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沒有選擇
“想繼續活下去，還是死在我手裏。”
面對沉默不語的黑影們，伊明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冰魚的面色有些古怪，她想要試圖說些什麽，但是最後什麽也沒有說。
“……你們還想活下去嗎？我說，你們自己也很清楚，你們已經不是人類了。”
伊明并沒有動搖，而是繼續說道。
“仔細想想吧，如果你們被山下村子裏的人發現，他們會有什麽樣的反應？難道你們覺得他們會很高興的邀請你們和他們一起生活嗎？你們只能夠一直躲在這裏，沒有任何翻身的可能。我不是魔法師，我不知道你們的病有沒有治好的可能性。或許你們應該抱着總有一天能夠治好的夢繼續活下去，不然的話，現在死掉反而是種解脫。”
說着，伊明又掃了衆人一眼，苦笑了聲。
“不是我自誇，人和非人的東西我都殺過不少，所以我很清楚，如何讓對方沒有痛苦的死去，如果你們死在我手裏，至少我可以保證讓你們一點痛苦都感覺不到。如果你們被那幫農夫們發現，會怎麽樣死我可想象不出來。不過大概不是拿煙熏死就是用火燒死吧。”
沉默。
無論誰都可以看出來，這已經是根本無法治愈的疾病了，他們的樣子變化實在太大甚至已經超出了靈長類能夠允許的範圍，這是根本沒有辦法治愈的病。
“在天亮之前看樣子還有時間，你們仔細考慮考慮。”
伊明說着，便随地坐了下來，注視着眼前的人們。而他們則茫然不安的互相觀望，注視，顯然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當然，你們要想活下去的話我是不會在意，反正這并不是我的問題。”
伊明聳聳肩膀，然後重新擺正了姿勢。
“我只是提一個建議，雖然自己這麽說有點那個，但是我有可能是你們有生以來遇見的最會殺人的人了。我想，你們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你的父親為什麽這時候在做自我推銷？”
忽然，一直不知道隐藏在什麽地方的少女騎士又出現在冰魚的身側，小聲詢問道。看來所有的幽靈都有一個共同的毛病——随時随地的出現，而且不打任何招呼。
“你不會懂的。”
而面對羅琳的問題，冰魚卻是一反常态，用略帶悲傷和沉重的語氣回答道。
黑影們聚集在一起，他們似乎是在商量，在讨論。伊明再也沒有說什麽，只是在耐心的等待，而且，他望向那些孩子的眼神中，帶着一絲無奈。
生還是死。
伊明并不是給了他們一個選擇，而是給了他們一條平日裏看不見的道路。對于這些孩子來說，他們只有活下去這一條路可走，畢竟，死是件可怕的事情。而且，他們的體質也決定了他們不可能簡單的死去。餓死？渴死？淹死？吊死？就算是一個正常人，也不會選擇這些死法，因為這些方法不但痛苦，而且也不保證一定能夠死掉。特別是象他們這樣，甚至連冰魚的幻影絲都只能夠對其造成輕微傷害，或者連劇毒毒藥都免疫的人，天知道就算上吊一兩個小時，會不會死還是個大問題。
這是一個矛盾，因為沒有人會想死的。羅琳也不明白這一點，在她看來，這些孩子雖然變成了這幅樣子，但是他們努力想要生存下去的動力值得贊賞，那麽，伊明提出的這個建議，只是在侮辱他們的決心和生存的信心而已。
但是看伊明和冰魚的樣子，他們顯然不那麽想。
最終，黑影們讨論出了結果。
“結束了？”
伊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後望了冰魚和羅琳一眼。
“你們兩個，在外面等我，特別是你，騎士小姐，不要進來。你和艾妮的關系不錯，我不希望對你發火。”
羅琳什麽也沒有說，就這樣隐去了身形。而冰魚則站起身，帶着無法猜測的眼神望向那些孩子，接着她沖他們微微點了點頭。
“再見。”
說出了對于她而言幾乎是難得一見的告別。
在冰魚離開之後，伊明才再次望向了那些孩子，他們的眼中已經沒有了迷茫和彷徨，有的只是堅定的意志，和求死的決心以及……無法抹去的，對即将到來的死的恐懼。
“沒有人是不怕死的，就算是一個決定去死的人也是一樣。所以你們根本無需為此而感到羞愧。”
軒轅應聲而出，在火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伊明又望了一眼這些孩子，然後低下了頭。
“辛苦你們了，忍耐了這麽久，一定很痛苦吧。”
回答他的，只有再也無法抑制的痛哭———接着，是一片寂靜。
太陽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冰魚站在洞口，望着鮮紅的朝陽，什麽也沒有說。而此刻，伊明走出了洞xue，他的表情平靜，看不出有任何變化。
“伊明……”
羅琳忍不住開口詢問道。
“為什麽？”
“你覺得，他們看上去象人類嗎？”
