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174
官員之間也有關系不錯的好友, 偶爾約着去酒樓喝酒。
尤其是休息的時候。
今年又有幾家嫁娶,他們都知道陛下在意什麽, 大多都不是和京官結親。
京官和京官結親的還是少數, 陛下并沒有明令禁止。
最讓他們覺得奇特的是, 戶部有個從七品的小官, 沒有選擇把女兒嫁出去, 而是選擇給女兒招贅。
他的女兒就在待嫁閨秀中出了名。
待嫁閨秀們就算嘴上說着這種做法不好, 但心裏還是會覺得羨慕。
畢竟招贅,做主的就是自己, 丈夫不能納妾, 不能收丫頭。
而且就在自己家裏, 父母都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不用嫁去別人家裏讓婆婆立規矩。
也不必受了多少委屈都打落牙齒和血吞。
明明她們都看不起平民間的做法,可聽見官員家的女兒都招贅的時候, 她們一邊從衆的鄙夷, 一邊有忍不住羨慕。
林淵倒是難得見到來求自己賜婚的。
他嘴角含笑地看着站在下方的呂荟,呂荟是他曾經的“男寵”, 不過他不甘于當一個“男寵”, 一直在想方設法的給林淵展示自己的能力。
如今也是一個區長了。
呂荟有些緊張,他只是上折子的時候提了一句,自己都沒奢望過陛下真的會召見他。
他的妹妹要招贅了, 男方是京城本地的一個小世家,姓孟。
比呂家更窮,畢竟當時呂荟來京城的時候呂家變賣了所有家財跟到京城。
在他們看來,哪怕在外地當五品大員, 都不如在京城當個七品芝麻官。
孟家是個很神奇的世家,沒什麽錢,人脈也全靠姻親維持,以至于後來都靠親家給錢讓他們生活,所以孟家是個很願意生孩子的家庭,而且更喜歡女孩,女孩嫁出去了總能捯饬更多好處回娘家。
但生男生女也不是他們能決定的,所以生的女孩多,男孩更多。
多到了女孩全嫁出去了,家裏也擠不下這些男孩,現在男孩們都是好幾個人一間房。
所以自從知道京城有官員開始給自家女兒招贅之後,他們的念頭就起來了,想盡辦法“推銷”自己的兒子們,還方言說只要長子和次子留下就行,別的兒子都可以許出去。
孟家好歹也是世家,生的兒子不說有多豐神俊朗,但也确實是有幾分姿色的。
呂家人丁不豐,只有二子一女,大兒子還染上疾病去世,只剩下呂荟和他妹妹。
孟家就找人去呂家說和。
呂家也覺得自家人丁不豐,如果兒子女兒都留在家裏,生的孩子都跟呂家姓,家族才能重新壯大起來。
呂荟自己也覺得很好。
他還年輕,區裏的事一天比一天多,雖然他只是個小官,但每日忙碌,放衙之後實在沒有精力去播種。
正巧他妹妹也覺得孟家三郎長得俊美,自己也不想嫁出去,願意留在家裏。
兩邊一拍即合,呂荟想了想,還是上折子的時候提了一嘴。
提完就後悔了。
多大點事啊還要跟皇上說。
林淵倒覺得這是件好事,一直以來都是上行下效,上面怎麽做,民間就怎麽模仿。
就像京城周邊的城市會模仿京城一樣,自從京城每個區都有規劃的市場後,別的城市也競相建造,但入贅這回事,一開始是由民間發起的。
官員們願意去模仿民間百姓,難得一見。
所以林淵賜婚了。
呂荟走出宮門的時候還很恍惚,他都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
皇上怎麽會突然賜婚?難道他要被皇上重用了嗎?
但是仔細想來,呂荟覺得這大約是自己的錯覺。
“哥!”少女奔跑在走廊上,她赤腳披發,卻不顯得邋遢,丫鬟們急切地追在她身後。
呂荟走進廊道,懷裏被鑽進了一個寶貝,他無可奈何:“為何不穿鞋?涼了怎麽辦?”
少女朝他笑:“爹娘跟我說了,以後我不用離開家。”
呂荟笑道:“那為兄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少女瞪大眼睛:“什麽好消息?”
呂荟看着自己的妹妹,他和妹妹的年紀相差無幾,自幼一起長大,妹妹生的天真,又實在不是管家的材料,還有家裏養出的嬌氣,真讓她嫁到別人家裏當媳婦,他這個做兄長的都擔心她受欺負。
“聖上給你和孟三郎賜婚了。”
少女激動地抱住呂荟:“哥!皇上賜婚了?”
