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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108

林淵曾經想過自己的中心班底, 這群人應該是新世界的中梁砥柱,他可以容忍人的私心, 即便他們有權欲或財欲以及其他道德标準以內的欲望, 只要他們能做好分內的事, 可以理解林淵的想法和做法, 并且去忠實的執行它們。

在這樣的前提下, 林淵覺得自己是很寬容的。

只是現在, 他對自己曾經的想法有了質疑,尤其是看着趙有全的時候, 他簡直迫不及待的想把這人趕出帳篷。

因為這人臉上對權力地位的渴求太明顯了, 明顯到一望即知的程度。

而令他失望的是, 大多數人都是如此。

他們有充足的學識,有開闊的眼界, 有許多普通百姓沒有的東西, 也比其他讀書人更聰明,更知道變通。

可他們對自身優勢的利用卻局限在權勢上。

林淵甚至覺得, 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建立了朝廷, 這些人就會拉幫結派,想盡辦法打擊異己,以及搶奪和分享他手裏的權力。

趙有全跪在地上, 卻遲遲等不到林淵開口叫他起來。

他有些慌亂,思考着自己剛剛是不是說錯了什麽,只是一瞬之間,他就明白了。

他在心裏演示過無數次面見林淵時候的場景, 剛開始草民,後來是下官,最後……

他把最後的自稱說出來了。

南菩薩還沒有稱帝,他自稱微臣……

趙有全的腿開始發抖。

但并不是全無生機,如果南菩薩有稱帝的想法,那他這個自稱正好拍到了馬屁上。

并且在趙有全看來,林淵不可能沒有稱帝的想法,如果他不想稱帝,就不必走到今天這一步,蝸居在高郵內等着朝廷招安不是更穩妥嗎?

“以後你就做宣傳部的部長。”

這句話從上方傳來,趙有全松了口氣,他這是升官了,這證明他賭對了。

趙有全克制住恐懼,中氣十足的謝了恩。

林淵:“下去,做好你分內的事。”

在宣傳部沒有實權,他為了升官會一直想辦法做出實績,如果往好的方向想,宣傳部或許會有新的改變。

林淵給了他機會,如果他的把握住,未來說不定能在林淵身邊占有一席之地。

趙有全離開了帳篷,他在帳篷外吐出了一口濁氣,進了帳篷以後他甚至都不敢呼吸。

在進帳篷之前他只能算是小吏,還是沒有正式任命的那種,離開帳篷以後,他就成了一個真正的官。

此時的趙有全還沒有意識到自己這個官并沒有什麽實權,畢竟宣傳部是個新的部門,人們大多只知道自己炫耀做什麽,卻不知道自己能享受哪些權力。

就在趙有全離開後不久,陳柏松才問道:“少爺還要用他。”

林淵笑道:“有這麽一個人,其實也不算壞事,若他能走回正道,也不失為一個人才,自然能用,若他走邪道,身邊必定會聚起一堆人,到時候就省了我的功夫,能把這些人一網打盡。”

陳柏松忽然沒了話語,他想到了自己的軍營,軍營裏不全是聽從軍令的人,也有人有自己的心思,每回見到這樣的人,陳柏松都會直接軍法處置,現在看來,其實少爺的辦法也不錯,留着人,反而能發現更多心懷不法之徒。

比一個個找起來更方便。

“少爺說得對。”陳柏松覺得林淵越來越聰明了,明明小時候是個一遇到事就哭的人。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少爺流露出軟弱的一面,好像他從來都這麽強大,無論遇到什麽事都沉着穩重,給人一種一切都在他掌握中的感覺。

林淵轉頭問他:“徐壽輝那邊可有什麽消息傳來?安插過去的人如何了?”

陳柏松一臉“你不問我還真想不起這事”的表情,他大概也發現自己表現的太過明顯,垂下眼眸說:“我去問問。”

林淵嘆了口氣。

陳柏松有些緊張,他覺得林淵對他很失望,好像他應該做到的事他沒有做到,這讓他覺得有些羞恥。

“徐壽輝這個人……”林淵一臉憐憫的說,“可憐。”

徐壽輝與韓林兒類似,都是有虛名沒實權的皇帝,韓林兒被劉福通把持着,徐壽輝則是被倪文俊把持着。

但韓林兒比徐壽輝好一些,畢竟劉福通沒想過篡位,一直盡心保護着韓林兒。

倪文俊則是随時都想把徐壽輝拉下來,好取而代之。

陳柏松沒明白他可憐在哪兒,畢竟徐壽輝是皇帝,即便這個皇帝只能避居一隅,但能有的享受是絕對不缺的,陳柏松看了眼林淵,心想“少爺說他可憐,那就當他可憐”。

林淵微笑着說:“你派人告訴漢陽的人,叫他在倪文俊身上使點勁,就說他倪文俊若想成就大業,我這邊願意借兵。”

