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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番外1

林德登基的第十年, 林璇被軟禁的第十年。

林德放下手裏的折子,揉了揉鼻根, 她年紀大了, 眼睛看折子久了總會泛酸。

宮女在林德的身邊小聲說:“陛下, 那邊遞了折子。”

宮裏沒人敢叫郡王,只敢稱呼那邊。

林德一愣, 手不自然的抖了一下:“是嗎?拿來吧。”

宮女把折子遞過去, 林德打開折子, 仔細又認真的看下去, 這是他們姐弟翻臉後林璇第一次上折子, 她以後他是寫信來罵她的, 結果他在裏面認錯。

林璇說,他辜負了舅舅的期待,辜負了追随他的臣子,他從來沒想過要跟姐姐為敵。

他那時候身邊有很多人,他們每天都在他的耳邊說,姐姐是女人,天下不能交付到一個女人手裏,那些人提起林德時候,恨不得生啖其肉。

林璇當時覺得, 只要自己當了皇帝, 所有人各司其職,姐姐當公主,就像他們的娘一樣, 不也很好嗎?

他說他現在知道他錯了,其實早就知道,但是一直低不下頭,承認這個錯誤毀了那麽多東西。

林德看完折子,把折子重新放了回去。

宮女小聲問:“陛下,您不去看看嗎?”

林德搖頭,靠在椅子上:“不去了,以後……逢年過節,多賜點東西下去吧,你去告訴內務府,郡王府的一應消耗都比照着宮裏的來。”

宮女:“是。”

“下去吧。”林德說道。

宮女小步退下,林德緊抿着唇,看着頭頂的牌匾。

這匾額是先帝親自題的,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女娃,被先帝抱在懷裏,先帝說牌匾上寫的是“正大光明”。

先帝駕崩,她被幾位老臣扶持着坐上皇位。

在她最膽戰心驚,最恐懼的時候,她的弟弟帶頭,逼她讓位。

她那時候坐在龍椅上,明明是盛夏,明明穿着夾衣,可她卻覺得冷,冷到了骨子裏。

于是她的怕消失了,她來不及怕,她拿着先帝的遺诏,想起先帝對她說的話。

“林德,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訴你你錯了,不要聽他的話。”

“臣子只能勸誡你,不能逼你,如果他們逼你,就殺了他。”

“一旦你退步了,你的下場,只會比死更慘。”

“來人!”林德聽見自己的聲音,“犯上者拖出去,斬!”

那天宮門口被鮮血染紅了,那些跟随她的,不跟随她的都吓住了,然後她就不怕了。

她沒殺林璇,她還記得先帝曾經對她說:“如果有一天,你兄弟犯了錯,不到非殺不可的地步,就給他留一條性命吧。”

直到現在,她都覺得先帝還沒走,還在這個宮裏,身後永遠跟着陳大将軍,先帝很少笑,只有在大将軍和他們這些家人面前才會笑一笑,先帝也很削瘦,他看着總是很精神,很随和,即便年老了,他的眼睛也沒有渾濁。

林德早就不怕自己的帝位不穩了,她現在害怕的,是她達不到先帝的期許,是她的一生都追趕不上先帝成就的一半,她活在這種膽戰心驚之中,找不到任何人分擔。

如今她育有兩女,這兩個女兒的父親并不是同一個,她也學着先帝,活着的時候不立太子,放手讓她們去六部活動。

她曾經有過幾個情人,但情人們總會想從她手裏得到更多東西。

想用愛情迷惑她,用年輕誘|人的身體迷惑她,就像迷惑一個普通的女人,他們相信林德會因為愛而把權力拱手相讓,會因為愛,而讓他們得到更多的,甚至意想不到的好處。

那些情人林德已經記不得了,好像有一個長得很漂亮,有一對酒窩和小虎牙,他總是充滿了熱情,有很多想要的東西。

但更多的,她都記不起來了。

林德閉上眼睛休息,她又回到了小時候,那時候什麽也不用多想,可以在娘的懷裏撒嬌,去祖母那裏偷懶,舅舅嚴肅又和藹,她會帶着弟弟在皇宮裏東躲西藏,每天都在笑,他們會幻想長大後的生活。

那時候自己想當将軍,林璇想當軍師。

童年無忌,沒人會當真。

皇宮從來沒有變過,每一天太陽都會從一個地方升起,日複一日,從來不變。

百姓的日子越來越好了,先帝開了個好頭,商路已經開了,周邊各國唯大明是從,蒙古和女真越來越親近中原,真正一統的日子她可能看不見了,或許她的子孫可以做到。

她的一生,沒有做什麽波瀾壯闊的事,她能做的,就是保護好先帝的心血,讓先帝制定的一切能夠毫無阻隔,一如以往般推行下去。

“陛下,早些歇息吧。”宮女小聲說。

林德站起來,走向床榻。

——

科舉又要開了,各地都在忙碌的準備,先帝時期就已經允許外族參加科考,但從沒有一次像今年這樣多,大多數參加科考的外族,都是爺爺輩就開始和漢族通婚,說是外族,其實跟漢族沒什麽區別。