翌日清晨,聖旨就到了,跟聖旨一起來的還有賞賜。
孟家也很高興,他們家想把兒子入贅出去,但外頭總有世家抨擊他們,說他們沒有品德,道德淪喪,現在有了皇上賜婚,他們就變得名正言順了。
于是世家們就開始去勸孟三郎。
孟三郎長得不錯,但實際上就是一個普通的世家子弟,因為家裏不富裕,所以也沒有纨绔的作風。
世家子弟們旁敲側擊,但孟三郎只說他願意入贅。
為什麽啊!
後來孟三郎才說,因為家裏的兄弟太多了,所以他從沒有過自己的書房。
睡覺也要和四個兄弟一起擠,爹娘也說了,家裏沒有那麽多錢給每個兄弟都娶妻。
畢竟要門當戶對,跟別的世家結親,聘禮就是一大筆錢。
而呂家承諾他,等他入贅去了呂家,家裏的事都不用他操心,他只需要跟妻子好好過日子。
他可以擁有自己的書房,自己的文房四寶,呂家的書也可以任他看,想回孟家看看也可以時常回去,若是想考科舉,呂家也會幫他拜師。
孟三郎說着說着還哭了:“我在家,新東西都是大哥用,大哥用了才輪到我們,大哥有書房,我們只能在院子裏練字。”
“家裏有那麽多兄弟,他們都能孝順爹娘,我就算入贅了,也還是爹娘的兒子。”
衆人無話可說了。
誰能想到作為一個世家,孟家能那麽窮。
果然是孩子生多了,孩子又不能當畜生養,衣食住行,還有文房四寶,要拜師,哪一樣都要錢,還比百姓花的更多。
大約是因為孟家太出名了。
所以世家們心有餘悸,覺得孩子還是少生最好。
免得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把自家給壓垮了。
呂家小姐和孟三郎成親的那天,呂家還派了人在城外施粥。
有窮人去了還會說幾句吉祥話。
呂家小姐成親之後很快就有了身孕,孟三郎也如願以償的得到了獨屬于他自己的書房,裏面擺滿了呂家的藏書,呂荟有時間也會帶他出去與文人們談天說地,呂家父母待孟三郎也十分慈愛。
久而久之,孟三郎不再惶然,他真心把自己當成了呂家人。
他甚至覺得自己這輩子做的最聰明的一個選擇就是入贅到呂家。
他的妻子雖然有些驕縱,但從未因他入贅而輕視他。
她會贊美他寫得一手好字,也會贊美他有赤子之心,當得知有友人邀請他過府一敘的時候,她還會叫人準備好送給友人的禮物。
擁有一個逐漸變得體貼溫柔的妻子,一個願意帶着他出去認識更廣闊天地的大舅子。
還有從來不對他冷臉的岳父岳母,孟三郎有時候回孟家,家裏的兄弟得知以後,都願意入贅出去。
孟家父母也很願意。
畢竟兒子太多了,實在是太多了。
很快就有人登上了孟家的門。
京城裏人口不豐的小世家也有願意讓女兒招贅的。
但肯定不能招百姓家的兒子,世家又不願意讓兒子入贅。
所以孟家的兒子變得搶手了起來。
林淵聽到的時候還笑了。
人們都是如此,不管是百姓和世家,在面對利益的時候都一樣。
利益才能改變原有的規則。
“笑什麽?”陳柏松端了熱茶過來。
他以前表現的像是這座皇城的客人,還是那種随時可能被趕出去的客人。
那種惶惶不可終日的感覺是無法掩飾的。
林淵怎麽說都不行,只能讓時間證明一切。
現在陳柏松已經自如多了,他除了不看林淵的奏折,不動玉玺以外,他已經把皇宮當成了“家”。
他的母親就跟在太後身邊,如今成了嬷嬷,在宮裏的地位也不低,太後的脾氣又好,她早就把皇宮當成了家,适應的比兒子更好。
還有兩個小宮女伺候她。
母親還常對他說,要忠于陛下,陛下讓他做什麽他就要做什麽。
母親也一直勸他成親,延續陳家的血脈,他從未點過頭。
時間久了,母親也終于看出了兒子的心思,她哭過鬧過,告訴他那是癡心妄想。
告訴他皇上終有一日會成親,終有一日會有一個高貴的女人成為皇後。
到了那個時候,他該如何自處呢?
