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冬日的嚴寒濕冷, 使得房裏的氣氛凜冽。
郭瓊登時板了臉,表情僵硬。
她消化了一會兒, 想起蒲嬌說的“高中一個學校”和“自己當老板做生意”,還真的和鐘旭對上號。
郭瓊臉色愈發難看, 問,“什麽時候開始的?”
蒲嬌如實回答,“四年多了。”
郭瓊嘴唇顫了顫, 眼皮直跳,“有沒有住一起?”
蒲嬌點頭,“嗯。”
郭瓊吸了口涼氣, 鑽進她肺裏, 疼得咳嗽起來,“……我是不是還要誇你們本事大?!”
“……”
蒲嬌趕緊伸手在郭瓊背上輕撫, 給她順氣。
郭瓊不領情,身子一歪,躲開。她語氣極差,“蒲嬌, 你太不聽話了。這麽多年書都白讀了?一點分寸都沒有。”
讀書和談戀愛有啥關系?
蒲嬌也不糾正,她沉心靜氣, “媽, 我很喜歡阿旭,阿旭也很喜歡我……”
郭瓊直接掐斷,“我不同意。”
蒲嬌心沉,面上卻笑, “那您說說不同意的理由。”
“你們再是沒有血緣關系,但畢竟明面上是一家人,你以為別人不會指指點點、說三道四?”
“二娘嫁過來,那些人說得還少嗎?我爸說了,人活一輩子,圖的是開心,不要害怕外人說什麽。”
郭瓊看向蒲嬌,她動了動唇,難聽的話到底沒說出口。
“你這樣,讓你二叔二娘怎麽想?”
蒲嬌靠過去,“阿旭會跟他們講明白的,我倆真心相愛,二叔二娘不會反對。”
郭瓊伸手推她,推了一下,沒推開,便由着她。
蒲嬌搖搖她手臂,“您瞧不上阿旭?”
郭瓊心緒平複了一點兒,長長嘆口氣,“我怎麽瞧不上阿旭?他是個懂事孩子,踏實肯幹,我都看在眼裏的。”
蒲嬌小心翼翼,“但是?”
郭瓊說,“這不是瞧不瞧得上阿旭的問題,你二叔二娘負擔恁大……未必你們以後還跟我們一起住這個小院子裏?”
沒挑開了說,意思卻明明白白。
蒲嬌笑了笑,“阿旭有錢買房子。”
郭瓊不信,“他買了車,哪裏還有那麽多錢。”
蒲嬌并不隐瞞,“首付和裝修的錢夠了,剩下的,每個月還點。”
“那不是得多花很多冤枉錢?再說了,每個月還,就意味着每個月都有壓力,貧賤夫妻百事衰,這道理不用我教吧。”
蒲嬌從她胳膊裏抽回手,“媽,這話的意思,就是瞧不上阿旭。他有的是賺錢的本事,而且我也工作了,真的沒啥壓力。”
郭瓊愣了一下,沉默片刻,她說,“好,咱們就不談有錢沒錢……以後免不得要負擔鐘棋和蒲平蒲安上學,這也不計較,一家人過日子,能幫襯肯定要幫襯。”
蒲嬌靜靜的,等她把話說完。
“媽就老實跟你說,你們不合适。你是名牌大學生,阿旭就只讀到高中畢業,差距太大了……還有,要是別人問我女婿是做什麽工作的,我說打鐵匠?多笑人。”
蒲嬌不舒服,“面子工程對你來說就這麽重要?!阿旭靠手藝活掙錢,我為他自豪都來不及。”
郭瓊被戳中心思,臉上挂不住,也沒有心情跟她争論,“反正這事,我不同意。”
蒲嬌着急,“媽!”
郭瓊眼睛紅了,充滿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瞧瞧人家張婉,她多讓家裏省心。”
蒲嬌又叫了一聲,“媽!”
她表達自己的想法,“我很喜歡阿旭。”
郭瓊沒理她,不為所動。
蒲嬌深深吐了口氣,“反正……反正生米都煮成熟飯了,你最後肯定會答應的。我只想求您,別對阿旭說難聽的話,這事一個巴掌拍不響,還是我先追的他……論起來不怪他……”
郭瓊別開臉,心裏沉沉的。
蒲嬌說,“還有件事沒告訴你。”
郭瓊精神緊繃,“還有事?!”
“您也別覺得我是大學生有多了不起,真的。”蒲嬌把憋在心底的話說出來,“如果不是阿旭,我根本考不上慶大。如果不是因為我,阿旭考得上重點本科。”
郭瓊驚疑,“你這話什麽意思?”
蒲嬌把當年高考鐘旭因為給她買藥而缺考的事一五一十講出來,末了,在郭瓊複雜的神色中,下定論,“這個世界上,除了阿旭,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會為了我的前途,毫不猶豫放棄自己的前途。”
郭瓊怔怔,“你沒騙我?”
蒲嬌坦然回答,“騙不了,阿旭高中班主任最清楚了,要不您打電話問問?”
