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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成人禮

為了保持手感, 于燃考試前繼續認真畫草稿, 楚眠在旁邊安靜地看,順便監督他這幾天的作息和飲食。在沒有家長老師約束的地方, 他們能随心所欲地親熱,就算脖子留下一圈吻痕也不以為意。

楚眠很喜歡窩在于燃懷裏睡覺, 熟睡時肩膀還會微微縮起,仿佛是在依賴着于燃一樣, 安全感得以充分滿足。

而于燃也因為楚眠陪在身邊, 北京的第一場考試當天完全忘記緊張,心裏只惦記着畫完出來找他。成駿明天開學, 今天是楚眠最後待在北京的日子,接下來的校考于燃都要獨自奔波了。

他覺得自己考上清華美院的希望很小,所以這次考試僅以積累經驗為主。今年速寫的題目是“友情”,要求刻畫不少于四個人物形象,于燃早就畫過類似練習, 拿起筆沉穩繪出線條, 把他們以前中午吃飯的場景如實呈現在紙上, 營造出輕松熱鬧的氣氛。

素描和水粉都有真人模特,這與描繪照片的感覺不同,好在于燃基礎紮實, 立體感強,作品幾乎挑不出多少毛病,按時上交。

于燃走出考場後,想送楚眠去南站坐高鐵, 卻被對方拒絕了,因為浪費時間。

“多喝水,別感冒,北京這幾天又在下雪。”楚眠摘下自己的圍巾,裹在于燃脖子上,“盡力就好,別去想結果。”

于燃把畫具全都放在地上,向前一步擁住楚眠。隔着厚重的衣服,他們感覺不到彼此溫度,動作也遲鈍了很多。

于燃說:“五號元宵節,我會回家,到時候我們可以吃午飯。”

楚眠答應他,正好那天上午是高三的百日誓師大會,估計一兩個小時就能結束。

于燃仰臉,等待楚眠親吻自己,可楚眠卻猶豫着觀察他唇角,問:“你又吃跳跳糖了?”

“幹嘛,你這只舌頭也怕啊?”于燃讪笑一聲,張開嘴巴,“葡萄味的,你不是喜歡嗎?”

“都是香精……”楚眠雖抱怨,但還是用力地吻上去,在天寒地凍的街道汲取于燃唇上的溫度。

送走楚眠後,于燃跟着司機去另一家酒店,準備其他學校的考試。中國傳媒大學的動畫專業考試時間跟容港美院的複試撞了,權衡過後,于燃只好放棄了港美這所保底學校,全力以赴沖刺北京。

晚上,于燃接到了母親電話,問他過幾天去不去學校參加誓師大會。

“去,反正那天元宵節,白天在家也沒事幹。”于燃早就這麽打算了,正好那天沒有考試,回成駿跟同學們經歷宣誓也挺能受鼓舞的。而且據楚眠說,那天還是學校為大家舉辦的成人禮。

李桂蓉說:“你們班主任問,你能不能作為藝術生代表上臺講話,那些理科生文科生都有了,還差一個。”

“行啊!”于燃不假思索同意。這可是他除了念檢讨外,有生以來第一次上臺演講。

“那我去給你老師回電話。她好像想讓你寫個宣誓的發言稿什麽的。”

“我懂我懂,我最會寫文章了。”于燃胸有成竹。他還特意沒告訴楚眠,怕楚眠插手指導他寫作。

北京到容港的高鐵十分便捷,于燃這天早早起床,把所有畫具交給酒店精心保管,這比自己帶在身上安全很多。然後他帶着重要證件回家,打開電腦,飛快地撰寫誓師大會的發言稿。

容港三月初,冰雪消融。

于燃終于又穿上了成駿的黑色校服,前往熟悉的車站等公交。這大半年來,他忽視了很多身邊的變化,連家附近的地鐵快修好了都不知道;馬路對面報刊亭改成了小小的奶茶店,他想起來已經很久沒看過《動漫周刊》了,甚至不知道最近熱門新番的名字。

公交車從遠方駛來,緩緩停下。于燃邁上車,習慣性地走向最後一排坐下,卻不小心撞到了頭頂。他詫異地擡頭,挺直腰板,發現自己坐在這裏很容易磕磕碰碰。

上次還不是這樣的。

他打量自己的胳膊和雙腿,感覺不出有“生長”的痕跡,但實際上的确比去年更高了,只要坐下來伸長腿,褲口下面就會露出一小截潔白的襪子。說話聲音似乎也有細微變化,多了些穿透力,經常被楚眠念叨笑聲太震耳朵。

于燃慢半拍地反應過來——自己有點長大了。

他變得更貼近十七歲的模樣了。可是“十七歲”到底應該是何種面貌,他卻一點都不清楚。自己還是無知、懵懂、青澀……大人們說的道理,他依然懂得不多。

公交車停靠在金梧桐街站,于燃一步跳出車外,呼吸到早晨清冷的空氣。陽光照耀在成駿大門口的銅像上,閃動出金屬光澤,仔細一看,馬尾的顏色比周圍淺許多——于燃确信,這都是“樹人運動”留下的光輝痕跡。

“于燃!考完了嗎?”

