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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189

“将軍。”親兵從城牆下來, 走進邊關守軍營帳內, 他腳步匆忙,臉上帶笑,一臉的喜氣洋洋,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撿了大筆錢財。

等他通報後進了将軍的營長,朱元璋才放下手裏的書, 天下太平以後他就來了邊關,那時林淵也來信問過他, 若是願意就繼續當将軍,駐守邊關,守着大明的門戶,若是不願意就回京城,爵位是不缺他的。

朱元璋還是選了駐守邊關, 他如今也和馬氏成了親, 夫妻感情很好, 又育有兩個女兒。

眼看着是生不出兒子了, 朱元璋也不急,反正他現在位子在這兒,不怕挑不到好女婿入贅。

女兒在家招贅,生的孩子也是姓朱的, 老朱家的根斷不了。

兩個女兒也自小在軍營邊上長大, 馬上功夫很好,臂力也練出來了,騎射不比普通士兵差。

朱元璋挺滿意, 女兒這樣他也放心,他百年之後,也不怕女兒管不住家。

還有馬氏,未嫁娶前他也不知道她竟是個才智不輸男人的女子,前幾年邊關有匪寇來犯,他忙着打仗,是馬氏在料理後方,給朝廷的軍報也是她在寫。

家裏也是一把好手,事事清楚,朱元璋回家歇息的時候,從不需要操心別的。

朱元璋看親兵進來,笑道:“你急什麽?”

親兵連忙行禮道:“将軍!卑職在城牆上看着,有使臣來了!”

朱元璋站起來,這個使臣就是京城派來的人,是代替皇帝來傳話的。

這個時候來……

朱元璋臉上也帶笑。

他以前推了回京,現在年紀也大了,想着自己戎馬一生,該到回京享福的時候了。

再說,現在邊關也有幾個提拔起來的,如今手裏都握着權,他這個将軍一當就是這麽多年,再當下去,下面的人也不好出頭。

這時候走,正是天時地利人和。

皇帝親自派人來請,又能大方讓位,回了京是有從龍之功這樣的大功績的,一個公爵是跑不掉的。

就是不知道是輔國公還是勤國公了,但不論是哪一個,臉面和實惠都有。

早年他也想過說不定能撈個王爵,當上異姓王,當年陛下似乎也有這個意思。

不過現在看看,陛下這麽多年就封侄子當了個王,還是個郡王,而且根據新法,這個郡王是不能傳下去的,一代而止,下一代裏頭若是沒有出衆的人物,必然慢慢走向衰敗。

陛下對自家人都這樣,更別說對他們這些外人了。

有個公爵就算他運氣好,朱元璋這點想的開。

他這個公爵也傳不下去,不過他在,就能守着兩個女兒給老朱家開枝散葉,到時候孫子輩裏有個能幹的,朱家一樣能起來,他們起點就比別人高。

再說了,這幾年陛下的手段婉轉多了,但朝堂上的官員早就被已死的宋石昭調教好了,各個都是陛下的應聲蟲,讓他們和陛下唱反調,比砍了他們的腦袋還難。

使臣很快就到了,朱元璋跪在地上聽旨,等使臣念完之後,他才擡頭接過聖旨,站起來後對使臣說:“張大人長途跋涉,不如去我府上坐坐?喝杯熱茶?”

使臣笑道:“那就卻之不恭了,朱将軍請。”

朱元璋:“張大人請。”

兩人軍營離朱家宅院不遠,兩人也沒有騎馬,邊走邊說了一路的話。

使臣說:“下官來您這兒,楊将軍和李将軍那邊已有人去了。”

朱元璋點點頭。

他們幾個都是陛下還沒發跡那會兒就跟着的,年紀也大了,繼續帶兵也還成,畢竟沒老,沒見那些有經驗的老将軍,七老八十上陣的也不是沒有,就壯個聲勢。

可要是真熬到那個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別說公爵,死後估計也就是個大将軍,大将軍不值錢,死了一個後頭還能填上來一個。

有了爵位才不同。

畢竟爵位是數得着的,就那幾家,哪怕以後他走了,憑着公爵夫人,公爵女兒這兩個名頭,他的妻子女兒都能過得好。

不過他也只能庇佑她們,孫子輩的就不成了,孫子輩得看自己的本事。

使臣去驿館歇息,朱元璋夜裏才讓妻子和女兒收拾行囊,家裏的老仆願意去京城的都帶走,不願意去的就給一筆遣散費,至于家裏的家具,大件的都不必帶走,京城已經備好了,體己的東西倒是可以。

朱大娘聽說要去京城,不到二十的姑娘雀躍道:“爹?真去?”

朱元璋笑:“真去,爹到時候去求一求,看能不能給你們姐妹求個縣主或郡主回來。”

大約是求不到郡主的,但縣主還是有希望。

朱大娘連忙說:“那我明日就要去跟朋友話別!”

