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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080

“娘, 你吃。”不及人膝高的娃娃頂着一個碩大的跟身體不協調的腦袋舉高手,手裏是一條瓜藤, 他也很餓, 很饞, 眼睛一直盯着那條瓜藤, 吞咽着唾液。

女人直起腰來, 滿是風霜的臉上連笑都擠不出來:“你吃, 娘不餓,娘喝了好多水, 肚子很飽。”

娃娃不知道大人在說謊, 把瓜藤塞到嘴裏, 囫囵嚼了兩下就咽了——上面還帶着泥巴,此時卻沒人嫌棄。

娃娃蹲在田壟上:“娘, 妹妹什麽時候回來?”

女人一愣, 通州招兵,說是招兵, 其實就是抓丁, 她的公公被抓走了,丈夫被抓走了,大兒子和二兒子也被抓走了, 連叔叔們也被抓了,她家原本也是小地主,如今賣了下人,賣了值錢物什, 也沒能交完稅。

她養不活女兒,女兒那麽小,會說話就會叫娘,長得特別好看,花一樣的小姑娘。

可家裏養不了啊!

太小的孩子,連人牙子都不願意買。

她把女兒帶到城裏,把女兒扔到了一戶大戶人家的牆角下。

這些日子以來,她一直告訴自己,大戶人家心善,她女兒一定能活命。

最開始的時候只是變賣家財,後來家財沒了,婆婆就帶着老人們把自己關在屋裏,除了喝水以外,什麽也不願意吃,老人們都死了。

可老人們死了,日子也沒能好過,稅越來越重,很快就到了典兒賣女的地步。

幾個大點的女兒都被賣了。

後來是大點的兒子。

再後來,他們家的孩子太小,賣都賣不出去,只能扔了。

有些貧苦人家生了孩子,不論男女,都是直接溺死。

娃娃問女人:“娘,聽說高郵有個南菩薩,在那裏誰都能找到活,都能吃飽肚子,娘,我們為什麽不去高郵啊?”

女人咬着牙,不發一言。

如今通州閉城了,只許人進來,不許人出去,若是沒有文書出城,就會被當做間人就地格殺。

百姓們不敢逃。

再說了,她從小就生在通州,她的世界只有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她沒去過外頭,也不知道外頭是什麽樣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公公他們是不是還活着,還會不會回來。

以前日子太平的時候,她也是小地主家的太太,跟妯娌們勾心鬥角。

如今日子難過,妯娌們卻擰成了一根繩。

太陽下山了。

女人看了眼天邊的紅霞,拉住小兒的手,佝偻着身形說:“回。”

她生育了四子三女,最後只保下了這個小兒子,妯娌們的兒子都沒保住,所以小兒子是唯一的根了,只要小兒子在,家就還在,等兒子長大了,娶了媳婦,多生幾個孩子,家就又起來了。

原本的磚瓦房也被賣了,女人一家現在住在草棚子裏,她先去打水,準備煮一鍋野菜,再放點豆子,和水一起,也能混個肚圓。

妯娌們陸續回來了,她們原先也是地主家的姑娘,嫁過來依舊是地主家的太太,可如今都成了農婦,自己要下地。

她們不敢賣田産,那都是祖産,真賣了,自己就是罪人,誰也不想當一個家族的罪人,寧願自己餓死,也不賣地。

妯娌們累了一天,卻沒吃什麽東西,都望眼欲穿的看着女人。

女人沖她們笑:“很快就好了。”

飯桌上沒人說話,氣氛很壓抑,娃娃也不敢說話,每天到這個時候,家裏都是這樣,他太小了,記不得自己更小時候過得是什麽樣的日子,只記得那時候身邊總是有很多人,有一回他問母親,以前自己身邊的哥哥姐姐們呢?

結果母親抱着他大哭了一場,從那以後他就不敢問了。

但今天晚上,女人的二嫂在吃晚飯後小聲說:“聽說高郵那邊,女人也能立戶……”

片刻沉靜以後,大嫂說:“別想了,出不去的。”

二嫂低着頭,眼淚落到了碗裏:“我想着,去了高郵,我們都能去制衣縫補,聽說高郵能幹活就能過好日子,能吃飽飯,我肚裏還有個娃,我不想把他生下來就要溺死他。”

她是在丈夫走後才發現自己懷孕了,但孕婦在這個時候不精貴,照樣下地,只是妯娌們會多照顧她一些。

二嫂低聲啜泣起來:“總不能一直過這樣的日子,誰知道哪天就沒了。”

她的聲音沙啞:“我還不想死。”

生死之間的選擇,哪有那麽容易。

自從家裏的男人都沒了以後,做主的就成了大嫂,當年家裏娶媳婦的時候,選大媳婦最費勁,因為家業是要傳給長子的,所以大媳婦得能管家,能頂事,老太太選了好幾年,這才定了大嫂。

她也沒讓長輩們失望,嫁了過來就接手了夫家的賬本,管着下人宅院,哪怕她沒生孩子,地位也非常穩當。

男人們沒了,撐起這個家的就成了她。

大嫂喝下最後一口野菜湯,她環視了一圈妯娌們,發現每個人都低着頭,問道:“你們都想去高郵?”

