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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喜歡

這把聲音,容渺不需扭頭去看,也知道來者是誰。

“梅總管專司宮中禮儀之事,怎麽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容渺面無表情地道,“在這後宮之中,哪裏有你的表妹?”

梅時雨悵然一嘆:“是小人失言了,郡主教訓得是。郡主在此等候陛下傳召?殿中……正在議事?”

不能吧?這天都黑了,宮裏早就落鑰,怎還會有大臣滞留宮中?

容渺默然不答。梅時雨不再追問,皇上的禦書房前,并非合适的說話之地,他雖有一肚子話想說,只好再尋機會。上前請內侍代為通傳,片刻間,就有了回音。

“皇上叫你進去!”

梅時雨遲疑地望一望容渺,然後提步走了進去。

容渺暗罵:“幼稚!”有時間見梅時雨,卻沒時間見她?還說他不是故意的?

楊進臉色陰沉,端坐龍案之後,“見到她了?”

見她?梅時雨微愣了一下,然後躬身道:“是。”

“說話了?”

“是……”梅時雨心裏忐忑,面上盡量做出從容之态。越緊張,越不能亂。今後會遇見容渺的機會很多,不能在北帝心中留下二人仍有心結未解的壞印象。越坦然,也就越安全。

“以後見到郡主,避開十步!”楊進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小氣,見梅時雨垂頭應下,面色方好了些。

“新編纂的宮儀……”

“直接呈交皇後過目,今後這些事,不必來回朕了。”楊進不耐煩地揉了揉眉心,餘光瞥見他肩頭濕了一片,“下雨了?”

“是。下許久了。郡主候在雨中,衣衫單薄……”

“滾!”他的女人,用得着一個宦人來心疼?楊進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梅時雨眉眼一滞,躬身退了出去。

楊進從案後起身,來回踱步,吳松适時上前,“皇上,要不要宣郡主進來?”

楊進頓住腳步,忽道:“準備酒菜,傳婕妤前來侍膳。”

“……”吳松快速地垂頭,怕自己情緒外露惹帝王不快。一個時辰前,膳食才剛撤下,這麽快再來一頓,皇上平時胃口沒這麽好啊!

吳松從裏面出來傳話,眼光都不敢掠過容渺,容渺一見他為難的模樣,就知道自己得繼續候着。

不一會兒,一陣笑聲夾裹着香風,喬婕妤盛裝而來,經過容渺身側,尖細的嗓音笑道:“喲,這不是咱們靖安郡主麽?真可憐,陛下怎麽如此狠心,竟叫這麽嬌滴滴的美人兒候在雨裏?”

身後一衆宮人毫不掩飾地嗤笑。

容渺不作理會,喬婕妤更是得意,“陛下也是,郡主就在此處,何必舍近求遠巴巴地命人去召我前來侍奉?靖安郡主,這回對不住,少不得勞你替我跟陛下守一守門。雖說委屈了些,不過除了這種方式,怕是郡主也沒機會湊近陛下了。”

揚聲笑着,衆星拱月般走入殿內。

楊進在裏面将喬婕妤的話聽得分明,不由暗暗贊嘆,這喬婕妤得好好賞一番才行啊,果然他的眼光沒錯!

酒菜已一樣樣地奉了上來,禦膳房總管聽說是皇上跟寵妃在這個時候用膳,福至心靈地送了壺玲珑香來助興。

喬婕妤提着玉壺,親自替帝王斟酒,将杯盞遞到楊進唇邊,媚笑道,“陛下許久不來後宮,妾心中牽挂不已,今晚得見天顏,妾歡喜極了……”

大手覆上她持杯的小手,暖意從指尖蔓延至全身,喬婕妤幾乎要歡喜落淚,軟聲喚道,“陛下……”她的癡心,終于要獲得回報了嗎?

“你不知朕為何叫你來麽?”接過那盛酒的盞,毫不憐香惜玉地甩開她的手,目光銳利地落在那張精致的臉上,似乎要将那面孔戳出一個洞來。

喬婕妤臉色瞬間慘白一片,從他身上滑落下來,伏跪在地,“是……是妾一時忘形……”

“給朕唱個曲子!”楊進放下杯盞,酒未動,菜也一口未吃。

喬婕妤僵硬地爬起,身後已有人利落地送上瑤琴。

心中別提有多失落,多羞恥。她何嘗不知,這曲子不是陛下要聽,是要唱給門外雨中那人聽的!而她堂堂宮妃,與那些低賤伶人,有何區別?大約喚她前來侍奉,就因為她懂得唱曲吧!

殿中絲竹之聲傳來,接着是隐隐約約的女聲哼唱,曲調纏綿,詞句缱绻,……容渺幾乎可以想到殿中情形,酒酣耳熱,醉眼朦胧,帝王笑擁寵妃,言道最喜她才情過人。寵妃也就順口唱上幾句,給帝王助興。

而她候在雨裏,手腳冰涼,早已不聽使喚。雖打着傘,衣裳也濕得透了。紅杏不由勸她:“郡主,要不咱們先回去?”再這麽等下去,說不定裏面的情形更是不堪,郡主怎麽受得了?

