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亂世來臨的時候, 最先被放棄的是老人——他們已經失去了行動力,長途跋涉的遷移讓他們的身體不堪負荷, 然後是孩子——只要夫妻都在, 孩子還可以再生, 一般來說, 母親會想方設法保全自己的孩子, 但大多數情況是她沒有保全孩子的能力, 最後才是女人。
但女人的比率本身就很低,貧苦人家養不活那麽多孩子, 所以一旦生下女兒, 有一部分會直接丢棄, 如果家裏實在太窮,又只願意養兒子, 溺死女嬰這樣的事就更常見了。
所以當林淵看到統計出來的男女比例時, 頭大的想出去跑幾圈。
女人還是太少了。
現在一百六十人裏只有一個是女人,這還包括了老人和未滿十二歲的孩子。
這可不是一個好情況。
男人太多, 社會就會不穩定, 林淵自己是男人,當然知道男人們的想法。
其實男人們的思維很好理解,在社會中, 他們需要找到自己的定位,大部分男性對自己的定位是“保護者”。
只有在有保護對象的時候,他們才會穩定下來,這個保護對象包括父母, 妻兒。
現在這些男人大部分都沒有父母。
所以找不到女人,沒有妻子,他們就會充滿攻擊性。
總之就是看什麽都不順眼,一點小事都會大打出手。
當街鬥毆事件雖然不多,但是私底下的事卻絕不會少。
哪怕林淵盡可能的去培養他們的集體感,讓他們做什麽都在一起。
但林淵也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就像一顆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爆炸。
“現在投奔你的人不少,其中肯定有女人。”陳柏松這麽勸解他。
林淵搖頭:“不行,還是太少了。”
投奔過來的人大部分死在路上,想想,壯年男性死在路上的都不少,更何況身體素質更差的女人們,尤其是一個貧苦人家,基本會把家裏最好的飯食給壯勞力吃,女人從小就吃不飽,營養不良,林淵可不會覺得她們存活的概率會高于男性。
當人們在路上遇到野獸時,女人也會被抛下,這樣一來,能安全到達林淵轄地的女人少之又少,來一個,她都是命運的寵兒。
“買。”林淵站起來,他的眉頭緊皺,原本他是想打擊人口買賣這件事的,但現在看來,這是現在唯一有效,而且高效的辦法。
商人們很快就收到了這一政令,很多商人原本是不接這樣的生意的,畢竟之前有牙行,再說了,買賣人這個生意,本來就算不上暴利,還不如賣鹽和酒呢,哪怕金銀珠寶,賣一樣都能抵一百個人。
但是南菩薩發話了,他們也必須表現的積極起來。
不過這些謝自常搶了周福的風頭,他們倆一個是商會會長,另一個則是副會長,看起來是上司和下屬的關系,實際上則是競争者的關系,商人們會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拉幫結派,比親兄弟還親,但一旦和平下來,他們又開始互相打擊,想把對方弄死。
冬天是最好賣人的,現在許多外地的窮苦人家要典兒賣女維生。
女孩是賣不上價錢的,只有兒子能賣的貴一些,所以商人們花了低價就能買到女孩。
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就像是清晨綻放的鮮花,只需要一捧糧食就能帶走。
人們現在已經不認錢了,銅錢都不認,只認糧食。
貨幣只有在穩定的時候才能流通,所以林淵也還沒有統一貨幣。
——
三花乖巧的跟在大人身後,手裏還牽着更小的妹妹,她們姐妹倆瘦的就像骷髅,誰也不知道她們會到哪裏去,她的大姐和二姐,還有大哥哥,都被賣了,現在家裏只剩下父母和最小的弟弟,小弟弟還沒有斷奶,等他斷了奶,或許也要被賣掉。
她們被趕到了一起,除了她和妹妹以外,還有很多女孩,她們什麽都沒帶,家裏也沒什麽能給她們的東西,父母們把她們賣掉,然後告訴她們,她們能去過好日子了。
可她們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好日子。
她們想留在父母身邊,哪怕吃不飽肚子,過不上所謂的好日子。
她們在原地待了三天,陸續有女孩被帶進來,然後就上路了,三花沒走過這麽長的路,但是雖然路長,可她們能吃飽肚子了,一天能有四塊餅!雖然是豆渣餅,但是上面抹了醬,她們在家的時候,連豆渣餅都沒得吃。
但她們依舊心心念念的想回家。
雖然回家吃不飽,要幹很多活,可夜裏的時候,她們還是想家,同一個地方出來的姑娘們會聚在一起,邊哭邊說着家鄉有什麽。
但她們很快就不想了,因為太累了,雖然有禦寒的衣物,也能吃飽肚子,可是路途太遙遠,她們只能靠自己的雙腿走過去。
等她們被大人們帶進城的時候,她們嘴巴大張,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們都是小村莊出來的,見過最多的人,就是鎮上的人,見過最恢弘的建築,就是村長家磚瓦房,這樣的城市,她們只在故事裏聽過。
那是她們一輩子都不會去的地方,或許等她們長大了,嫁了人,生了孩子,也會跟孩子講她們聽說過的故事。
三花拉着妹妹的手,在擁擠的人群中探出腦袋,她簡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該看向哪裏,妹妹在問他她:“姐姐,我們要去哪兒?”