但是，伊明卻開口反問道。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羅琳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沒錯，他們不是人類，而且，看起來也不象人類。”
伊明繼續說道。
“那麽，你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有他們生活的地方嗎？”
“……”
羅琳沉默了。
“人類是沒可能和其他種族和平相處的，特別是那些長的與他們完全不同的東西。”
伊明的聲音中不含一絲感情。
“精靈為什麽能夠在人類的世界生存？如果精靈長的和魔鬼一樣，就算她們的靈魂再純潔，就算她們的想法再天真，你覺得人類會給予精靈一席之地嗎？你在當年的戰争裏面對魔王軍隊的時候，會不會去想那些魔鬼也有親人，也有自己愛的人在等它們回去？不會去想吧，它們是魔鬼，它們是邪惡的，醜陋的。所以，愛與和平這種東西是與它們無緣的，你打倒它們是理所當然的，沒錯吧。”
“……”
羅琳沒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這一點她比任何人更清楚。
“人類的世界不允許不正常的存在，也不允許和他們不一樣的東西的存在，更不允許違反他們觀念的東西存在，這就是人類。如果人類能夠接受那些怪物，那麽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所有人都變成了怪物。”
伊明沒有轉身，但是他忽然打了一個響指。
接着，在無形的巨大力量的影響下，洞xue在瞬間崩塌，掩埋了那些可悲的，可憐的，以及可怕的存在。
“我不明白你是怎麽想到這些的，伊明。”
羅琳終于開口說道。
“我根本沒有想過類似的事情……”
“所以你覺得，你應該鼓勵她們，生命是美好的，她們應該繼續努力的生存下去，總有一天會找到生命的意義，和真正的幸福，是嗎？”
伊明的聲音冷的象塊冰，甚至連身為幽靈的羅琳都不由的打了一個寒顫。
“所以你認為，我應該安慰她們，鼓勵她們，甚至應該保護她們，讓這些飽受痛苦的孩子享受到生活的樂趣，是吧。”
“……”
“但是，她們終究已經是怪物了，她們只可能是怪物，不可能是別的東西。”
伊明盯着羅琳，幾乎是在質問。
“那樣做的話，除了滿足一點點的僞善心之外，你覺得我還能夠獲得什麽？保護了她們又如何？你只能夠得到一些強者守護弱者的正義感嗎？自豪感嗎？還是滿足感？我可以認為她們不是怪物，冰魚也可以，或許瑪利安她們在我的影響下也可以。但是，我能夠改變這個世界嗎？我能夠讓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承認她們不是怪物嗎？不，你做不到，艾妮也做不到，沒有人可以做到這一點。結果，她們最終還是只能夠活在一個虛幻的圈子裏，痛苦的生活下去。說句心裏話，我覺得他們的樣子很讓人感到惡心，這是本能上的抗拒，我就算在內心再怎麽自我催眠愛與博大，我還是會因為對方是個比人類醜陋的怪物而覺得他很惡心。這是我的心裏話，我不覺得有什麽不該說出來的。”
冰魚沉默不語，但是她緊緊的抱住了伊明的一只胳膊。
“所以，如果你沒有改變世界的力量，想要人類承認一個怪物的存在，只能是一個童話。”
伊明丢下這句話之後，轉身向山下走去。而羅琳在凝神思考了半天之後，這才苦笑着搖了搖頭。
“看來，艾妮真是選擇了一個可怕的男人。”
伴随着這句話，少女騎士的身影在鮮紅的陽光照耀下，消失了。
塞伯拉斯的速度的确很快，在天黑之前，伊明和冰魚就趕回了阿祖斯城。為了避人耳目，伊明選擇了隐藏身形，直到冰魚回到城堡中去之後，他才再次出現在梅亞莉的房間裏。
（你回來了。）
梅亞莉輕輕撫摸着撲在自己懷裏的冰魚的頭，同時望向了伊明，接着很快就發現了一些異常。
（在路上發生了什麽事嗎？）
“一些不太讓人高興的事。”
伊明搖了搖頭，他的神情有些悲傷，這讓梅亞莉微吃了一驚，因為她很難得看見伊明會露出這種表情。而當冰魚迅速站起身，離開她的房間時，梅亞莉的表情顯然更為嚴肅了。
（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安靜的注視着伊明，等待着他的回答。而伊明則無奈的坐在椅子上，接着将昨天晚上所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對梅亞莉說了一遍。
“我知道，他們一定會做出這個選擇，所以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正因為如此，我覺得很痛苦。”
伊明靠在梅亞莉的懷中，任憑梅亞莉撫摸着他的頭發，兩者的角色似乎互換了過來一樣。