一進教室,同學們就紛紛打聽他考試情況。

“還早着呢,再過倆禮拜回來上課,四月份出各所學校的結果。”于燃耐心地跟他們說,“欸,白老師人呢,我有東西得給她看。”

“不知道,年級辦公室鎖着,可能老師們在別的地方準備。”

“噢。”于燃把自己的發言稿塞進口袋,懶得再去找別人幫忙潤色了。

上午九點半正是陽光明媚的時候,高三年級全體學生在歌曲《moments like this》的廣播聲下走進寬闊的綠茵足球場,老師們也随後入席。但是大家看來看去,都沒見到班主任們。

等各班級排列整齊清點完人數,領導上臺開始主持大會,bgm這時切換成了華語歌《傳遞愛》,旋律恢宏大氣,振奮人心。忽然前方人頭攢動,大家不約而同地被遠處某個角落吸引注意。

有人大聲問:“那個是不是八班的班主任啊?”

周圍其他人向前望去,只見那位身材嬌小的女老師高舉火炬,火炬顏色由黑白黃三種組成,這也是成駿的校服主色調。她踩着高跟鞋費力地在教學樓旁邊跑,站在樓門口迎接她的是七班班主任,中年發福,腆着臃腫的肚子晃悠着往前奔,前往下一個火種接力的地方。

“卧槽,這也太傻逼了。”同學們忍不住發笑,議論紛紛,“最後一棒是實驗班的吧?哪個領導想出來的火炬接力,大早晨逗我們樂。”

身為一班的班主任,白玉珠要肩負起點燃最後一根火炬的重任。她之前聽說要當着全體師生的面高舉火把繞場一周,頓時兩眼一黑,萌生出請病假的念頭。

沒想到自己工作這麽多年了,竟還有機會體驗一把年輕時常有的羞恥尴尬。

輪到白玉珠時,她戴上口罩遮住大半張臉,這樣似乎就沒那麽丢人了。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當火炬快要傳遞到學生代表面前時,自己班的位置突然沖出來一個學生,爽朗地大喊大叫道:“白老師加油!你是世界第一!奧林匹斯之母!”

白玉珠口罩之上的眼睛微微睜大,兇狠地瞪了一下于燃。

班長趕緊把于燃拉下去,糾正他的發言:“是‘奧林匹克’!不、不對,這也不是奧林匹克……”

如當衆處刑一般的教師傳遞火炬任務完美完成,同學們不約而同地為班主任們鼓起掌聲。升旗儀式結束後,接下來輪到校長發言,這位雙鬓花白、慈眉善目的老人平時很少出現在校園內,但學校大大小小的事他幾乎都清楚,尤其願意關懷臺下那些稚嫩的學生們,還特意在年底開設“校長樹洞”供他們傾訴煩惱。

“老師們,同學們,大家上午好!又是一度春風起,再到高考沖刺時。今天是一個特別而隆重的日子,我們高三全體師生聚集在這裏,舉行2015屆高考百日誓師大會,以及成人禮——”

校長語速很慢,演講稿也是官腔,但臺下的同學們依然認真聽,為這次大會展現出自己三年來最認真的态度。

“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距離高考的時間已經非常短暫,過程也會更加艱辛。但是同學們,你們并不孤獨,在你們身後還有對你們疼愛有加的父母,孜孜不倦的老師,或許還有互相陪伴的戀人、朋友……以及三年來為大家遮風擋雨的成駿中學。”

“——希望你們能像成駿的校訓那樣,‘不馳于空想,不骛于虛聲’,永遠赤誠,堂堂正正。”

校長的發言結束,臺下有些同學似乎被氣氛觸動,熱淚盈眶。

如潮般的掌聲響過後,輪到了文理科學生代表上臺演講。從高一入學的那天起,三年來每當需要學生發言時,就必定少不了楚眠。

他身穿成駿的制服套裝,亞麻色領帶規整地佩戴胸前,往臺上一站,瞬間粘住所有人目光。

“尊敬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們,大家上午好。”

楚眠不急不徐地展開稿件,每句話都咬字清晰。

成駿中學每屆都會有那麽幾個人常被同學們提及讨論,楚眠正是這當之無愧的人群焦點,除去俊美出衆的外表,學習成績還在年級裏一騎絕塵,哪怕患有發作性睡病,運動方面也不輸給同齡男生。在普通學生眼裏,楚眠是幾乎沒有軟肋、最接近于完美的少年,可望而不可及。

要和這樣的人參加同一屆高考,成駿的同學們只覺得榮幸。

他認真演講,接近尾聲時,将紙頁掀到最後,字正腔圓地念出結尾一行詩:“鵬北海,鳳朝陽。又攜書劍路茫茫。明年此日青雲去,卻笑人間舉子忙。”