三花:“我也不知道,大人們帶我們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她知道自己回不了家了,太遠了,她也不記得回去的。
她們被領到了一棟大宅子裏——特別大,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大的屋子,她們十個人睡一間屋,裏頭的床她們從沒見過,是上下鋪的,沒人敢睡上面,她們總覺得一定會掉下去。
所以女孩們兩個兩個的睡在一起,上面的床就空着。
三花和妹妹一起睡,好在她們倆都瘦小,一張單人床不僅能擠下,還有富餘,三個人睡都行。
第二天,她們就被叫出去,不滿十歲的站到一邊,十歲到十五歲的站到一邊,十五歲以上的站到一邊。
三花看着自己不滿十歲的妹妹被帶走了,她哭着去求大人們,別把她和妹妹分開,她妹妹太小了,不能幹活,她能幹,她幹兩個人的份,只求大人們別分開她們。
大人笑着對她說:“夜裏你們還在一個地方睡,白天各有各的事。”
三花不信,她爹娘曾經就是這麽哄她的,然後大姐姐不見了,後來二姐姐也不見了。
她跪下去,想給大人磕頭,她天真的想,只要把頭磕破了,大人就會把妹妹還給她。
然而她卻被一只手拉了起來。
三花擡頭看去,看到的是一張好看的臉,三花沒讀過書,不知道幾個詞,但她聽村裏讀書的大哥哥說過,她只記住了一個詞,風姿綽約。
雖然她不知道這個詞是形容男人還是形容女人的,但她願意用她所知的最美的詞彙去形容眼前的這個人。
他很白,皮膚像玉石,他也很高,像一棵筆直挺拔的樹,他站在哪裏,哪裏就是世界的中心,他擡眼的時候,叫人不自覺的屏息,甚至不敢去直視他的面容,那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氣勢,叫人望而生畏。
三花不敢哭了,她張着嘴,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
然後她聽見這個好看的人對她說:“你妹妹還小,要去讀書,不用擔心,你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她。”
三花傻乎乎的看着她,剛剛怎麽也不信的她,竟然相信了,她點點頭,十分乖巧地說:“那我要幹什麽呢?”
那人沖她微笑:“你乖乖的長大就可以了,或許會去做點事,你怕辛苦嗎?”
三花連忙說:“不,我不怕,我什麽都能做!我能種地,還能照顧弟弟和妹妹,可以喂雞,還能去挖野菜,我什麽都能幹!”
那人依舊在對她笑:“你很厲害。”
三花的臉紅了,她厲害嗎?以前從沒人誇過她,不管她幹得再多,也沒人誇她。
“好姑娘,到那邊去站着。”那人溫柔的提醒她。
三花紅着臉走過去,但她的目光緊緊跟随着他。
林淵到的時候正好看到一個瘦的要命的小女孩要對一個管事的磕頭,他拉了一把,說了幾句話,然後才問管事的:“清點過了嗎?來了多少人?”
管事回道:“共三千八百人。”
這是第一批。
林淵的眉頭總算舒展了一些。
人們穩定下來以後就會想要成家,現在高郵泰州這兩個最富裕的地方,男女之間的關系是最融洽的,幾乎每天都有人成親。
他倒是不擔心人們選擇單身。
現代,如果結婚的人少,生育的人少,或許上面的就要頭疼了,因為新生兒代表新生力量,新生命的減少意味着數十年後社會進入老年化,那時候就要開始走下坡路了,對一個國家而言,這幾乎是致命的。
但是現在,成家立業是深刻在人們腦子裏的東西。
一旦他們有了錢,有了立足之地,就會想要成家,無論男女。
國家,就是由一個個小家組成的,這些小家确立了社會的穩定性。
男女之間,情絲纏繞。
這不是林淵能控制的東西。
林淵只是盡可能的,給他們提供産生愛情的土壤。
他希望人們因愛結合,因愛生育。
林淵沖管事的笑。
管事的吓了一跳,南菩薩這麽看他幹什麽?南菩薩好像喜好男風?
可是他都一大把年紀了,兒子都有兩個,他該怎麽隐晦的拒絕南菩薩,又不冒犯他呢?
哎,管事的在心裏嘆了口氣,自己這麽優秀,可真是件麻煩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