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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184

邊城的騷擾越來越少, 林淵也安心了許多。

這些年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邊關, 為的就是能讓百姓更安穩,不讓邊關總是被騷擾, 百姓過不了安生日子不說,商人們也不能安心經商,每次出行都要帶不少好手, 商業成本上去了,林淵收稅的時候都有些心疼——如果商人沒聘請那麽多好手, 他還能多收一點稅。

自從邊關穩定之後,朝野內外都在歌功頌德。

說林淵是天降英主。

不過除了好消息,還有一個壞消息, 就是宋石昭快不行了。

這幾年宋石昭的身體情況每況愈下。

他剛跟着林淵的時候就五十多歲了,現在已經是一個高壽老者。

這些日子林淵一直叫人關注着宋石昭的情況,把宮裏最好的太醫派了過去, 可依舊沒什麽起色,太醫也說了, 宋石昭得的不是急症, 只是一種人人都會得的病——老病。

生老病死, 是凡人逃不過的坎。

二兩從門外走進來, 像林淵禀報了宋石昭的情況, 林淵急匆匆趕往相府。

宋石昭是個很奇特的人,他似乎沒有私欲,不耽于任何享樂,他雖然住在相府裏, 但相府是元朝時官員的府邸,他只是簡單的修了修就住了進去,府裏也沒什麽仆從,只有一個老仆一直跟在他身邊。

這麽多年了,宋石昭也沒有娶妻,別說娶妻了,府裏除了廚娘和采買娘子以外就沒有別的女人,他過着苦行僧一般的日子,聽老仆說,宋石昭連吃飯,都只吃一菜一飯。

偶爾不吃白米飯,是黃面馍馍。

林淵趕到的時候,宋石昭在床上不停喘氣,他原本就瘦,現在更瘦了,看到林淵出現的時候,他的眼裏忽然冒出精光!

“陛……陛下……”宋石昭伸出手,艱難道,“恕微臣不能……給您行禮……”

林淵走到宋石昭身邊,半蹲下去,握住了宋石昭伸出來的手。

他此時發現,他留不住宋石昭了,老天要把宋石昭帶走,凡人沒有任何辦法。

宋石昭看着林淵,他咧嘴笑,嘴裏的牙掉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對門牙挺立。

這個皇帝,是他輔佐上去的。

時至今日,宋石昭都覺得自己是運氣最好的人,亂世的時候,那麽多謀士,那麽多幕僚,有幾個真正把自己跟随的人捧上去了?

別人都沒做到,他宋石昭做到了!光靠這個,他就算死,也該笑着死!

但是他又舍不得,這個皇帝,是他親眼看着成長的,他看着那個年輕人在一個小寨子裏龜縮,又看着那個年輕人燃起野心,一點點攻城略地,成為了如今的帝王。

他真是舍不得啊,他覺得自己還能再活幾十年,跟着他的皇帝一起死。

但老天爺不會給他那麽多時間。

宋石昭的手指動了動,他說話有些漏風,但還是努力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字清楚:“陛下,蒙古那邊要懷柔,現在還不是時候,胡人那邊能做生意,但絕不能讓他們得到我們的任何技術。”

這次林淵沒有自稱朕,他看着宋石昭的眼睛,認真道:“我知道,先生。”

宋石昭拼命咳嗽起來,林淵伸手給他拍背順氣,宋石昭緩過來之後才說:“陛下,我死後,鄭清風可用,他是清流,又在都察院歷練,在朝中沒有根基,為相最好。”

“其他……其他人不必考慮,他、他們要麽是心性不夠,要麽是左右逢源。”

林淵:“我知道。”

宋石昭朝林淵笑。

他的陛下啊,他看着成長的陛下,原來已經這個年紀了嗎?

可他覺得自己還年輕啊,他還有很多想做的事。

宋石昭雙眼放空,他想到了很久以前,他還在山上的時候。

山中無歲月,他和兄弟們每日讀書習字,買不起紙筆,就用手指在泥土上寫,或是像古時候一樣刻字,刻的雙手鮮血淋漓也沒有停下。

長輩們告訴他們,只有學得多,将來才能匡扶正統,重現宋朝。

那時候他和兄弟們一樣,都希望有朝一日下山,找到皇室遺脈,一展所學,才不負自幼苦讀。

如果叫現在的宋石昭說,倒下的朝代就不必把它再扶起來了。

只有新的,新的朝代,新的人,新的帝王,才能真正讓他們展現自己的價值。

可時間一天天過去,長輩們一個個死去,兄弟們的心就活絡了。

都是年輕氣盛,為什麽要在這樣的深山老林裏過日子,第一個堂兄是趁着晚上偷偷跑下山的,至今宋石昭都沒有找到他,估計早就已經死了。

有了第一個,剩下的也陸陸續續走了。

如果不是因為最後只剩下他,他當時還是不想下山。

因為山下還不夠亂。

要亂到極致,他的出場才更有分量。

宋石昭想起以前,嘴角帶着笑容,林淵也不說話,就靜靜的看着他。

後來他沒有盤纏,沒有食物,在野地裏被商人抓住了,一開始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幹什麽,也不知道他未來該怎麽辦,那是宋石昭第一次感受到怕這個字。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他死的毫無價值,沒人知道宋石昭這個人,沒人知道他為了這場亂世準備了将近一輩子!

