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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畢業照

“‘秋水共長天一色’的前一句。”楚眠拿着一套古詩文總結考于燃默寫, “‘縱一葦之所如’後一句。”

于燃奮筆疾書, 楚眠每句話念個開頭,他就能毫不猶豫地寫下前後銜接的詞, 熟練程度今非昔比。

等他五十句默完,手腕都有點酸。楚眠拿過紙細致地檢查, 居然全都對了,包括其中的生僻字。

“不錯, 繼續保持。”

于燃貼上來問:“獎勵呢?”

“什麽獎勵?”楚眠輕笑, “這是你應該的吧。”

“誰說默寫了,我說二模。我一言既出驷馬難追, 說考四百五就四百五,不多不少。”于燃把自己分數的僥幸說得冠冕堂皇,“多麽精準,簡直就是命運的安排。”

“好吧。”楚眠摟住他,“獎勵我先欠着, 等考完再給你慢慢挑。”

“不要禮物啦, 你讓我為所欲為一天就行。”于燃伏在楚眠肩上小聲耳語, “我要玷污良家婦男。”

楚眠手臂從于燃肩膀緩緩滑落,扣緊了他的腰,眼底浮着一絲傲慢, “你要是有那個能耐就試試吧。”

于燃笑兩聲,親了親楚眠側臉,說:“放開我,我要學習了。”

離高考越來越近, 于燃對學習的熱情只增不減,上午默文科,下午練理綜。畢竟他分數基本盤不高,也不追求難題,只要把基礎全做對,也能比央美每年文化分數線高出三四十了,這讓他心理壓力不大。

楚眠的二模成績是全市理科第七,分數一出,全校同學都要頂禮膜拜。然而楚眠卻沒怎麽高興得起來,雲淡風輕地把試卷往抽屜裏一塞,繼續做往年高考卷了。

“因為所有科目的大題都很難很刁鑽,說是出題人在打擊我們信心也不過分。”楚眠告訴于燃,“最近五年的容港高考題風格很固定,從規律看,今年應該是偏簡單的卷子,所以還是一模更有參考性。”

于燃立馬露出欽佩的眼神,在他看來,各年試卷都沒什麽差別,沒想到在楚眠這種優等生還能總結出規律。

“這麽難的題你都能考第七,簡單的更不在話下了啊。”

楚眠卻搖頭,“題越簡單,前十名的競争只會更難,真正高考不會有那麽多難題,所以我的優勢就變小了。”

于燃情不自禁地為他嘆氣,接着又趕緊捂住嘴,怕自己的擔心會影響楚眠情緒。

放學後,于燃跟約了其他班的朋友去吃西瓜冰沙,清涼甘甜,最适合這微熱的天氣。他還順便點了兩份外賣,給楚眠和楚珩送去。

立夏以來,氣溫沒有熱到難以忍受的地步,容港經常下雨,舒爽宜人。高三生的日子就在急促節奏裏飛快度過,幾乎所有人都神經緊繃,卯足勁在最後幾周提高成績。

終于,黑板報上的倒計時變成了個位數。

“咩咩,你帶上這個小梳子吧,今天不是拍畢業照嗎?”

楚眠出門之前,被楚珩往口袋裏塞了兩個小物件,梳子鏡子配套,上面還印着她喜歡的玉桂狗。物品怎麽看都像是女孩子所有物,楚眠直截了當地拒絕了。

“畢業照很珍貴的!而且于燃也在啊,你這位男朋友得用最好的面貌跟他合影嘛。”

楚眠反駁說:“我随時都是最好的面貌。”

“可頭發總有亂的時候。”

“用手抓抓就行了。”楚眠把東西放鞋櫃上,提起書包剛要走,想起于燃昨晚發短信囑咐他多帶一件夏季校服,又折回去拿。

這是他們在成駿中學上課的最後一周,所有題型都複習完畢,老師們不再講課,坐在教室前或辦公室随時等待學生來請教問題。

為了緩解高考前的緊張,同學們今天都多帶了一件夏季校服,互相在白色布料上留下簽名,作為高中最珍貴的紀念品。

“我看看還有誰沒簽。”方昭打量着那件字跡亂七八糟的白t-恤,“噢,居然把于燃忘了,我還以為我第一個找他寫的。”

于燃剛給班長畫完簡筆頭像,轉頭跟方昭說:“咱倆又不是以後不見了,給你寫什麽?我都沒讓楚眠寫。”

“可我又不考北京。”方昭音量變小了,遞過來衣服,“寫吧。”