陳柏松只是跪在母親面前,低頭不語,任由她對自己拳打腳踢。
但是自那以後,他所有的迷茫無措都消失了。
“你看。”林淵把請求他賜婚的折子遞過去。
有了呂家起頭之後,別的和孟家結親的世家也想有這樣的殊榮,他們争相遞上折子。
不過林淵這次可不打算再賜婚了。
陳柏松看完之後說:“他們事情太多。”
語氣中是慢慢的嫌棄。
他覺得這些人就是沒事找事,招贅入贅這樣的事還要來讓林淵管。
“朝堂上的事都一大堆。”陳柏松翻了個白眼。
林淵看他翻白眼還笑:“都是些小事。”
陳柏松面無表情:“你這些天每天就睡兩個時辰。”
林淵差點一口茶噴出來:“你好歹把午睡也算上。”
陳柏松看着他。
林淵嘆氣投降:“好好好,我不管他們,他們願意入贅還是招贅都是他們的事。”
“對了,國書已經發下去了。”林淵說,“各國使臣近期就該來京了。”
國書會發給周邊國家,這些國家會馬上啓程恭賀以及納貢。
說是納貢,其實他們送來的東西并不昂貴——可能在他們國家算昂貴的。
但林淵這邊要以高于這些東西更多的好處回報他們。
所以周邊小國都很願意來朝貢,朝貢之後就能進行貿易往來。
還有塞外部落,這次也會過來,這是他們跟大明朝打好關系最正式的一次機會。
也是林淵的機會。
“軍事和經濟。”林淵點了點面前的圖紙,上面是幾個部落所在的方位。
林淵又說:“文化與傳承。”
陳柏松看向林淵。
林淵笑道:“這次我想試試別的方法。”
除了戰争以外的方法。
蒙古依舊沒有歸心,林淵此時要做的就是懷柔。
但他的懷柔不是為了讓蒙古各個部落老實下來,而是一步步地蠶食他們。
為了不讓蒙古各部發展強大,一般是不會跟蒙古通商的,也不會聯姻。
“叫脫脫來吧。”林淵對陳柏松來,“他閑了這麽久,也是時候讓他上場了。”
趁着這個機會,正好叫脫脫去一趟蒙古諸部。
脫脫倒是沒想到自己還會成為使臣,他回家之後就讓仆從收拾東西,盡早前往蒙古部落。
哈刺章這次也要跟着父親一起出使。
兩人帶着一對人馬離京。
哈刺章和楚麟在城門口話別。
“你要小心。”楚麟擔憂的看着哈刺章,他随着年紀增長,身上沒有了那股少年氣息,但卻更加儒雅柔和,以至于現在他出門都要帶着鬥笠。
免得被哪個大膽的姑娘叫人搶回家。
——他已經被搶過兩次了。
每次都是哈刺章帶人把他搶回來。
哈刺章也長大了,他以前是一匹幼狼,現在已經有了尖銳的爪牙。
他長得更加高大,比楚麟高出了一個頭,體魄強健,肌肉結實,濃眉大眼,鼻梁高挺,和中原人有很大不同。
“我知道。”哈刺章對楚麟說,“你也是,我不在的時候你少出門。”
楚麟笑了笑:“等我年紀再大點就好了。”
等他老了,應該就不會有小姑娘愛他了。
哈刺章還說:“我回來之前,你可不準成婚。”
楚麟依舊笑:“知道知道,必然要等你回來,到時候請你喝酒。”
哈刺章和脫脫翻身上馬。
楚麟站在原地看着哈刺章離去的背影。
“貿易往來,通婚。”林淵喝着茶說,“除了武器馬匹不能賣過去,別的都行。”
宋石昭皺眉說:“那豈不是讓他們……”
林淵笑道:“不急,慢慢來。”
貿易往來會讓更多商人進入各個部落,足夠讓商人們摸清這些部落的構造,他們的糧庫和兵器庫在哪裏,有多少可用人手。
還有就是讓這邊的文化傳過去。
蒙古現在還是奴隸制。
生子從母。
母親是奴隸,生下的孩子也是奴隸,哪怕父親身份高貴也沒用。
蒙古的奴隸可比貴族更多。
一旦奴隸們發現,自己也可以成為百姓,也可以擁有人權,也能有自己的家庭和子女,不用受鞭打就能活下去,他們會怎麽選擇呢?
而且蒙古很多奴隸主都在餓肚子,他們的生産力不足以支撐人口。
既然換個地方能過好日子,為什麽不換?
家國這個概念,只有受過教育的人才有。
而沒有受過教育的人可沒有這個觀念。
蒙古沒有只有族姓,沒有家姓,只有部落跟氏族的姓。
達林太就是一個奴隸主,而他就是典型的自己都吃不飽的奴隸主。
他也不會虐待自己的奴隸,但他都吃不飽肚子,奴隸就更不可能了。
不過他可以住在蒙古包裏,有自己的羊群和馬,奴隸們只能幕天席地,他有衣服穿,奴隸卻沒有。
奴隸們會生孩子,孩子依舊是奴隸。
不過這些孩子有時候能活到長大,更多的很快就會餓死或是冷死。
一場小小的疾病就能帶走一條生命。
達林太出生的時候,他的祖父正好七十歲,他的名字就是祖父的歲數。
他的妻子也是附近一個奴隸主的女兒,給他生了兩個兒子。
兒子們越來越大,胃口也越來越好,他們向往更廣大的天地。
他們最近就在讨論脫脫的來使。
“他不配當蒙古人!”大兒子總是這樣,提起脫脫就要怒目,“我們蒙古人不畏戰!”