如果死了,他無法名留青史,連一個笑柄都當不了。

被帶到那個寨子裏的時候,宋石昭松了口氣,他願意當苦力,願意幹活,只要不讓他死,他就還有希望。

他活下來了,沒有餓死,也沒有被打死,他只要幹活就能吃飽飯,而且也不必一天到晚的幹活,因為年紀大了,寨子裏的人倒是挺照顧他。

也是在那個時候,他注意到了寨子的主人。

那個在他眼裏天真弱小又青澀的林淵。

可當時的林淵天真中卻帶着一股奇特的殘忍。

宋石昭看着林淵下達的種種命令,自己一個人揣度,發現這一條命令,都可以稱得上是“從者生,違者死”。

鐵面無情,不講一點情誼。

哪怕是朝廷的律法,都從沒有在人情之外。

這樣的一個寨主,宋石昭只覺得熱血沸騰,他迫切的需要給自己找一個主人,輔佐他,成就他,實現自我價值,他看到了林淵,發現了林淵,那股沖動讓他無法抑制,他走了一步險棋。

然後他就被林淵抓住了,那是他第一次和這個少年寨主說話。

少年人的臉上有審視,有懷疑。

目光冰冷無情,好似不是在打量一個人,而是在打量一個物品,看這個物品價值幾何,值不值得他伸手拿下來。

或許林淵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什麽樣的表情。

但宋石昭記得清清楚楚,這麽多年了,一刻也沒有忘過。

然後他就跟在了林淵身邊,成了一名謀士,剛開始的時候林淵用他,但是不算信他。

那時他信心十足,覺得林淵很快就會相信自己,因為他确實是真心實意的奉林淵為主。

宋石昭覺得君臣之間,就像夫妻之間,丈夫可以花心,但妻子必須忠貞。

雖然他覺得這個道理實在不是道理,但卻是有用的,因為妻子依靠丈夫而活,臣子依靠帝王也活。

他必須比深愛丈夫的妻子還要忠貞才行。

只有這樣,他才能爬的更高,才能得到林淵的信任。

宋石昭想到以前,都覺得不可思議,他竟然真的輔佐林淵當了皇帝,他自己也當了丞相,哪怕是他年少輕狂時,都不敢想會有這樣的一天。

如果不是當時遇到了林淵,或許他早就死了,不是人死了,就是心死了。

才華有用武之地才是才華,沒有,就是狗屁。

他看着陛下從稚嫩的少年郎成為硬朗青年,從天真的殘忍到成熟的冷酷,每一次陛下的變化,都讓他感到幸福。

“陛下……”宋石昭張嘴說,“我死後、把我埋在京城,我……我要在這裏,看着陛下……”

林淵輕聲說:“會的,你放心。”

宋石昭又說:“鄭清風、可、可為相。”

林淵握着他的手:“你走後,我會革除丞相這個位子,你是我第一個丞相,也是唯一的丞相。”

宋石昭張大嘴,不停的喘息,他的眼淚從眼角滑落,嘴張合了不知道多少次才說:“臣、謝、謝主隆恩……”

“臣這輩子……”宋石昭看着林淵,“值了。”

林淵又說:“我會以你的名字,修建一所大學,你的家財會充當獎學金,無數學子都要受你的恩惠,百年後,依舊有人記得你。”

宋石昭的手抖得厲害,他終于忍不住哭道:“陛下……陛下……老臣不想死啊……”

“陛下,老臣還想、還想再跟着您。”

林淵:“下輩子,你還給我當丞相。”

宋石昭笑得比哭還難看:“陛下、到時候可別、別捏嫌棄臣老。”

林淵笑道:“你這輩子跟我的時候,也不年輕,老得跟老菜梆子一個樣。”

宋石昭看着林淵的臉,深深的看着,像是要把這張臉刻在自己的三魂六魄上,下輩子也要記起來。

林淵輕聲說:“先生,安心吧。”

宋石昭被林淵握住的手動了動,他說:“陛下,老臣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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