她還是有不少友人的,現在男女大防沒有以前嚴重,友人裏有男有女。

因是邊關,為防意外,女兒也是要學騎射功夫的,除了身子不好的,大多騎射都好。

朱小娘不如姐姐膽子大,她怯生生地說:“去了京城,那兒規矩大……”

馬氏在旁邊笑:“規矩再大你們也是你爹的女兒,只要不犯大錯,誰還治你們的罪?再且說了,等去了京城,正好給你們議親。”

馬氏這話出口,兩個姑娘都有些羞澀,朱大娘膽子大:“那我要文武雙全的,可不要只會讀書的酸腐書生,也不要只會賣力氣的傻大個。”

馬氏一愣,無可奈何道:“咱們是挑入贅,你若是出嫁,這類的都不好找,更別提找入贅的了,只要是個老實孩子,腳踏實地,知道進退就差不離了。”

朱大娘眼珠子一轉:“那也行,長得好才好!”

朱小娘低着頭小聲說:“我同姐姐一樣。”

朱元璋大笑:“必然給你們挑兩個如意郎君!”

朱家很快就上路了,朱元璋在這邊挺得人心,不少人送行,朱大娘坐在馬車裏,掀開車簾看着後方緩緩消失的城門,不安終于湧上心頭,她從小就長在這裏,沒有離開過。

對于京城她是向往的,京城是什麽地方?是國都,是皇帝住的地方,那裏的百姓都比別地的百姓更驕傲。

可是……

朱大娘忽然靠近了馬氏,把頭靠在馬氏的肩膀上,手拉着馬氏的手,低聲說:“娘,京城裏的小姐們……會不會看不起我?”

她不會女紅,不會琴棋,書畫也只是略懂,最擅長的是騎射跑馬。

她在邊關所有的優勢,去了京城都會變成劣勢。

朱小娘也很怕,靠到了馬氏另一邊。

馬氏知道自己此時說什麽都沒用,她只能拍拍女兒們的後背,不發一言,沉默的安撫。

京城那邊并不太平。

最開始,只是孟大請辭,上邊也攔住了,官員請辭沒那麽容易,朝廷不會輕易答允,當然,官員也不會輕易請辭。

孟大的理由是父親老邁,想要奉養父親天年,不能再為朝廷盡忠,只想作為一個人子盡孝。

話說的冠冕堂皇,但上頭根本就不信。

難道當官就不能盡孝嗎?

孟大這麽做是什麽意思?告訴朝廷的官員,誰家父母老了,就趕緊辭官回去給父母養老?

就你是道德楷模,我們不辭官就是不孝?

反正上面把他的折子壓了,孟大着急也沒用,跑了無數人家,人家都只有一句:“上頭才能決定,我們做不了主。”

于是孟大就這麽等啊等啊,等到了自己二弟三弟被押送回京的消息。

罪名只有一個,渎職。

如果是貪腐還有救,可能關個幾年或十幾年。

但渎職……這就是大罪了,代表着除了貪錢以外,他們還魚肉百姓,官商勾結,官官相護。

渎職是死罪。

孟大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腦子一懵。

他們一家都被軟禁在了府裏,沒有查出他是否和兄弟狼狽為奸之前,孟大和家人都不能踏出宅子一步,就連去見見兄弟也不行。

好在朝廷的動作很快,查出孟大确實沒有給他們傳遞消息,沒有助纣為虐,就取消了禁令。

但是孟大被革職了,今生不再被錄用,他的子女三代內朝廷不予取用。

而兄弟的孩子們則是五代不予取用。

孟家的仕途到此為止了。

孟二和孟三被判了死刑,家産充公。

但禍不及家屬,孟二和孟三的妻子帶着孩子回了娘家,孩子們也随母姓,不再随父姓。

雖然還是不能科舉,不能為官,但出門以後不必被別人白眼。

孟大很快就帶着全家離開了京城,去了一個小城生活,沒人知道他曾是一個京官。

也沒人知道他曾經有什麽樣的抱負。

孟大後悔了,他在收到信的時候如果想的不是明哲保身,而是大義滅親。

或許只是他被革職,他的孩子依舊可以科考。

孟大悔不當初。

他們一家從城門出去的時候,正好看見一隊車馬進城,聲勢浩大。

他的小女兒問:“爹,那是誰家?”

孟大臉色愁苦,看着那源源不絕的車隊,說道:“應當是大将軍。”

小女兒還不知道自家到底怎麽了,只知道要搬家,她好奇道:“不是陳大将軍嗎?”

孟大搖頭:“大将軍有四個,這次回來的是朱大将軍。”

兩邊人馬錯開。

一邊往城裏走,一邊往城外走。

此生再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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