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076
許鐘從走廊走過, 他低着頭,什麽也不敢看, 他能聽到鳥鳴, 也能聞到花香, 但他卻沒有心情欣賞這一切, 走路的步伐快極了, 好像身後有人在追趕他。
“你做什麽?有鬼追你啊?”站在前方的男人皺眉看着他。
許鐘被吓得差點跳起來, 擡頭看見男人,又連忙低下頭去, 聲如蚊蠅:“呂兄。”
呂昭板着臉對他說:“把頭擡起來, 你家這麽教你的嗎?”
許鐘臉被羞得通紅, 終于擡起了頭。
他長得不錯,眼睛很大, 尖下巴, 像是一只小白兔,明明過了弱冠, 卻總被人當成是少年, 脾氣不大,膽子也不大,在家裏喜歡他的并不多, 兄弟們覺得他沒有男子氣概,父母也覺得他與家人不同。
讀書不行,做事也不行,就是論相貌——也不算數一數二。
于是他就被送到林淵身邊來了。
林淵也觀察過, 發現這許鐘讀的是酸書,讀書人分兩種。
第一種就是酸夫子教出來的學生,迂腐老實,幹不了什麽壞事但也幹不了什麽好事,捧着書當金科玉律,書上怎麽說他就怎麽做,絲毫不知道變通。
第二種就是聰明人,他們讀書看書,但書只是工具,不會盡信,也不會不信,這種人要麽是能臣,要麽是佞臣。
但第一種人常見,第二種人難得。
許鐘就是第一種,又說相貌,既沒有英氣,也不像楚麟一樣出塵。
沒有男子漢的勃勃生機,也沒有少年人的天真活潑,他一雙眼睛倒是大,但因為配着尖下巴,又有些小家子氣。
既不會跟人打交道,也不會做實事,是那種生活在現代,肯定是個家裏蹲的人物。
而且有着非常強烈的自尊心。
他剛到林淵府衙的時候鬧過自殺,被同屋的救了下來,大哭了幾場,還病了幾個月,如今才重新從屋子裏走出來。
呂昭沖他說:“你這像什麽話?令尊令堂若知道了,怕是立刻就要把你從家譜除名了!”
許鐘一愣,鼻子一酸,眼裏就含了淚,委委屈屈地說:“我也不想來的,又不是我自己……”
呂昭嘆了口氣:“那你還是一根白绫把自己了結了。”
許鐘沒說出話,看着呂昭,他鼻涕從鼻孔流出來,配着一張傻臉,叫人覺得可憐又可笑。
呂昭:“當年韓信能忍胯下之辱,如今才什麽樣你就忍不得了?南菩薩又不曾真招我們侍寝,哪裏就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
“你若是顧忌名聲,叫你來的時候就應該把自己了斷了,如今做出這副模樣,又是想叫誰看呢?”
“你看那楚麟?他可跟從前大不同了。”呂昭的表情裏帶了點羨慕,“他如今是禮官,跟在南菩薩身旁,甚至能問政!他可跟我們一樣,開頭也不過是個玩意。”
許鐘小聲說:“以色事人,焉能長久?”
呂昭看着他,冷哼一聲:“有的人,連以色事人的本事都沒有,只說臉,未必你就及得上楚麟?不說楚麟,你比江旭如何?”
許鐘偏過頭去:“那南菩薩就該放我回家!”
呂昭覺得自己是對牛彈琴,忍下不耐:“不放你回去,才是護着你!”
許鐘:“這又是什麽道理?”
呂昭想,許家養出這麽一個兒子,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沒培養過,他們要是想禍害誰家,只用把許鐘放出去,給別人做個上門女婿,要不了半年,就能把人家攪得雞犬不寧。
“來了這麽多人,你可見有誰回去了?”呂昭,“你要是去做頭一個,別說你,就是你家,還能在泰州有一席之地?別人可不會管你是不是自己想回去,只會覺得此人被南菩薩厭棄,必是不好的,得罪了南菩薩的人,難道人家還會給你,給你家臉面?”
“就算要回去,也要風風光光的回去。”
呂昭理了理自己的衣領,沖許鐘笑道:“至少要如楚麟一般,才能回去。”
許鐘被吓了一跳:“呂兄……你……”
呂昭志滿意得地說:“安知我不是第二個楚麟?”
