,再将右邊的一摞擡到左邊。鄭南假公濟私,不過是玩他而已。可不照做,只怕又要找容渺麻煩。
容渺對唐興文不是沒有歉意,但此刻她的确沒有那麽多心思去致謝或道歉,除了做粗活,她抓緊一切時間跟淮山對練武藝,好容易求得唐興文教她習武,她學得十分刻苦。沉思一陣,她休息夠了,重新起身拉開架勢,練習武藝。
拳腳剛展開,就聽後面一聲怒吼,“你怎會在這?”
那聲音,極為耳熟。正搬麻包的唐興文瞬間僵住,手中物件悶悶地落在甲板上。,
海風拍打着容渺僵硬的臉,她緩緩轉過頭去,周潼頭上罩着陰影,表情晦澀地向她走來。
作者有話要說:
東布洲分東沙西沙,現為崇明島,因多次疊漲致成十餘島,東布洲東西兩個沙洲在唐時方現,在此借用。菲菲是地理和歷史雙白癡,還望海涵,不吝賜教,特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