“……”
“其實阿旭不讓我說這事,他覺得,顯得是拿過去的事情當籌碼,屬于道德綁架。”蒲嬌笑了笑,“可我覺得一定要說,雖然我在眼裏學歷文憑只是一張紙,但您不這麽認為。說出來,您或許就會想得開了。”
郭瓊受到震動,沒法反駁。
但有些觀念根深蒂固,她始終過不了心裏那道坎兒。
蒲嬌最後說,“阿旭對我好不好,其實您心裏比誰都清楚。”
談話結束了。
郭瓊沒松口。
天快黑的時候,鐘旭他們回到家。
家裏開始準備晚飯,郭瓊推說身體不适,早早睡下了。
蒲國心裏有猜測,便回去看郭瓊了。
蒲嬌沒發覺她爸不對勁,悄悄把鐘旭拉到外面隐蔽的角落,“你們怎麽回來得這麽晚?”
鐘旭不做隐瞞,壓低聲音,“我把咱倆的事情告訴大伯和蒲叔了。”
蒲嬌心咯噔一下,慌了,“怎麽樣?他們沒怎麽你吧?”
鐘旭笑了聲,搖頭,“沒有。”
她肩膀一松,平靜下來,回想了下蒲國和蒲民回家時的神情,微微放心。
蒲嬌心懷期待,“那……你怎麽說的?他們什麽反應?”
鐘旭低頭,呼吸撲在她額頭,“我說想跟你結婚,他們沒有意見。”
蒲嬌眼睛一亮,“我就知道。”
其實她爸那關,她一直抱有很大希望。
仗着夜裏不容易被發現,鐘旭親她,“你媽媽哪裏不舒服?”
蒲嬌回應他的吻,“她沒事……”
一會兒就分開,鐘旭拇指摩挲她嘴唇,“那我明天找機會和大伯母坦白。”
蒲嬌點頭,“好。”
關于郭瓊已經知道了這事,她不打算先告訴他。
蒲嬌害怕增加他的心理負擔。
但是第二天,鐘旭沒找着坦白的機會。
緊接着的兩天,郭瓊總有理由,橫豎就是不跟他多說話。
可她對他還是以前的态度,瞧不出哪兒有問題。
鐘旭生出一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倒是黃祥書主動找鐘旭談話——
從綦城回來的當天晚上,蒲民就跟她說了。
黃祥書震驚,與郭瓊不謀而合,說了一句相同的話,“你太沒有分寸了!”
“是。”鐘旭承認,他說,“我喜歡嬌嬌,控制不住自己。”
黃祥書看着他,表情沉重,“你這樣做,讓我怎麽面對你大伯父和大伯母?”
鐘旭抿唇,片刻後,“大伯已經同意了,您不用管,我自己想辦法說服大伯母。”
“你能有什麽辦法?你大伯母眼光高得很,她又是講面子的人,能甘心把嬌嬌交給你?”
鐘旭一時接不上話。
黃祥書連連嘆氣,“那年我就跟你說過,世上有三苦,打鐵撐船磨豆腐,雖然你這幾年賺了點錢,但始終不是什麽體面的工作……有句老話說,‘好女不嫁打鐵郎’,嬌嬌條件那麽好,誰忍心讓她跟着你吃苦?”
鐘旭咬牙,“不會。我不會讓嬌嬌吃苦。”
黃祥書嘆氣聲不止,“你說了不算。”
鐘旭心裏清楚,這就是事實。
他不覺得打鐵低人一等,她也不覺得打鐵匠配不上她。
可就是有世俗的眼光,把他們劃了等級,然後區分開來。
更令人難過的是,最先站出來說他不配的,是他最親的人。
鐘旭覺得喉嚨被扼制住,無法呼吸。
沉默了許久,鐘旭緩緩說,“我保證,這輩子,能對嬌嬌多好就對她多好,絕不讓她受一點兒委屈。大伯母那關,是我必須要面對的,不管怎樣我都認。”
“那要是她讓你們分手?”
“這不可能,我不會和嬌嬌分手的。”
黃祥書說不出更多指責的話來,她本就對鐘旭感到愧疚,也心知他的種種不容易,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家庭情況所造成的,愈發埋怨自己。
她有什麽資格阻止他追求幸福?
黃祥書抹了把眼睛,從衣服大兜裏摸出一本存折,“這幾年你彙給我的錢,我沒有用,差不多有六萬,你拿回去,添進去買房子。”
鐘旭不要,“給您的錢哪有收回的道理?買房子的錢我有,放心吧。”
黃祥書硬是塞到他手裏,“媽沒本事,就只能做到這個份上,你拿着。”
鐘旭被她眼裏的淚花驚到,不敢不收下。
初七那天,吃過午飯,鐘旭和蒲嬌就要去慶市。
鐘旭怎麽也要把話說了再走。
只是他還沒開口,郭瓊就直接給了答案——
“阿旭,事情我知道了。我的态度很簡單,不硬要你們分開,但你倆想領證結婚,我不同意。”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在即。
意思懂吧?
希望評論能破個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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