歷史上倪文俊想殺了徐壽輝篡位,起事後卻兵敗,只能投奔陳友諒,陳友諒這才正兒八經的在這段歷史上占據了一席之地,取代倪文俊成為了天完政權的新任當權者。

如果倪文俊成功了呢?成功篡位了?還是借助他林淵的兵,到時候林淵就是想要打他,也比別人更好下手。

即便倪文俊知道林淵圖謀不軌,可是巨大的利益就在眼前,他是絕不可能拒絕的。

倪文俊是個賭徒,賭徒從來只顧眼前。

他想當皇帝,林淵就幫他一把。

林淵看向陳柏松:“聽明白了嗎?”

陳柏松于打仗上很有心得,在政治上實在沒有什麽天分,他認真問道:“為何要幫他?天完與我們沒什麽相幹,不去打他們就算不錯了。”

林淵一愣,終于明白了陳柏松的腦回路。

陳柏松的思考方向很容易理解,無非是:借兵錘死徐壽輝—倪文俊當皇帝—對他們沒好處。

沒好處的事為什麽要做?

林淵只能盡職盡責的當一個傳道受業的老師,他換了個角度解釋:“徐壽輝為何能穩坐帝位?他手裏沒有實權,倪文俊卻一直不敢動,原因是什麽?”

陳柏松說道:“他是皇帝。”

皇帝代表一切,他是天命所歸,所以下頭的人即便知道他做不了主,卻依舊願意支持他,就像一個招牌。

“所以倪文俊名不正言不順。”林淵又說,“他推翻了徐壽輝,人心自然不穩動蕩,到時候我們再去打,不是更容易嗎?”

陳柏松沉思,過了好半響才說:“那為何不直接趁其兵亂,倒戈一擊,拿下漢陽呢?”

這下輪到林淵愣了。

他稍顯呆滞的看着陳柏松,忽然激動起來,他拉住陳柏松粗糙的大手,興奮地說:“古有一字之師,今有柏松一言之師!”

他太在意陳友諒了,在意到蒙蔽了他的理智。

是啊,現在早就不是他弱小的時候了,在亂世之中,他已經有足夠的資本下場了。

他有百萬雄師,有充足的糧草儲備,有精良的武器彈藥,他為什麽不能直接下場,不能和他們在正面一決高低?

他甚至不用借兵,只需要再倪文俊和徐壽輝互鬥的時候摻一腳,就能坐收漁翁之利。

現在才四月份,倪文俊九月起兵,他還有時間。

林淵看着陳柏松,他的目光從未這麽狂熱過。

陳柏松被他看得心裏直打突突,不知道自己那句話為什麽會具有這樣的威力。

林淵的面龐潮紅,這讓他失去了以往冷靜自持的形象,就像一個見到心上人的毛頭小子一樣激動,他的心跳也逐漸失去了原有的頻率,他對陳柏松說:“我錯了。”

陳柏松一臉愕然。

林淵笑起來:“我太低估自己了。”

陳柏松冷靜下來,一臉問號。

激動到難以自持的林淵站起來,少爺都站起來了,陳柏松自然不能繼續坐着,也只能站起來。

林淵一把抱住了陳柏松,他需要有人分享他此時的感受,他的吐息火熱的噴灑在陳柏松的耳畔,他的聲音克制着激動,幾乎有些胡言亂語。

“你是對的。”林淵緊緊抱着陳柏松,“我怎麽這麽蠢?我為什麽要跟着既定的道路走?我可以換個方向,可以走別的路,蝴蝶的翅膀早就扇動了,我為什麽還要跟着扇動前的路走?”

陳柏松:“……”

少爺說的話他真的一個字都沒聽懂。

林淵松開手,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帶着豁然又爽朗的笑容,好像以前的陰霾一掃而盡,

“我得出去走走,吹吹風。”林淵頭也不回的對陳柏松說道,然後離開了帳篷。

他站在帳篷外,雄心勃勃,好像萬裏如畫江山就在他的眼前。

是時候招宋石昭和羅本過來了,他還有時間去做好充足的準備,不給倪文俊和徐壽輝反應的機會。

帳篷裏只剩下陳柏松一個人一臉懵逼的站在原地,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林淵說話時對着的那只耳朵又紅又燙,就像被火燒過一樣,他飲下一杯冷茶,坐回椅子上,可耳邊的熱度一直沒有消下去。

陳柏松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

他耳朵不僅沒好,現在指尖也紅了,他看着帳外,覺得自己也該出去走走,吹吹風。

最好是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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