話音剛落,臺下有女生忍不住落下眼淚,捂臉低泣。楚眠僅是漫不經心地瞄了人群一眼,就鞠躬致謝。

他還沒來得及直起身,手裏的話筒突然被人奪了過去。

楚眠疑惑地轉頭,驚訝地看見于燃走到自己身邊,小聲指揮道:“下去。”

“……別搗亂。”楚眠推了推于燃手臂。

“輪到我了啊,班主任讓我來的。”于燃一臉理直氣壯,掏出發言稿,沖他挑了下眉毛。

楚眠将信将疑,不敢耽誤開會時間,勉強走下去,放于燃一個人站在臺上。

于燃清清嗓子,下意識沖話筒“喂”了一聲,顯然是位十分生疏業餘的發言人。

他大聲朗讀開頭,和其他學生的稿子沒什麽差別,還算規範。

楚眠剛松口氣,卻聽見于燃話鋒一轉,說:“作為一個美術生,母校對我的培養,基本等于零。但這并不妨礙我愛它,因為在這裏,我遇到了有容乃大的老師,遇到了親如骨肉的同學,還遇到了——”

楚眠頓時眉頭一緊,直覺于燃下一秒絕對要提自己。

但意外的是,于燃念稿的聲音止住了,對着話筒輕輕傻笑兩聲,才繼續說:“我不能說他的名字,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他是一位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是我今生最重要的人。”

他這種說法沒有起到任何掩飾作用,臺下學生們迅速把目光投向楚眠,打量着這位“大家閨秀”。

楚眠面色凝重,脖頸青筋微微凸起。

“校長剛才說,今天是成人禮。其實說老實話,我還沒準備好進入成年人的世界,我很想跟朋友們永遠停在十六七歲的年紀;但是,我父母需要我長大,我弟弟也需要我保護,還有楚……啊不是,還有我男朋友,他已經成年了,所以我想趕上他。”

“我很榮幸能被班主任選為藝考生發言人,當然了,我們班就我一個藝考。我曾聽過很多人說羨慕我,高考分數不需要太多,畫畫也不用動腦子。但你們不知道的是,藝考生的競争比高考更激烈,付出的辛苦也不能因為分數而打折扣,每一場考試的結果出來的那刻都會讓我們提心吊膽。”

“接下來還有幾場,我雖然沒有十足把握能通過,但今天站在成駿的臺上,我能看得見所有人的臉,我的老師和同學們都為我加油,我一點慌張都沒有了。”

熟悉于燃語文成績的人都知道,他恐怕這輩子都跟“文采斐然”這個詞沾不上邊。然而奇妙的是,他看似鬼話連篇的文章總包含了他的情真意切,一旦思路和他重疊,竟然還會有點動容。

楚眠站在離演講臺很近的席位,仰頭能清晰地看見于燃上下滾動的喉結。他目不斜視,這樣注視着于燃太久,臉頰跟着越來越熱。

有好幾次,楚眠恍惚地忘記臺上這個人是自己親密無間的戀人。他只知道那是于燃,是和自己相處了快三年的男生,大部分時間都在愚笨的狀态,卻又時常讓他覺得可愛。

楚眠愣神太久,連于燃已經下臺了都沒反應過來,還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拿回話筒。

于燃不知道他為何伸手,便大大方方牽住了。

“當着那麽多人面說話還挺容易緊張的,你好厲害啊,都這樣說三年了。”于燃靠在楚眠身邊小聲感嘆,“你是一只全能的小羊。”

楚眠回頭望了一眼,然後拉着他的手回歸班級隊伍,站在最後排。

等教師代表也發言完畢,就進入到成人禮的重頭戲——宣誓環節。

宣誓需要右手握拳舉到頭,于燃的手總算被楚眠放開了。

領誓人站在臺上,高聲道:“我以青春的名義起誓。”

“我将全力以赴征戰,踏實埋頭苦幹。”

衆多高三生異口同聲重複誓詞,一時間,操場氣氛慷慨激昂。話音落下後,還有人大喊了一聲:“幹!”

楚眠趕緊用左手拍打了一下于燃,告訴他:“語速跟不上就別那麽大聲。”

“告別昨日的頹喪,我揚起希望;告別昨日的散漫,我打造理想。”

“我發誓,不負父母的期望,不負恩師的厚望;我承諾,不作懦弱地退縮,不作無益的彷徨!”

“如火六月,決戰沙場;日月可鑒,誓創輝煌!”

铿锵有力的誓言聲響徹校園,三月春風吹拂起鮮紅的國旗。在這莊嚴肅穆的氣氛之中,于燃轉頭望着楚眠,鄭重其事地繼續宣誓:“我永遠愛你。”

他輕輕踮起腳尖,在楚眠側臉留下一個仿佛證據般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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