——
楚麟成了新貴,他帶着哈刺章回到高郵,很快就成了林淵的座上賓,他一開始害怕林淵告訴哈刺章真相,畢竟他是個騙子,可他沒當過騙子啊!長到這麽大,他唯一一次撒謊就是對着哈刺章。
以前他可從不幹非君子的行徑。
他坐立不安,覺得屁股下的椅子上像是生了刺。
但從楚麟的外表并不能看出他的不安,下人們遞茶的時候,楚麟禮貌的朝小丫鬟笑了笑,丫鬟的臉瞬間通紅,再次擡頭時,看着楚麟的眼神就像生了鈎子,連眼睛都水潤了,看上去比之前還多了幾分美貌。
可惜楚麟一向不解風情,他自幼被人這樣看着,于是還以為人們都是這樣。
此時的林淵正與哈刺章同處一室。
哈刺章是蒙古人,但是并不像大多數蒙古平民一樣生的粗犷。
他大約算得上是粗中帶細的典範,臉如刀削,高眉深鼻,眼睛深邃,因為年紀不大,所以光看外表,倒也不顯得侵略性強——估計他祖上有胡人的基因,否則大部分蒙古人也長不成這樣,說是新疆人還像一些。
哈刺章一進城就被迎進了府衙,他幾乎是瞬息間就明白了發生了什麽。
他被算計了,這個認知讓他胸中湧上怒火。
但他轉頭一看身邊的楚麟,看到楚麟那張全然無辜的臉,這火氣又慢慢消了下去。
坐到書房的時候,他就已經完全不氣了。
只是迷茫。
他家如今已經不是顯貴,這個南菩薩拉攏他有什麽好處?
總要有目的,才會有行動?
就在哈刺章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卻聽那個面白如玉的青年說道:“你父已被我救下。”
哈刺章手腳都僵了。
“你……你……”哈刺章不敢置信,他以為自己此生都不能再見父親了!
林淵微笑道:“不過他實在不太聽話,現在只能關着,你可有把我勸服你父?”
哈刺章瞬間站起來,殺氣騰騰地盯着林淵:“你為何關押我父?!你是何居心?!”
他有一堆問題:“你讓楚兄蒙蔽我!又為何不一直蒙蔽下去?此時與我交底,就不怕我此刻取了你的性命?!”
林淵笑道:“公子請來,你若能近我身,這條命給你又有何不可?”
林淵看着眼前這個年輕人,氣盛,但又不失警惕,他說:“救你的人也是我派去的,若我當時讓他們帶你來,你可會服我?”
哈刺章冷哼道:“你以為我現在就服你了?”
林淵含笑:“大公子,這幾個月,未必你就毫無感想?”
如果他當時就派人把哈刺章劫出來,哈刺章并不會感激他,就算感激,也不會為他做事。
只有讓他清醒的認識到,天下之大,除了高郵已無他父子容身之地的時候,他才會低下高貴的頭顱。
楚麟帶着他去的地方,都是窮困潦倒的村莊,他見識了天下至窮至慘,也曾看過至貴至富,他看出楚麟天真,便能在楚麟面前做真正的自己。
他以前在天上,耳融目染都是國家大事,突生變故,但變故太大。
只有這樣,他的雙腳才能落到地上,他的雙眼才會看向平視別人。
哈刺章看着林淵,雙眼如狼:“南菩薩神機妙算,恐怕早就打上我們父子的主意了?”
林淵搖頭:“不是你們父子。”
哈刺章一臉嘲諷的看着他。
林淵:“大公子未必自視太高了,我看在眼裏的,只有你父脫脫。”
哈刺章冷靜下來。
哈刺章:“我父不會為你打仗。”
林淵搖頭:“不是打仗,我想叫你父管農耕水利。”
哈刺章瞪大了眼睛。
他以為林淵費盡心機,是想讓他父親去與朝廷作對,但是……農耕水利?
林淵:“如此,既能叫他一展所長,又能叫他不辜負先祖,不好嗎?”
脫脫是個能臣,他能打仗,在農業方面也頗有建樹。
但他在政治方面……
之前黃河決堤,元朝的財政根本負擔不起修繕的錢,這事其實時常發生,站在為民的角度,應該管,但站在朝廷的角度,其實不該管,因為當時天下已經亂了,錢要花在軍需采購上。
是脫脫力排衆議,主張修繕,但是沒錢。
于是脫脫就想了一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問題一大堆的辦法——他發行了新鈔,直接把本來就能膨脹的通貨弄得更膨脹,就是從那時候起,紙鈔變成了廢紙。
林淵是不準備讓脫脫參政的,他是想讓脫脫成為一個技術人員。
等元朝再沒有實力一戰以後,就能讓脫脫上戰場了,有脫脫在,也能給蒙古百姓一些信心。
民族融合是大趨勢,他可不想像清朝一樣,明明坐了天下,卻還要出錢出人收攏蒙古。
嫁去關外那麽多公主,有幾個活到壽終正寝的?
林淵嘆了口氣,在心裏對自己說:“穩紮穩打,徐徐圖之,急不來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能做多少事,可能做多少算多少。
老天叫他穿越,總不是叫他來坐吃等死混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