布和就是其中的一個,他的祖父是蒙古人,祖母是漢人,父親算是蒙古族,母親是漢族,他生活在蒙古人和漢人混居的城市,他喜愛讀書,比鄰居家的漢人孩子讀的都好。

他聽爺爺說,以前他們家還沒搬到這裏之前,是住在草原上的,在草原靠天吃飯,一場大火,一次天災,或是牛羊之間的瘟疫,就會毀了一個家庭的生計。

所以他一直有一個希望,就是考上秀才,考上舉人,考上進士,成為一個官員,然後去蒙古,讓自己的族人也能過上和他同樣的好日子。

他認為自己是明人,覺得當明人是值得驕傲的,男人強壯,聰明,有擔當,女人美麗,能幹,有智慧,無數番邦人湧入大明,他們才知道外面的國家是什麽樣。

平民貧窮,貴族奢侈,奴隸不算是人。

那些人越慘,他們就越是覺得當明人是一件無上榮耀的事。

元朝時逃走的外邦人又回來了,越來越多的外邦人湧入。

不過外邦人是不能考科舉的。

除非三代都生活在大明。

布和跟好友說:“這才是大國的氣度!”

好友搖頭說:“陛下……是個女人,女人總是心軟的,感情用事,她看番邦人可憐,就讓他們進入大明,成為大明的百姓,這是禍非福!”

布和不解:“先帝不也是嗎?先帝從未禁止過外族進入大明。”

好友:“當今也能跟先帝比?!”

好友氣道:“先帝不是凡人,他生來就是帝星!”

布和看着好友,好友還說:“我就是晚生了幾十年!要是早生幾十年,我就能活在先帝那時了!”

布和沒有和好友争論。

他也推崇先帝,認為先帝一生都沒有犯過什麽錯誤。

但是好友卻認為,先帝犯下的唯一一個錯誤,就是沒有生下自己的孩子。

如果是先帝的孩子,無論男女,都一定比林德林璇更為出色。

要是先帝的女兒當了皇帝,他們也就認了。

可偏偏不是。

布和不再跟好友争執,他只是把心思放在了學習上,偶爾也會跟同窗一起去基層組織調研,每天忙得不可開交,爹娘都擔心他累壞了身體。

今年是布和第二次進京,上一次他榜上無名,這次他也沒有太多信心,但總是要去試試的,不能讓之前的辛苦全部白費。

他家裏不算特別富裕,但也不窮,舉人不做事是沒有俸祿的,所以他在縣衙當了個書吏,能領一些糧米和銀子,自從他去當了書吏以後,家裏的日子就好過多了,還攢下了一些錢。

雖然當了書吏,但他還可以考,跟上面遞了請假條以後,他就上路了。

同行的好友總是樂于談論京城的繁華,京城的街市上總是有數不清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如今女人的日子可比以前更好過了,現在科考也不再禁女人參加,這是女皇登基第二年的政令。

以前雖說沒禁止女人科考,但因為沒有這個習慣,書念得再好,也沒有女人想過要以此晉身。

女皇登基後,用了不少手段鼓勵女子參與科考,大開方便之門。

朝堂內外反對聲不斷,還有文臣死谏,就這樣都沒有阻攔住。

如今不少衙門的書吏都是女人。

當官的也不少,但位居要職的還是不多。

能上朝議政的百官之中,女官不到十人。

大約就是因為這個,反對聲才小了一些。

布和進京後就住進了三年前住過的院子,依舊是老樣子,只是這次男主人的懷裏抱了個兩歲的娃娃,男主人還記得布和,他還對布和說,他妻子生了孩子以後就上班去了,在成衣坊裏是個小主管,管着十多個人,比他出去打零工掙得多。

他就守着院子,帶帶孩子,一天過得也充實。

“夜裏有燈會,每個區都有,說是要評比呢!”男主人忽然說,“你夜裏也出來走動走動,這麽大的陣勢,一年也難見一次。”

布和點頭:“必是要看的。”

男主人抱着孩子,熟練的颠了颠,又說:“那我先出去了,你有什麽需要的直管來找我。”

布和送男主人出門,門外熱鬧非凡,孩子們背着書包一路跑一路笑,年輕的女子穿着長褲走在街頭,提着竹籃,似乎是要去踏青。

自從女人幹活的多了,穿裙子就顯得麻煩,這種省布料的褲子就出現了。

原先是穿褲子的少,如今是穿裙子的少。

布和觀望四周,最後下了四個字的評語——

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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