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074
楚麟正在點茶, 茶筅微掃,茶粉與水相容, 楚麟的手腕白淨, 指繞腕旋, 室內茶香四溢, 觀之聞之, 賞心悅目, 好似一幅挂畫。
林淵正在欣賞——不過他還是更喜歡泡茶,而不是點茶。
雖然茶葉研磨的極細, 點茶手藝好的, 也喝不出一點茶粉質感, 但味道比之泡茶更濃,林淵不太喜歡這樣的口感。
“大人。”楚麟将茶杯奉到林淵面前, 他的姿态很美, 即便處于下方,不敢擡頭直視, 卻不會讓人覺得他身份低微, 反而更有一股從容氣質。
這是林淵學不會的東西,需要花費數年,數十年習成。
古人之美, 就在于禮儀之美,叫人心曠神怡。
茶溫适口,林淵雖然不喜歡點茶,卻還是很給面子的喝了。
“謙謙的手藝總比別人的好。”林淵沖楚麟笑道。
楚麟表字謙謙, 有謙謙君子之意,也是提醒他謙虛謹慎,林淵聽說他少時狂妄,師長才送了他這個表字。
楚麟的聲音也很美,如果不看人,只聽聲音,就會讓人覺得說話的人是個良金美玉之人,有明德惟馨的品格。
就像現代的聲優,有一套自己的發聲方式,與常人不同。
這樣的一個人,哪怕他內裏是個草包,光憑外表就足夠唬人了。
楚家培養他,也是下了血本的。
把他送過來,估計楚家心口也在流血。
“謙謙,想回家嗎?”林淵問他。
現在林淵已經把大戶人家的兒子都搜刮了,也不需要再在自己身邊立一個靶子。
楚麟不是能幹實事的人,他更像一個華美的花瓶,或是點綴的屏風,他的價值,不在于他能創造什麽價值。
放在室內,他是美好的。
放在室外,他一無是處。
林淵說:“你若回去,我便給你一個虛職。”
也好叫楚麟娶妻生子,世人有時候是很寬容的,兩個公子哥有一段情,他們并不在意,只要他們不耽擱娶妻生子就好,但如果其中一個是公子,另一個是奴仆,那就不行了。
公子相交,是美談趣聞。
公子仆役,就是醜聞。
所以與林淵相交,并不耽擱楚麟的終身大事,相反,正因為同楚麟一起的是林淵,所以楚麟的身價會更高一些。
楚麟搖頭:“願為大人執碗奉茶,此生不改。”
他知道自己是什麽人,他只有在南菩薩身邊才有用。
離開南菩薩,回到家中,他又是那個兄長厭惡的弟弟。
兄長厭他,他也不恨,他明白兄長是怎麽想的。
兄長未及弱冠就開始打理家中事物,他生得晚,雖是一母同胞,但比起兄弟,更像父子。
明明兄長為家裏做的事更多,可最受重視的卻是自己——只因為他長得好。
他若是兄長,他也會不平。
“謙謙既然不走,那有一事交托與你。”林淵微笑道。
楚麟緊張起來,但他不會表現在臉上和舉止上,優雅萬分的跪拜下去:“聽憑大人差遣。”
林淵放下茶碗:“我要你去與一個人交朋友。”
楚麟沒擡頭,但不明所以。
林淵又說:“你不必想太多,你只需跟他成為知交,謙謙,你可從命?”
楚麟:“自然從命。”
被送到距離高郵有半月路程之地的時候,楚麟坐在馬車上,心裏焦急的要命,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去跟誰交友,再說了,這交友一事,難道也是什麽大事嗎?楚麟攥住自己的袖口,他有些害怕,他害怕自己做不好,害怕誤了南菩薩的事。
趕車的人把他送到路邊,對他說:“公子,稍等一等。”
楚麟沒催,規規矩矩的等着,灌了幾杯冷茶,又不好下去解手,憋得尿泡都要炸了。
車夫:“人來了!”
車夫嗓門太大,楚麟吓了個機靈,差點就沒夾住。
過來的也是一輛馬車,馬車不知是從哪裏來的,也不知道要到哪裏去,楚麟只看到有人在車上動作,然後扔了個人下來,楚麟瞪大眼睛,那馬車已經飛馳離開了。
楚麟沖車夫說:“快,快把那人弄上來。”
就是這個人!南菩薩吩咐的友人就是他!