小兒子從小就是大兒子的跟屁蟲,哥哥說什麽他也說什麽:“對!”
但是随着脫脫的來使,商人們也來了。
達林太第一次和商人們做生意,他的羊群換來了比往年多幾倍的糧食,還換到了鹽和糖,以及中原的醬料。
商人還對他說:“你的羊養的很好。”
商人們會說他們的語言,雖然生澀,但他聽得懂。
家裏有了更多東西,連奴隸都能吃的比以前多一點。
商人們還會帶來一些首飾,都不貴,他們說是鍍金鍍銀的,不是實心,所以很便宜。
還會帶來棉布和絲綢,以及過冬可以用的棉衣。
達林太就聽見兒子們提起脫脫的時候換了一番說法。
大兒子說:“畢竟是蒙古人,脫脫還是記得的。”
小兒子也說:“聽說哈刺章很厲害!他的刀很厲害!”
脫脫用利益讓他們改觀,哈刺章用武力讓他們改觀。
尤其是這兩父子來了以後,他們的日子确實變好了,一天比一天好。
達林太還給妻子買了一根銀簪。
學着商人們給他演示的辦法給妻子簪上。
“不知道漢人的城是什麽樣的。”妻子摸着頭上的銀簪,臉上帶着羨慕的神色。
商人帶了許多東西來,他們家是買不起絲綢的,只買了棉衣用來過冬,她從沒見過那麽輕又那麽厚的衣服,很軟也很暖和。
達林太笑着說:“咱們這兒肉不值錢,換到漢人的城裏就值錢了。”
妻子點頭,他們今年換到了很多鹽,就連奴隸也能吃到一點鹹味,奴隸們幹活更賣力了。
有時候商人帶來的人也會跟奴隸們說話。
商人會從奴隸主的手中把奴隸買走,搬運貨物,一個奴隸比一頭牛還要值錢。
很多奴隸主都會把奴隸賣出去。
奴隸是不會缺的。
總有奴隸生孩子,也總有原本的貴族家庭變成奴隸。
于是商人們就會帶着這些奴隸去做生意。
商人們和奴隸主談生意的時候,商人們的奴隸也會跟奴隸主的奴隸待在一起。
明明都是奴隸,但商人的奴隸卻能穿着布衣,有些還能佩戴短刀。
“大人對你們這麽好?”有衣不蔽體的奴隸充滿了嫉妒的看着以前的同伴。
同伴被商人買走之後,他以為去幹重活的同伴很快就會死。
卻沒想到還能再見,再見的時候,同伴還穿上了大人們才能穿的衣服,還能佩戴短刀。
那可是短刀啊,奴隸主都沒有幾柄。
原本的奴隸笑着說:“我現在有名字了,我是大人買下的第一個奴隸,大人說我叫阿大,還說中原是沒有奴隸的,以後我就是大人的雇工,等大人賣完貨物,會帶我回中原,等我償還了大人買我的錢,大人還會給我工錢。”
奴隸們不相信:“漢人都很奸詐,他們說的都是假話,等你到了中原,他就會打死你。”
阿大摸摸自己的衣裳:“那也不虧啦,我現在不是奴隸了。”
奴隸們一愣,看着阿大。
阿大說:“我不知道我父母是誰,如果我還是奴隸,我的孩子也不會知道我的父母是誰。”
“但我以後就不是奴隸了,我可以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奴隸們又說:“你去了漢人那裏,他們會打你的。”
阿大說:“我去過漢人的城。”
那是最靠近蒙古部落的城,有高高的城牆,有很多人。
“城裏的漢人沒有打我。”阿大的眼睛掙得很大,“城裏也有很多奴隸!”
“他們被賣過去以後就在漢人手底下做事,有一個奴隸很厲害。”
“他還了漢人買他的錢,還在那裏買了房子,他幹木工活幹得很好!”阿大羨慕的說,“我去過他家門外,是磚瓦蓋的房子。”
阿大一臉激動地說:“他還要成親了!”
奴隸們吓了一跳:“誰願意嫁給一個奴隸啊!”
阿大說:“他的木工師父的女兒願意嫁給他。”
阿大手舞足蹈:“因為他現在是個厲害的木工!他可以掙很多錢!”
阿大憧憬地說:“再跑幾趟我就能還完大人買我的錢了,到時候我也去城裏,可以找到工作,也蓋自己的房子,成親生子。”
奴隸們傻了一樣看着他。
不知道是他在做夢,還是自己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