“這地方不夠了,我字大,還是在你身上這件寫吧。”于燃提起馬克筆,開始在方昭胸口寫字。

方昭雙手幫他撐開衣服,故意把臉別到一邊,不急着看具體內容。他餘光發現于燃神色非常認真,一絲不茍,應該是在真誠地寫下這三年來未曾說出的話。

“好了。”于燃舒口氣,蓋上筆帽。

方昭心想“就算看到再感人的話都不能流淚”,低頭一瞧,于燃在他校服胸口的位置,分別畫了兩個圓圈,并在圓圈正中央添了“·”。

不愧是央美第六的美術生,還記得畫上陰影,使得胸前的兩團黑線更加豐滿圓潤了。

同學們此時都在互相留言,忽然聽見教室大門被人粗魯拉開,不約而同地望去,正好看見落荒而逃的于燃,和後面奮起直追的方昭。

高三這年,樓道裏很少出現男生們打打鬧鬧的場景,所有人都濾去浮躁,壓抑住天性。今天交換留言的活動,總算讓這間承載了三年歡聲笑語的教室又熱鬧起來。

楚眠認真幫每個人都寫了幾句話,雖然他大部分都不熟悉,但相處這麽久,對大家都有固定的印象。

“從剛才你就一直看外面,到底有什麽?”楚眠擡頭問夜希。

“啊?你說我嗎?”

“嗯。”

“我在看雕像。”夜希眺望窗外,“其實我一直……一直都特別想騎上去。”

楚眠眼裏有輕微困惑,不過還是給予了她支持:“那就去試試吧,我可以幫你望風。”

夜希一愣,笑着搖頭,“不不不不了,我随便想想而已。”

“現在不試,以後就沒機會了。”楚眠說,“不遺憾嗎?”

“呃……這種丢人現眼的行為就算沒去做也不遺憾啦。”

白老師今天跟大家說,如果這三年來有什麽未完成的心願可以去做,不要讓自己的高中留下遺憾。很多學生都給了她反饋,比如“後悔高一拒絕了別人的告白”“最喜歡的科目從沒拿到過第一”,還有“如果能選擇文科就好了,可惜爸媽不讓”“丢了五十塊至今沒找回來”。

“從小到大從沒作弊過,一直想知道那種跟監考老師鬥智鬥勇的刺激感覺是什麽樣。”

“你高考時試試呗。”其他人在旁邊接話,教室內氣氛歡快。

于燃躲過了方昭的追殺,氣喘籲籲地跑回來,跟大家說:“外面,有點下雨了。”

衆人朝窗外看去,果真天空昏暗,外面臺階上有剛散開的水珠。

“那今天還拍畢業照嗎?”同學們擔憂起來,“不拍的話拖到明天?雨挺小的,該不會讓我們将就一下淋着吧?”

天公不作美,本來該出去集合的時間,高三年級所有師生都只能待在教室裏。留言簽名都交換差不多了,大家也收起心思,又全神貫注地投入進複習。

于燃倒在楚眠肩膀上,大腦放空地望着外面的天空,觀察它從淺灰漸漸重歸明亮。

“咩咩,高中有什麽遺憾嗎?”

“沒有。”楚眠說。

“很完美?”

“也不是。只不過那些缺陷都不值一提,構不成‘遺憾’。”楚眠轉過臉,悄悄親吻于燃的發絲,呼吸間都是山茶花的香味。恬淡靜雅,跟本人氣質很不匹配,但楚眠還是沉心于此。

于燃一只手舉過頭頂,憑直覺摸索到楚眠的鼻子和臉頰,說:“我也是,就算有遺憾,也跟你這個最大的幸運抵消了。”

“好話都讓你說了。”楚眠握住于燃伸來的手,把他指尖含在唇邊,輕柔地噬咬。

初夏的細雨沒有持續太久,像是上天開了個小小的惡作劇。高三各班很快在老師的帶領下離開教室,去操場集合。

拍照的臺子還沒搭好,同學們一邊等一邊拿手機跟別人合影留念。在這件事上,于燃尤其受歡迎,他不僅态度積極地擺pose,還會主動幫女生舉手機。

“給你的。”班長向雪桦走過來,遞給于燃一根紅繩。

紅繩寓意幸運,向雪桦早就想給全班同學每人都編一根手鏈,但由于時間關系,她只來得及打上簡單的結。

于燃驚喜接過,“謝謝!”

雨停以後,傍晚的太陽又重新照耀大地,像是被洗滌過一般,呈現出濃烈的橘黃色,卻不熾熱曬人。幾百個學生全聚集在教學樓下,熱鬧非凡。

正當這時,樓上某個窗戶忽然傳來一個女生的呼喊:“學長學姐們高考加油!”

很多人說話聲戛然而止,下意識循聲望去,那是高一年級所在方向。

每周二下午,高一高二的老師們都要去開會,因此大部分班級都在自習。看到即将高考的年級在下面拍畢業照,便有人萌生為他們應援的想法,大大方方喊出來。

低年級學生百無聊賴,受那位女生的影響,也有不少人趴在窗邊為樓下的高三生加油鼓勁。

一時間,樓上的應援聲此起彼伏。喧鬧之中,于燃聽見有人大聲喊了自己的名字。

“于燃——!”

“啊?”于燃疑惑擡頭,想找到聲音主人,“在哪裏?”

還沒等他找到,對方就繼續沖他呼喊:“一定要考好啊——!”