被馬車夫弄上車的是個年輕人,穿着粗布葛衣,但是看手腳,這并不是一個粗人,普通百姓可養不出這樣的孩子,百姓們要幹重活,自幼就要讨生活,食不飽腹,大多矮小,似這般長手長腳的,至少也是小富之家才養的出來。
這人大約不滿二十,肌肉結實,卻不會像幹粗活的一樣膀大腰圓,他的肌肉勻稱,不會讓身材走樣,楚麟嘆了口氣,這人在家裏,想必也是父母的珍寶,被如珠如玉的對待着。
“看着不像是漢人。”楚麟對車夫說。
車夫沖他笑:“公子管他什麽人,您如今可是出來游歷的。”
楚麟點頭,他換了身份,僞裝成一個父母仙逝,被兄弟嫉恨的小公子,因為在家不順,就帶着貼身奴仆出來游歷,十足的天真年輕人。
好在他除了父母仙逝以外,別的都能對上,編起來也輕松,好記。
——
哈刺章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他是在火光中醒來的,雙眼一睜,下意識的想去摸自己身上的刀,直到摸了個空才反應過來,被人抓住的時候,他的刀早就被搜走了。
他被人帶到肅州,與家人分離,雖與母親一起,可母子倆并不在一處。
被關在屋子裏,哈刺章也知道自己被軟禁了,仆從們不會給他多少食物,沒有碳,也沒有伺候的人,他知道父親被革職了,家産也被抄了,那一切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場夢。
一場怎麽也醒不過來的噩夢。
他失去意識之前,只記得屋外有人在喊,亂作一團,然後有人沖進了屋子裏。
那些人蒙着面,他看不見臉,只聽為首的一人說:“我等受丞相大恩,特來救公子。”
然後……他像是被打暈了,又好像是餓暈了,就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就是現在了。
他看到坐在火堆旁的男人,他穿着淺色長袍,罩着一件棉衣,在火光之中,他眉目如畫,哈刺章甚至能看到他臉上的絨毛和卷翹的睫毛,哈刺章咽了口唾沫,恍惚地問道:“是仙人嗎?”
他從未見過這麽好看的人,只有書中的仙人能有這般超凡脫俗的氣質和長相。
“你醒了?”楚麟看過去,他的正臉展示在哈刺章面前,哈刺章更說不出話了。
楚麟笑道:“我見你倒在路邊,看你身材也知你是好人家出身,你如今醒了,待身體好些再走,也算全了我倆萍水相逢的緣分。”
哈刺章腦子還是一片混亂,來不及深思。
哈刺章沒有對楚麟說出自己的真名,只說自己叫孟恩,是個蒙古人,但家裏沒當官,只是普通的百姓,楚麟用的也是假名,楚麟絕口不提有關高郵的事,他本身就是大家公子哥,不用裝,只需要自然的表現出來,就足夠哈刺章心折了。
兩人一路游歷,楚麟再也沒提過哈刺章離開的話,哈刺章自己也沒有提起。
楚麟花了數月時間,終于成了哈刺章的知交。
在一個午後,哈刺章對楚麟說:“楚兄,若我不是孟恩,我們可還是朋友?”
楚麟笑道:“賢弟說笑了,你不是孟恩,又能是誰呢?”
哈刺章看着楚麟,正襟危坐:“我父乃是脫脫帖木兒,我乃哈刺章。”
楚麟一愣,他愣得恰到好處:“你是……你……”
哈刺章:“我知楚兄顧慮,你若憂愁,我此刻便走,絕不給你添一絲麻煩!”
楚麟皺起眉頭:“你……我……哎!”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楚麟似乎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說:“你既是丞相之子,何以流落……”
哈刺章眼中含淚:“楚兄有所不知,我父年前已被革職,我母我弟與我失散,我被困于肅州,蒙我父故人所救,他們将我扔至路邊,已是仁至義盡了。”
楚麟嘆息:“賢弟不易!”
楚麟又說:“你既是脫脫之子,便不能同我一般混日子,你可有打算了?”
哈刺章點頭說:“我與楚兄一路走來,所聞所觀甚廣,天下之大,卻無一處容身,如今只有一處不曾去了。”
楚麟:“你說的……可是……”
哈刺章點頭,堅定道:“我觀高郵如今氣盛,楚兄若無打算,我們便去高郵,楚兄放心,凡我所在,拼此性命,也絕不叫你遇險!”
楚麟卻說:“那可是反賊之地……”
哈刺章冷笑道:“若非反賊,可能容我?”
他們一家為國盡忠,最終落得這麽一個下場,他要為父報仇!
他不像父親,他先是兒子,再是兄長,最後才是皇帝的臣民,而皇帝,已經不要他這個臣民了。
楚麟沒料到自己每天陪着哈刺章吃吃喝喝,到處游晃,既然能讓哈刺章放下提防。
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究竟是為什麽啊!
林淵讓他去,也是經過深思的。
楚麟是個單純的人,他的世界很小,自出生起就沒有離開過高郵,生于鐘鼎之家,哈刺章是在脫脫身邊長大的,他就算是蠢人,也蠢得有限,普通人瞞不過他。
但凡心思稍重的人都容易被瞧出破綻。
只有楚麟,他天真單純,沒有沾染世俗,又是君子表象,也知道怎麽跟人打交道。
林淵終于看到了他,發現了他新的才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