妯娌們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點頭了。

大嫂又問:“哪怕死在路上,也要去?”

女人抱住娃娃,沖大嫂說:“大嫂,回哥六歲了,過了八歲就到了征兵的年紀……”

八歲的娃娃能上戰場嗎?槍頭都拿不穩?上戰場只是去送死。

在上頭的大人眼裏,這娃娃只是個用了一次沒下次的丁,在她眼裏,這就是她的命根子。

她沒保住其他孩子,不想這最後一個也保不住。

她以為只有她一個人想逃去高郵,一直不敢提,如今知道別的妯娌也想過,終于鼓起了勇氣。

大嫂沉默了,妯娌們膽戰心驚,都不敢說話。

說是要等男人們回來,但她們心裏都清楚,這麽久了還沒消息,肯定是回不來了。

死了的人死了,她們還要活命啊!

大嫂放下碗:“今晚就走,不用帶行李,也別帶幹糧,城牆根下有個狗洞,我們趁沒人的時候去。”

“大嫂……你怎麽知道那兒有狗洞的?”

大嫂輕咳了一聲:“就你們想過逃去高郵?”

一家女眷帶着個小娃娃,半夜離開了通州,她們就住在城邊上,守夜的士兵們換防的時候她們才敢跑,娃娃不敢發出聲音,他死死拉着母親的衣擺,用了此生最大的力氣奔跑。

跑!

前面就有活路!

妯娌們咬着牙,弓着身子朝前跑。

有機會做人,誰願意去當豬狗?

——

“通州的百姓開始出逃了?”林淵沒想到通州百姓這麽能忍,忍到現在才跑,至正十三年末的時候通州趕走了流民,如今都至正十五年末了,才陸續有百姓出逃。

百姓們有的逃到高郵,有的逃到泰州,還有的落草為寇。

林淵不怕人多,就怕人少。

當然,這個人多也得是在他的承受範圍之內。

羅本在旁說道:“通州的稅,太高了。”

通州早就沒有施行朝廷制定的稅收了,他們大肆征兵,征走了家裏的壯勞力,留下老弱病殘,又要養兵,不敢從大戶身上搜刮,當然只能從百姓嘴裏搶食,各項稅收已經跟商稅持平了。

但百姓有商人們的財力嗎?

最先跑的是底層百姓,後來小戶人家也被拖垮了,也開始逃。

近三個月內,林淵治下的人多了五萬,還在不斷增多。

林淵借鑒了穿越前的稅收經驗,他訂了一個額度,低于這個收入額度的人是不用收稅的。

至于人們到底掙了多少,這就是小吏和官員們去管,有專門的稅收局。

還有貧苦戶幫扶——補助沒有,林淵也窮。

掙得少的,不用交稅。

掙得一般的,交稅不多。

掙得多的,交的稅也多。

而且現在工作一般都是大廠,好調查也好管理,報給稅務局的收入和實際收入基本沒什麽差別。

不過偷稅漏稅的常見,林淵也明白,所以不同的行業也有不同的扣稅标準。

等稅務局把條條框框訂好了送給他過目,林淵自己也看得頭大,又熬了幾天夜才找出不合規範的點,讓他們繼續改。

元朝的農業稅很低,林淵一直覺得成吉思汗真的不錯,站在一個統治者的角度來說,他打了江山,也努力養民,元朝靠的是商業稅,不是農業稅,根據史料記載,有些地方的農業稅之低,就跟沒有差不多。

但成吉思汗活着的時候還好,死了,政令就開始大打折扣。

比如通州,就敢自己收稅了。

而且通州收稅很奇怪,通州看的是地,比如通州說,一畝地能産三十石大米,那這個城的人今年就要交十石的稅。

但如果土地不豐呢?

如果有水災或是旱情呢?

除此以外,還有人頭稅,人頭稅不是農戶交,而是城裏沒田的普通人家交,家裏幾口人,每個人一年交多少稅,什麽?嗷嗷待哺的小娃娃?那也是個人,也得交稅。

于是通州人不敢生孩子了,生了也要溺死。

去年的時候還是一年只交一次稅,今年卻要交兩次,半年一次。

所以才有這麽多人出逃。

林淵輕聲說:“通州啊……也該動一動了。”

收了這麽多稅,又沒真的去打仗,糧倉肯定是滿的?

林淵沖羅本笑:“君敢戰否?”

羅本肅穆拜下:“但求一戰!”

作者有話要說:  林·霸道總裁·淵:“天涼了,讓通州破産。”

通·楚楚可憐·州:【瑟瑟發抖.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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