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課偷偷補作業,方昭則挺直背脊幫他擋好老師的視線。
“唉,我還是喜歡另一套校服。”于燃邊抄邊說,“尤其是楚眠穿那套,多帥,也不知道以後還能看幾次。”
方昭側着臉跟他聊天:“反正楚眠經常上臺發言,穿制服的機會還挺多的吧,還有等咱們拍畢業照的時候……哦,他以後結婚,穿西裝肯定更帥。”
“結婚?”于燃筆尖慢下來。
“嗯,現在基本都是西式婚禮了吧。”
于燃停住筆,思索片刻,然後發現自己想象不出楚眠在婚禮上穿西裝的模樣。
而是……穿着白色婚紗。
脖子和肩膀都裸露在外、站在教堂中央、被籠罩一層白光、頭上也披着那個像蚊帳一樣的東西……這些細節 在于燃腦海裏一點一點填補出完整的畫面,令他頃刻間忘了自己正身處教室。
砰砰砰——
班長在講桌後拍了兩下黑板,這才突然把于燃的注意力拉回現實。
“同學們,聽我說一下這個植樹節的征文大賽,一二三等獎都是市級獎狀,如果以後要參加自主招生,部分學校會重視的。”向雪桦手裏有厚厚一摞征文稿紙,“還有一個種樹活動是區級的,學校給了咱班三個名額,感興趣的同學可以找我報名。”
話音剛落,底下就有人提問:“植樹哪天啊?能不上課嗎?”
“植樹節是禮拜二。”向雪桦掏出手機看了眼日歷,“而且種樹不難的,工具學校準備,主要是去那裏拍照。”
崔荷一聽可以不上課,立馬踴躍舉手:“我!”
于燃很猶豫,糾結選擇哪個:“唉!我既想去種樹不上課,又想寫征文為校争光!”
方昭趕緊轉身勸阻他:“別別別,你還是去種樹吧。畢竟作文紙也是樹做的,你少寫一篇作文,就是為環境做出重大貢獻了。”
向雪桦對于燃說:“征文下周才截止,跟植樹不沖突的,你可以雙選。”
于燃欣慰地笑了,情不自禁地輕拍胸口,“成駿中學需要我。”
接着,他沒有遲疑地轉身,告訴楚眠:“成駿也需要你!”
“不去。”楚眠不用多想,也知道于燃是想撺掇他去植樹。
于燃“啧”了聲舌頭,自然地握住楚眠寫字的手,語重心長道:“小同志,你要有積極響應國家號召的覺悟呀,要想先富帶後富,少生孩子多種樹。”
楚眠的手背漸漸被于燃掌心的溫度覆蓋,他餘光瞥見了對方凸起的骨節,十分漂亮的線條弧度。因為多看了兩秒,所以錯過甩開對方手指的最佳機會,楚眠只好默不作聲地搖頭拒絕。
于燃沒有松開手,還輕輕攥了兩下,小聲問:“你這幾天怎麽都不陪我玩了?”
楚眠極少聽過于燃這樣溫和的語氣,于是更想回避,果斷說:“我要學習,還有好多題不會。”
他差點補充一句“暫時沒空陪你”,幸好及時緊繃了理智。
“嗯……”于燃若有所思,很理解學習對楚眠的重要性,“那我也不玩了,當你三陪。”
陪聽課,陪寫題,陪考試。于燃覺得楚眠能懂,就直接省略了詳細內容。
楚眠這樣被他盯着,容易分神,練習冊上的題目讀了兩遍還是沒下筆。
“算了。”楚眠最終還是妥協地擡頭,“去就去吧。”
于燃立即喜笑顏開,積極地去找向雪桦報名。楚眠望着他的身影,又無意識地用筆尖戳橡皮。
與對方相處的确會開心,可是楚眠現在更多的情緒是懊惱,不希望自己再放任那份想靠近于燃的心情,要像從前那樣只專心學習。
他緩慢地呼吸,困意又毫無預兆襲來,令他直接趴下睡着了。
植樹節當天陽光明媚,促使人心生愉悅。
老師帶着參加活動的學生們去植樹場地,分給他們鐵鍬和手套,親自教學埋樹苗的規範操作。種樹的方法比想象中簡單,每三人一組,配合工作,很快就能把大半樹坑填滿。
“俗話說得好,‘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些樹就是用來樹人的。” 于燃蹲在土坑旁邊,拿着一把美工刀,在樹枝上刻名字。
“這棵樹,長大以後樹方昭;這一棵,長大以後樹猹哥……”于燃給它們挨個分配,“還有大神的。”
楚眠低頭看他一眼,說:“你開學這麽久,難道都沒發現薛子凡不在了嗎?”
“啊?”于燃手上動作驟停,面容嚴峻。
怕他把“不在”理解成“死亡”,楚眠趕緊解釋清楚:“ 他去借讀了。”
“戒毒?”于燃手裏的美工刀滑落在地,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半晌後,他努力地消化了這個信息,忍不住用斥責的口吻大罵了一聲:“他這個傻子!那、那玩意兒能碰嗎?沾上了這輩子就完了啊!操!”