“當我說出我可以給予他們毫無痛苦的死亡的時候，那些孩子的眼中散發出了期待。真是可笑，一個給予他們死亡的人，居然被那些孩子當作聖誕老爺爺一樣的期待着……”伊明閉上了眼睛，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梅亞莉溫柔的撫摸着他的頭發，臉頰，她什麽都沒有說，什麽也不必說。被人當做怪物的人有什麽下場，只有伊明，梅亞莉和冰魚最清楚。他們曾經失敗過，而且，一直如此。
“如果他們和我們一樣幸運，在一個全部都是怪物的世界的話，一定會過的很幸福吧。”
（……你盡力了。）
最終，梅亞莉只是溫柔的給了伊明一吻，再也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說話。兩人就這樣陷入了寶貴的平靜之中，直到一陣匆忙的腳步聲響起。
“伊明大人，您回來了？我看見了冰魚小姐……”
首當其沖的艾莉諾亞仿佛中了石化魔法般的站在原地，看着兩人幾乎一動都不能動。而沒有來得及拉住她的瑪利安則一臉頭痛的出現在艾莉諾亞的身後，急忙向兩人行了一禮。
“非常抱歉，伊明大人，梅亞莉大人，我們這就離開……”
“不，正好，我有事想要問你們。”
當伊明從梅亞莉的懷裏站起來時，他又恢複了原本的姿态，帶着那絲似有若無的壞笑。仿佛剛才的軟弱與悲傷都是一場幻覺。
“在我從商業之國回來前，我從老霍爾金那裏得到一個奇怪的消息，聽說那個什麽什麽菲爾德尼的國家對由莉亞遞交了一份信還是別的什麽亂七八糟的消息，你們這裏有什麽情報？”
這一次，不但艾莉諾亞，甚至連瑪利安也皺起了眉頭。
“伊明大人，您是說……菲爾德尼？很抱歉，我這邊沒有接到任何關于菲爾德尼最近與我國有關系往來的情報……”
“我也是，大人。”
艾莉諾亞也搖頭否認，對這一情報，顯然她們并不清楚。
“那就算了。”
伊明立刻将這件事幹脆的放在了旁邊。
“說說聯邦的行動情況吧。”
聯邦的行動非常簡單，那就是沒有任何行動。
在梅亞莉摧毀了要塞之後，聯邦就把自己乖乖的關在家裏，不但連原本一直扣押的商隊放了，而且半句話也不多說，仿佛一個聽話的好孩子。雖然瑪利安也堅持着一直在搜集情報，但是除了在聯邦的戰後賠償調動問題上能夠得到一些風聲之外，其餘的部分似乎毫無異常。聯邦的反應就好像那些派去攻擊要塞的士兵和埋伏了幾十年的內線都不是自己人，與自己毫無關系似的表現。這使得艾莉諾亞和瑪利安一致認為，聯邦一定是在策劃什麽陰謀。
但是，對于伊明而言，聯邦根本就不算是什麽真正的敵人。
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他的想法非常簡單。
一旦聯邦真的決定要聯合攻打生命之森，那麽他就通過抓阄的方式，随便選一個國家溜進去，砍翻對方的國王或者皇帝然後再溜回來。只要一次得手，那麽聯邦的整個聯合行動計劃就會土崩瓦解。多國聯合雖然是聯邦的強大之處，但是這也正是聯邦的脆弱之處。除非出現一個強大的，鐵腕的指揮者，能夠統一聯邦裏所有的小國，否則想要破壞他們的進攻，簡直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畢竟國與國之間即便目标一致，也有着自己的利益糾葛。當事情發展到會損害自己國家利益的時候，所謂的聯盟，就只是一個笑話了。人與人之間或許可能有無懼犧牲的互助，但是國與國之間絕對不可能，因為統治者不光要對自己負責，還要為被自己統治的子民負責。
“比起來聯邦來，我們有個更重要的問題。”
伊明把玩着手中的某樣東西，神情有些嚴肅。
“但是，在那之前，先把露希雅叫過來，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問她。”
雖然有些奇怪，但是瑪利安還是很快就把露希雅叫了過來，而做為被召喚的本人，露希雅也是一臉的迷惑，顯然，她并不知道為什麽伊明一回來就指明要她過來。
“我有樣東西想給你看，你能認出這究竟是什麽麽？”
說着，伊明将手中一直在把玩的某樣東西遞給露希雅，而露希雅則帶着好奇和疑惑的表情接過，接着仔細的觀察起來。
接着，她的表情很快就變的僵硬了。
“看起來，你很熟悉這個。”
一直都在注意觀察露希雅表情的伊明當然不可能放過這個轉變。
“是的，大人。”
露希雅遞回了那個東西，仿佛它是塊燙手的火炭。
“這是底特律家族的家徽。”
她的聲音中，夾雜着仇恨與憤怒。
“請問，您是從哪裏得到這個東西的？”
“今天遇到了一些朋友留給我的遺物，我一直看着挺眼熟的，果然如此……”
伊明接過那枚徽章，緊握右拳，而當他再次張開手時，裏面除了一些飄散開來的金屬粉末之外，什麽都沒有剩下。
“這個家族一定有問題。”
伊明的表情雖然沒有變，但是每個人都聽出他話中的堅定決心。
“我們一定要查出他們究竟想要幹什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