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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152

登基之後, 林淵頒發的頭一個政令,就是大開科舉, 選拔人才, 管理國家。

科舉古來有之, 自漢朝起便有察舉制和征辟制, 到了隋朝時期, 才有了進士科。

“我等學子, 自然要以科舉晉身。”學子們議論紛紛,“科舉之制, 古來有之, 元朝時不也如此嗎?爾等何故面露愁色?”

有人也附和:“陛下此舉, 就是安天下士子之心,要是人人都要官, 求官, 寒門庶子無晉身之道,國無寧日!”

另一邊的人說:“我家世代為官, 也是古來有之, 怎可與寒門庶子相提并論!”

“就是!陛下要開科舉,我等不阻攔,但我等也是世家名門, 從不靠科舉晉身!”

“這是辱我世家!”

周容此時路過,面露不屑。

“周公子成竹在胸,不知有何賜教?”有人攔住周容去路,“周公子已然被陛下重用, 自然看不上我等為科舉争執。”

也有人為周容說話:“周公子之前在文會上可說錯了什麽?我等本來就是書上學之,說是治國,只會誇誇其談,治國,始于足下,落于實處,知百姓疾苦,知商賈來往,如若不知,何來治國?在家裏治國嗎?!”

周容上前一步,對為自己說話的學子拱手:“多謝趙兄出言相助,然周容也有話要說。”

“你有何話?依舊是那套老說辭。”有人不屑,“說我們誇誇其談,我看誇誇其談的人是你吧?”

周容笑道:“諸位,都是國之棟梁,都有大才,熟讀詩書史經,自幼學的就是治國之道,自幼看得就是百姓民生,容說的對否?”

有人說:“算你說了句人話。”

周容:“陛下開科舉,錯了嗎?”

沒人敢說話,說皇帝的對錯,那是言官做的事,他們的職責就是這個。

但白身之人議論皇帝對錯,就是以下犯上,被抓住就是死罪。

周容笑道:“等諸位能上朝堂,議論陛下對錯之時,再來同容把手言歡吧。”

“容還有事,先走一步,諸位自便。”

周容目不斜視,大步邁開,只有為他說話的趙姓子弟跟上去。

趙霖跟在周容身邊,小聲說:“你何必把他們都得罪了?”

周容冷笑:“得罪他們,我有何懼?無能之輩,只知享受,此生沒有離過家,沒有看過稻田,不識老農,不知民生,與他們交好有何用?”

“你……哎!”趙霖,“你現在去何處?”

周容走出士子樓,對趙霖說:“去見陛下。”

趙霖瞪大眼睛:“流言是真的?你真的被陛下擢用了?周二,你果然一飛沖天!”

周容面色冷峻,對趙霖說:“趙兄,我有一言贈你。”

趙霖肅穆,正容,整衣,拱手道:“請賜教。”

周容:“陛下不會用世家子弟,陛下要用有志之士,陛下有鴻鹄之志,我等要做忠臣,直臣,只忠于陛下,忠于大明,才有晉身之機。”

“文臣死谏,武官死戰,如此,國興也!”

趙霖瞪大眼睛,鼻孔微張:“不用世家子弟……”

周容拍了拍趙霖的肩膀:“趙兄,自己琢磨吧。”

“你打什麽啞謎啊!把話說清楚不行嗎?”趙霖對着周容的背影喊道。

周容舉起手,背對趙霖搖了搖:“話說的太清楚就沒意思了。”

周容走入宮門,他擡頭看着門柱,又看向臺階。

他們周家子弟在元朝時一直身處鄉野,與農人一道耕作,他知道民生艱苦,知道農人一生耕種到老時卻依舊老無所依,在他少年時,他唯一的夢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夠入這宮門,伸展抱負,向君王奉獻自己的一腔熱血。

可是元朝奸佞當道,連本族忠臣都被設計殺之。

更何況他們這些漢人了。

他空有報效國家之念,卻無法實施。

如今,新朝已立,新君登基,他知道自己該忠于何人。

他要做一個直臣,一個忠君之臣。

林淵看着周容朝自己行禮,他笑道:“免禮平身,過來坐,到朕身邊來。”

周容走到林淵身邊。

林淵拉住他的手:“朕有一事要你去辦。”

周容連忙說:“陛下但說無妨,草民絕不推辭。”

林淵笑道:“世家的事先不必急,然而學府之事,朕想叫你做府治,這是個新官,從六品,你若是嫌官小,此時說了最好。”

周容急切道:“陛下笑言,從無臣子嫌官小。”

林淵飲了口茶:“這樣最好,我要你推行官學,讓百姓稚童讀書識字。”

周容看着茶杯,他問道:“陛下……草民愚鈍。”

林淵看向周容:“何處愚鈍?”

周容:“陛下若是推行官學,必然不會找草民,草民無名,無論是鄭大人還是吳大人,甚至是宋相,都比臣更适合,陛下找草民,必然有非草民不可的原因。”

“推行府學,必招罵名。”林淵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一直以來,文字知識都被上層壟斷,哪怕是寒門,也不過是三代無官而已。”

“如今推行府學,無異于與世家争食,你若應承,必然身處危境。”

林淵又說:“況且,不僅僅是府學,還有一要事。”

“造字。”林淵看着周容。

這兩字一出,周容驚得肝膽俱裂。

林淵微笑:“你可能幹?你可敢幹?”

