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148
這些時日林淵都在參詳元朝的大多世家, 這些世家能在書卷上留下名字,哪怕只是濠州世家, 李氏, 都足夠證明他們擁有多大的權勢。
世家不一定有高官, 但他們在當地一定有足夠大的名望, 當地的百姓仰仗他們而生, 甚至朝廷派下去的官員都得看他們的臉色過活。
畢竟官員幾年一任, 但世家數十年百年不變,強龍難壓地頭蛇, 地頭蛇在當地盤根錯節, 叫人無從下手。
大都也有這樣的世家, 但因為是大都,皇權最集中的地方, 所以世家們大多都龜縮着, 早就失去了當年的地位和能力。
但這并不代表他們變得任人宰割。
能在元朝皇帝的手裏活下來,還活了這麽多代, 他們的觸角也已經伸到了元朝的朝堂內部, 多少官員都受他們的“資助”。
畢竟當官的俸祿就那麽多,皇城裏又有那麽多官員和達官貴人,就是撈錢, 普通官員也撈不了多少。
放在外面,五品官員已經是大官了,可在大都,路上掉一塊牌匾, 說不定都能砸死幾個五品官或是皇親國戚。
表面上看是官員們受他們供養,但實際上是他們制衡着官員。
他們有自己的智慧,花錢出人,是為了得到更多的好處。
這些世家們當然怕林淵,可他們對林淵的怕卻并不深。
準确的說,他們其中還有人認為天易其主,他們的機會到了。
所以他們想跟林淵講條件。
他們手裏握着的籌碼還不少呢。
第一,他們有錢,有糧食。
第二,他們有人,雖然不敢明目張膽,但他們确實有很多仆從,甚至大都內一姓之人都依附着他們。
第三,他們看出了林淵現在最急于要辦的事,就是穩定大都。
這就是他們的機會。
是他們重新走上朝堂,重新握有話語權的機會。
當然,如果林淵不是南菩薩,沒有這麽好的名聲,他們也不敢跟林淵講條件,說不定早就逃了。
正是因為林淵的名聲,他們才認為林淵是個重虛名的人,越是重名,就越是好揣度他的心意。
“确實有幾個聰明人。”林淵看着遞上來的投書。
宋石昭也嘆了口氣:“就是沒用在正途上。”
林淵搖頭:“也不能怪他們。”
一個世家,如果裏頭出不了當官的人,那麽距離他們凋零破敗也要不了多久,所以他們明知可能會惹怒林淵,都要舍全家性命來賭上一把。
家族想要強大興盛,就必須每一代能出一個站在皇帝身邊的人。
元朝時,他們做不到,只能龜縮,所以林淵出頭了,他們也就出頭了。
他們想出頭想瘋了。
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林淵剛入大都,對大都還不熟悉,手底下能用的人必然也不多,畢竟打仗嘛,不可能把心腹都帶上,肯定還有心腹還他收服的大城裏,這些人暫時是不能動的,所以他們的機會就有了。
可以把自己的子弟送到林淵身邊來。
所以林淵收到的投書,幾乎都是世家們表忠心的,不過他們說的很有藝術性,很委婉。
大約就是——
“天下亂了這麽久,終于出了您這樣的英主,我們雖然癡傻,但也知道天下有能者居之,您既然來了,必然就是上天的選擇,所以我們願意為您鞍前馬後,助您平定大都,但是我們畢竟是百姓,沒有資格幫您,所以選了家裏最出色的弟子,只要您願意,都送到您身邊。”
宋石昭從林淵的手裏接過投書,仔細讀過以後才笑道:“寫這篇文章的倒是個能人。”
這樣的文章,少一分顯得軟弱可欺,多一分顯得盛氣淩人,像這樣能寫的恰恰好的極少。
林淵微笑道:“以後有能用的地方。”
這些世家子弟從小學習的就是怎麽當官,他們讀書就是為了當官準備的。
林淵不可能不用他們,因為經過數年的風雨飄搖,最需要的就是這類人。
但是他不準備再放任這些世家,不會允許他們擁有任何不屬于他們的權利。
他們今天舍了身家依附林淵,來日就要從林淵手上得到更多的東西,今日的舍,是為了明日的得。
宋石昭明白林淵的意思,他自己雖然也能算是世家出身,但他那個家畢竟太小了,小到改朝換代都只能找個地方龜縮,他對世家沒有太多的認同感,相反,他在某方面和林淵一樣,覺得世家礙手礙腳,阻礙皇權。
要不是林淵想用世家培養出來的弟子,宋石昭都準備好提議正好趁此機會把世家一網打盡,免得他們之後勾結作亂,平添麻煩。
“先不去管他們。”林淵說,“把雇傭制重新完善一下。”
他要讓世家的仆從們重新成為百姓,讓百姓創造價值,而這些價值不歸世家,歸他。
宋石昭應諾,他忽然道:“臣忙了這些時日,怕精神不足,此時倒可以交給一人。”
這是要給林淵舉薦人才了,林淵笑問:“誰?”