容渺搖頭:“紅杏,有求于人,就得拿尊嚴來換。誰叫這世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呢……”

喬婕妤抱着琵琶,已來來回回唱了三四曲。楊進立在窗前,透過窗隙探視外面侍立的那人。喬婕妤唱了什麽,其實他根本沒在聽。

外頭的人立了幾個時辰,他也跟着煎熬了幾個時辰。他與她鬥氣,也與自己鬥氣。折磨她,何嘗不是在折磨自己?

喬婕妤再唱不下去,嘶聲喚道:“陛下……”

“行了,你退下吧!”

喬婕妤如逢大赦,再唱下去,她就要吐血了。

殿門打開,楊進扶着喬婕妤的手,闊步走了出來。

“下雨了,愛妃別淋濕了自己,若是着了風寒,朕會心疼。”楊進似乎沒瞧見階下的人,解下自己身上外袍,披在婕妤肩頭。

喬婕妤又是驚喜又是感動,福下身去想拜謝,卻被死死拉住手、箍住腰,“愛妃不必多禮,等朕批完奏章,再去瞧你……”

喬婕妤再三不舍,與北帝纏纏綿綿膩了一刻多鐘,才終于告辭而去。

容渺閉着眼,根本不想去瞧那兩人沒羞沒臊地當衆親熱。

楊進似乎這時才發現她候在外頭,“吳松,這是……”

“啓禀陛下,郡主求見陛下,已等候多時。”吳松上前回話,跟着故意裝糊塗的帝王演戲。

“哦,你瞧,朕一忙起來,就給忘了。”楊進居高臨下地望向容渺,見她嘴唇都凍得有些青紫,心內早已軟得不行,卻依舊板着面孔,裝作毫不在意的模樣,“何事?”

容渺“咚”地一聲跪在地上,“陛下,妾有事相求,請陛下應允。”

“哦?”楊進挑眉,“你是來命令朕辦事的?”

“豈敢?妾乞求陛下……”容渺叩首下去,伏在一地積水中。

楊進心內嘆了一聲,道,“原來郡主也有要求朕的時候。吳松,帶她進來!”

吳松連忙扶起水中伏跪的容渺,好意勸道:“郡主服個軟,皇上沒有不答應的。”靖安郡主要是再繼續跟皇上對着幹,只怕他們這些人還得跟着折騰整宿……

濕噠噠的衣裳貼在身上,看得楊進直皺眉,“吳松,給郡主尋件幹淨衣裳!這幅模樣,成何體統!”

容渺揮手道:“不必了!陛下,想必您心中明白妾為何而來,陛下,求您高擡貴手,給他一條生路吧!”

容渺靠近幾步,又跪了下去。

楊進揮退吳松,在她身前來回踱步。

她從沒如此刻般卑微,恭敬。只有那人,能讓她心甘情願地抛卻一切。這點委屈算什麽?她是為那人連命都舍得出的。

想到此,楊進一陣煩亂。

“你們南國就是這麽求人的?跪一跪朕,朕就得答應?這天下跪朕的人多了,朕很稀罕麽?”

容渺咬了咬嘴唇,“靖安一無所有,錦蘭宮的一切,皆為陛下賞賜。靖安不知該拿何物來讨陛下歡心,不如請陛下明示,究竟靖安該怎麽做,陛下才願饒過那人?”

“那姓唐的就那麽重要?”楊進心頭火起,伸手扣住她下巴。“你守在錦蘭宮裏,兩個多月沒見過朕一面,一聽說那人有難,就巴巴地跑來求朕,你的驕傲呢?你的自尊呢?你不是很讨厭見到朕麽?怎麽,為了那人,豁出去了?朕是不是應該大度些,饒了他,也饒了你?讓你們雙宿雙飛,在朕眼皮子底下恩愛纏綿?”

“陛下!”容渺打斷他的言辭,“妾與唐領衛并無私情!陛下何必屢屢疑心?”

“那你告訴朕,朕該怎麽想?”楊進甩開她的下巴,唇邊挂着冷笑,“你入宮為妃,若非心思別屬,豈會與朕走到今天這步?”

“我……”難道告訴他,因為妒?難道告訴他,因為在乎,所以不敢輕易相付?容渺擡眼,攀住他的衣袖,緩緩站了起來。

“唐領衛數次救妾于危難,若非他一路守護,妾在軍中,早成了罪俘。妾感念唐領衛的恩德,僅此而已,若陛下還不信,妾……”

“如何?以死明志?為了救他,你倒是總能豁出自己的命去。”甩掉她揪扯他衣袖的手,他冷聲譏諷道,“朕要你的命做什麽?人死燈滅,黃土一堆,哪比得上軟玉溫香在懷?”

“想必為了他,你這回必是情願的,對吧?”大手撫在她肩膀上,随手一扯,将濕透的衣裳丢在地上。心裏嘆了口氣,這身濕衣裳再穿着,她定要染上風寒無疑。

溫熱的懷抱将她裹住,一點點熨帖她涼透的肌膚。她耳尖紅透,這樣明亮的燈下,自己像個無處藏身的小醜,被從上到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聽到他在耳畔長長嘆了一聲,“容渺,朕不是禽獸,娶你進來,也不是為了強迫你給朕暖床。朕心悅你,你真不知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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