周容抿唇道:“草民若從,天下士子皆與我為敵,恨不得将我千刀萬剮。”

林淵:“可敢?”

周容擡頭,直視林淵雙眼,一字一句,落地有聲:“周容敢!”

“好!”林淵吩咐道,“上酒來!朕要與周卿共醉!”

“此等膽識,此等魄力,周容,你若能成事,朕必将你奉為上卿!”

兩人喝得半醉不醉,周容借着酒勁問:“陛下,陛下為何選草民?”

林淵臉色通紅,他很久不喝酒,現在沾上一點就不行了:“不怕死的,敢為名放棄一切的,周容,你這樣的人,難得。”

周容苦笑:“陛下置臣于絕境。”

林淵:“你可有信心絕境求生?”

周容趴在桌上:“微臣等待此時,等了足有十年,前方哪怕是龍潭虎xue,臣都願意去闖,只求陛下仁愛,不要……不要在臣成事之後,為平世家之怨,取臣項上人頭。”

林淵哈哈大笑:“外頭如何說朕的?說朕是暴君,暴君者,何懼庸人口舌?!”

周容:“悠悠之口,可比刀劍啊……”

林淵:“你若成事,世家便不足為懼,周容,你要做的事,是開辟一條新的道路,你若做成,将名留青史,萬古流芳!”

周容高聲道:“臣,遵旨!”

待周容被內侍帶去寝宮後,林淵才用冷水洗了把臉。

這事他不能讓宋石昭或吳長青他們去做,他們這些人都是上層階級出身,哪怕是出身最不堪的宋石昭,也是世家出身,他們認為庶民不配讀聖賢書。

當年林淵在高郵等地推行小學,宋石昭他們沒有反對,是因為那些老師教的不是治國之道,只是小民生計。

林淵讓周容造字,是按照現在的世情把文字重新簡化。

這就是在沖擊整個封建社會的文化基礎。

他可以想到,天下學士要怎麽說他,怎麽說周容。

周容敢答應他,就是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

林淵對二兩說:“這人是個狂人。”

二兩沒聽懂,但還是順着說:“是啊,敢叫您喝那麽多,他是挺狂的。”

林淵笑起來。

二兩又說:“陳将軍早就在外面等着了,您今晚還見不見他?”

林淵站起來:“見,怎麽不見?我此時精神正好呢!”

二兩小聲提醒:“陛下,該自稱朕。”

林淵:“不要計較這些,快請他進來。”

陳柏松進去的時候,就看見林淵在對着他笑,林淵雙頰緋紅,雙眼濕潤,不笑也含情,更何況他此時正笑着,陳柏松腳步頓了頓,他已經很久沒有打量過林淵了。

林淵長變了,氣勢變了,臉沒變,上蒼待他寬厚,如今依舊像少年。

“陛下。”陳柏松正要行禮,林淵擺手,“別行禮了,過來。”

陳柏松走過去,他還穿着盔甲,行走如風,高大強悍,他從血中拼殺出來,在戰場上成長,已經有了悍将的氣質。

“你看着有點老了。”林淵忽然說。

陳柏松知道林淵醉了,他看着林淵:“我今年也有三十八了。”

林淵:“……是嗎?”

古人命短,平均年齡也就四十,就是不算上老百姓,達官貴人能活到六十的也不多。

更何況是戰場殺敵的将領,舊傷無數。

林淵忽然說:“你都三十八了,還沒娶妻呢。”

陳柏松:“太忙,沒空。”

林淵:“你還是這麽耿直。”

陳柏松看着林淵,雙眼中如有烈火:“少爺現在才知道嗎?”

林淵似乎被陳柏松眼中之火吸引了,癡癡地看着他:“我一直都知道。”

陳柏松呼吸一窒。

林淵問他:“這麽多人在我身邊,可我最信的,只有你。”

陳柏松閉上眼睛:“臣……知道。”

林淵忽然問他:“我問你,你敢不敢以下犯上?”

陳柏松忽然成了啞巴。

“我不會娶妻,這一生都不會有子嗣。”林淵忽然說,“我若有子嗣,我所圖之事,此生無望,這一條路或許是一條死路,你敢不敢陪我一起走?”

陳柏松張嘴,所說之話,擲地有聲:“我敢!”

他不知自己是何時心生绮念,他只是發現自己不想任何人比自己離林淵更近。

這股念頭根植于心,長久以來他刻意避而不想,林淵一日不娶妻,他便也一日不娶。

他以為自己此生都會如此,他會見證林淵登臨大寶,坐禦九州,他将為林淵流盡最後一滴血。

不是為了百姓,不是為了天下,只為了林淵。

作者有話要說:  陳柏松的占有欲一直很強。

任何感情到了極致都這樣,所以他對林淵的感情很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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