他恨鐵不成鋼,憤怒地摘下手套,顫抖着手指給薛子凡發短信,順口把內容念了出來:“兄弟,你可真是一時糊塗!好好改造,等你出來了,又是新的人生!加油!我于燃不會放過你!”
崔荷在旁邊無語凝噎,沉重嘆氣,小聲跟楚眠說:“我信這個傻逼初中真的很爛了,連他媽借讀的同學都沒見過。”
她本以為楚眠會附和自己,結果一轉臉,發現他嘴角帶着淺淡的笑容,視線全集中在于燃身上。她又看着楚眠走近于燃,蹲下去耐心地解釋“借讀”到底是什麽意思。
崔荷忽然感覺胃裏一陣不舒服,大概是早晨吃多了,于是她立刻沖前面兩人幹嘔一聲。
然而這動靜并沒有引起兩個男生的注意。
“吓死我了,我還以為大神果然如我所料走上歪路了。”于燃如釋重負地笑了幾聲,“哎,人不可貌相,我竟然因為他長得像抽大煙的就懷疑他,罪過!”
楚眠忍俊不禁,催促他繼續幹活兒,“別往樹枝上刻字了,芽還嫩着,容易割斷。”
“楚眠,你看過安徽衛視的《超級新聞場》嗎?我媽每天上班前都看,我有一次看到個特好笑的。”于燃回想着新聞,還沒描述,就開始大笑,“有個男的,喝醉酒去操下水道井蓋,然後卡裏面拔不出來了哈哈哈哈哈!”
于燃笑着笑着,發現楚眠的反應沒有自己預料中開朗,一時有點挫敗感。
不過他很快振作起來,又跟楚眠說:“欸,我再跟你說個秘密,你過來。”
楚眠觀察他的臉色,有種不祥的預感,所以不敢輕易靠近。
“哎呀你就過來嘛,來來來。”于燃開始央求,“你肯定大吃一驚!”
楚眠半信半疑地湊過去後,于燃的嘴唇就馬上貼近他耳畔。
崔荷看見這倆人正旁若無人的咬耳朵,兩眼一黑,覺得自己渾身都在散發礙事的光芒。
溫熱的呼吸流過自己耳廓,癢得楚眠肩膀輕微抖了一下,全神貫注地聽于燃輕聲對自己說:“我把你ji巴砍下來種進去,明年它又能長出個新楚眠,跟你打架,真假睡美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眠紅着耳朵,轉頭一把抓緊了于燃的衣領,毫不留情地提起他往樹坑裏塞。
于燃開懷大笑,趕緊沒有誠意地道歉。楚眠氣急反笑,按住于燃後腰,強迫他跪進泥土裏。
崔荷望着打鬧的兩個人出神兒,有幾個瞬間好像記憶重疊了一般,她看見楚眠臉上又露出了小時候那樣純粹的笑容,幹淨清爽,卻也帶着他特有的惡劣。
植樹工作完成後,兩個少年身上都沾了不少泥土。于燃依舊高興,楚眠卻因為衣服被弄髒而生氣,甩開于燃,快步走了。
崔荷跑了幾步跟上楚眠,不由得感嘆一句:“幸好你今天來了。”
“怎麽?”
“于燃讓人很不放心。”
“嗯。”楚眠很同意這一點。
“但是于燃在你身邊,就很讓人放心。”崔荷笑了笑。
楚眠腳步節奏忽然變慢,他大腦放空只顧着向前走,刻意沒有理會崔荷。
因為她的那句話,楚眠再一次意識到,自己今天又沒有控制住對于燃的過分在意。
他走遠了,就要停住一會兒,等于燃從後面慢慢跟上來,讓兩人之間的距離保持在穩定區間內。可是于燃天生喜歡犯規,趁他不注意就要飛快往前跑,直到兩人肩并肩才停下。
容港三月的 空氣又幹燥又冰涼,楚眠深吸一口,喉嚨一陣痛。
他覺得自己明天大概也收斂不住對于燃的關注,後天或許亦如此,下周不知道能不能緩解,實在不行就下個月。
“楚眠!”于燃跑過來,手裏握着一根不知從哪裏揪下的狗尾巴草,往楚眠後頸上搔。
楚眠縮了下脖子,佯裝惱怒的臉色盯着他。
于燃不知好歹地笑,另一只手舉着蒲公英,吹了一口。
絨毛般的白色花種朝自己飛散,楚眠下意識眯起眼睛,于是視野裏的焦點就只剩于燃一個。
似有若無的歡喜從心底生根發芽,在即将破土而出的那一刻,終于被楚眠完整地壓制住。
“于燃,”楚眠緩緩開口,“你覺得,情緒控制不住的時候該怎麽辦?”
于燃把手裏的花梗丢掉,理所應當的語氣:“那就別控制啊。”
楚眠收回視線,不再去看他,只望着遠方輕輕“嗯”了一聲。
——那就不控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