宋石昭說道:“此子乃趙家子,精通術學,為人剛正。”
說這人數學好,但人有些刻板,不知道變通。
林淵點頭稱好:“那就叫此人去吧。”
不知變通才好呢。
這個時候他需要的,恰好是不知變通的人。
這樣世家們就算恨,也不會恨他。
雖然他也并不怕世家恨他,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是嗎?
于是趙家子就走馬上任了,他是大都世家裏唯一一個改換朝廷後當官的人,他的父母得到內侍口谕的時候都不敢相信,實在是……實在是自家兒子自家知,他們的兒子讀書可以,但也只會讀書,書上說什麽就是什麽,小時候家裏人覺得他太頑固,就騙他每日爬到屋頂讀書就能事半功倍。
屋頂是坐不穩的,坐久了屁股還疼。
不說他違背父母之命偷偷爬下去讀書吧,總該給自己找塊木板或是軟墊。
結果他竟然真的就坐在屋頂上,要是下雨,他怕淋濕書籍就打把傘,還只把書遮住,自己淋雨。
家裏人就真正對他服氣了,也不再管他,更用心培養次子和三子。
畢竟兒子是不缺的,總能找出一個聰明的來。
趙家子叫趙榮,生的氣宇軒昂,畢竟是大家出身,膽識還是有的,他接了口谕,就立刻走馬上任着手管治奴仆的事。
第一個拿來開刀的,就是他自己家。
氣得他爹在家裏大罵:“這些可都是世仆,世代都在伺候着我們家,如今放他們出去,你以為你娘會做飯,還是你爹會掃屋?”
趙榮被爹罵也不生氣,也不退步,反而說:“是雇傭,不是不讓他們在咱們家了。”
“只是要有固定的薪酬,不能打殺,就跟以前沒有兩樣。”
他爹又罵:“哪裏沒有兩樣!”
他恨自己把兒子教成了君子!
奴仆為什麽會對他們忠心耿耿?一旦家裏出了事,奴仆豁出去性命不要都會先保全主人。
為什麽?難道因為他們天生奴性堅強嗎?
不,是因為他們一家的性命的牽挂在主人身上,他們的妻子兒女,他們的親朋好友,種種一切都寄托在主人身上。
一旦他們發現,就算沒人主人自己也能活得很好,或者這個主人對他們不好,他們換一個就行了,那對世家來說,不易于天翻地覆。
世家當然不會把奴仆看得太重,但他們有許多用得上奴仆的地方,外人總是沒有自家人讓他們安心,可如果自家人也變成外人了呢?
“他們會恨死你,恨死我們家的!”他爹垂頭頓足,“那南王是逼着我們一家去死啊!”
趙榮卻說:“爹,為人臣,忠心是第一等,兒雖無大才,卻也知為主盡忠方有出頭之日,今日我若退了,總有別人想接過兒的差事,兒若成了,我趙家能在新朝有一席之地,敗了,爹也莫慌,兒用一條性命賠償他們,應不至全家遭禍。”
“爹有子,兒亦有子,趙家不缺兒這一個兒子,爹,讓兒去吧。”趙榮在趙父面前跪下。
他的兩個弟弟也在旁邊說:“爹,就讓大哥去吧。”
趙父看着自己的大兒,終于說:“你……去吧。”
趙榮去了,他以一己之力把大都世家攪得天翻地覆。
每時每刻都有人詛咒他去死。
這些人家一開始給趙家送禮,跟趙家攀親戚,甚至願意舍出自家女兒給趙榮做妾,趙家都沒有答應。
他們已經選定了陣容,不能再改了。
于是趙榮不敢喝外面的酒水,不敢吃外面的飯菜,昔日好友宴請他,他也大多推脫。
林淵知道後對宋石昭說:“此人确實可用。”
能忠實的完成下達的任務,不參雜一點水分,哪怕不知變通,也稱得上是忠臣賢良了。
他要走新的道路,需要的是一心一意跟随他的人,他的隊伍裏不能用兩種聲音。
“叫人好好保護他。”林淵又說,“哪怕我是立一個靶子,這個靶子也不是誰都能動的。”
宋石昭低下頭。
今日世家們會恨趙榮。
但來日,他們會發現,正是因為有趙榮,所以他們才逃過一劫。
南菩薩的手段,已經變了,他不再靠殺來立威,他學會了新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