于燃忍俊不禁,雖然沒及時見到那女孩,但他還是面向教學樓高舉雙臂回應:“我會的!”

他手臂還沒落下,忽然被楚眠抓住手腕。

“于燃,轉頭。”楚眠聲音難得急促,用很小力道拉扯于燃。

于燃按他的指令轉身,擡頭望去的剎那,情不自禁地高呼一聲。

雨後天晴的空氣裏仍有未幹涸的水滴,受到太陽的照射後,形成了內外兩道拱橋形的彩虹。薄如綢帶,光暈柔和,顏色雖不豔麗,但距離地面非常近,能給人們帶來不小的視覺沖擊。

于燃剛才那一聲呼叫,引起很多人注意,于是校園內的師生們陸陸續續都擡頭驚嘆。

“我活了十七年第一次見!好大!”于燃因為眼前的景象太過驚喜,止不住笑,“好像真能掉出來彩虹糖。”

“有兩條,你看見嗎?外側的是霓,內側的是虹。”楚眠也從沒見過如此巨大的雙彩虹,美麗無與倫比,仿佛觸手可及。

所有人都相信,霓虹預示着高考順利。

拍畢業照的臺子已經搭好了,臺子兩側還擺放着“滋滋家族”吉祥物。學生們穿好黑色校服外套,各班輪流上去與年級老師們合影。

“你說我們倆要是牽手,會不會被拍下來?”于燃小聲問。

楚眠随手牽住,說:“應該不會,最後一排都被他們擋住了。”

于燃“噢”了一聲。然而當攝影師按下快門之前,他忽然與楚眠十指緊扣,高高舉起了兩人的手,笑着露給鏡頭看。

楚眠還沒反應過來,攝影師也沒反應過來,直接讓畫面定格在這一刻——兩個男生手牽手,在霓虹之下肆無忌憚地張揚出愛意。

畢業照上,所有人都是微笑着的。為了避免高考前情緒波動,大家心照不宣地沒說任何煽情或傷感的話,仿佛過了今天,他們還能準時地早晨進入教室,吃早餐、補作業、做衛生……有老師忍不住提前落淚,只能獨自躲在樓道裏,擦拭幹淨再出來合影。

據上一屆的學長說,成駿中學每張畢業照的背面都會印上一句話:“也許我們以後不再相見,但一定要記住,我們此刻無話不談。”

陽光明媚,傍晚的校園擁有最好的夏天。

從明天開始,就是考前三天的短暫假期。于燃放學後買了兩杯冰鎮酸梅湯和烤鹌鹑蛋,分給楚眠,兩人一邊吃一邊往街上走。

楚眠瞥了一眼于燃手腕上的紅繩,問:“為什麽你的繩子上面還有桃籃?”

于燃舉起來看,“嗯?你沒有嗎。”

“沒有,好像我們都沒有。”楚眠拿出自己的那根說,“班長只給你挂上了吧。”

“哇,為什麽?我知道了……班長覺得我成績最差,所以想讓我吉利一點!”于燃自問自答,堅信自己的推論。擡頭一看,楚眠冷不丁笑了兩下。

“你樂什麽?”

“沒事。”楚眠說着,摟住于燃肩膀,拍拍他腦袋。

每次出現這個親昵動作時,于燃都知道楚眠接下來會無奈地說他“麻瓜”。但等了一會兒,楚眠這次什麽都沒說,只是安靜地摟着他。

“你這三天要複習嗎?”于燃問。

“嗯,複習基礎,別的就不看了。”楚眠揪了揪于燃耳垂,“你也是一樣,別掉以輕心,讓你弟離你遠點,別影響你。”

于燃大笑起來:“于燼他還得中考,沒空理我。”

“準考證條形碼呢?你剛才收好了嗎?”

“放心,我都放在你給我的文件袋裏了,不會弄丢的。”于燃舉着酸梅湯,跟他碰杯,“你這三天複習就忘了我吧,不要聯系我哦,就算想我了,你打電話來我也是不接的。”

楚眠裝沒聽見,不吭聲,心裏卻默默念叨一句“我偏要打”。

兩人像是有心電感應了一樣,于燃想了想又補充:“要不還是一天一次吧。”

“好。”楚眠這次幹脆答應了。

“哎,你今天簽名時,怎麽沒讓我給你簽?我都想好給你留言的內容了,就那句什麽三千,只什麽什麽的……”

楚眠剛想告訴他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誰知于燃突然靈光一閃,說:“後宮佳麗三千,朕只嫖你一個!”

楚眠舔舔嘴唇,皺眉問:“你哪來的後宮三千?”

“舉個例子嘛。”于燃咧嘴笑出潔白的牙齒,“我要是皇上,我就把你從民女直接提為皇後,然後天天不上朝,只往你宮裏跑。”

楚眠唇角上揚,笑嗔了一聲:“昏君。”

他們背着書包平靜地走過斑馬線,心緒如往常一樣,肩并肩走過了高中畢業前無比平凡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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