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桓軍已在落霞關外駐紮了六天,卻沒有要進攻的意思,一時間讓全力備戰的周軍摸不着頭腦。顧瑛寧每日上城樓巡視,皆是沉默不語,夏侯逸試探地問了問顧瑛寧對于和談的想法,顧瑛寧不假思索道:“桓國幾年前因為戰事頻繁,加上遭遇旱災,國庫早已虧空,才同意議和,接受割地珠寶了事。
這幾年桓國風調雨順,人民富足,桓國國君對周國是勢在必得,無論和談與否,他都不會放過周國。”
夏侯逸了然,又看了看桓軍,若有所思地說了句:“陣營整齊,有條不紊,還有軍官相互談笑。如此輕松自在,倒像是一切準備就緒,只是在等什麽人似的。”顧瑛寧聽罷,幾不可覺地蹙了蹙眉。
夜晚,夏侯逸披着月光從主帳回來,看着倚游趴在桌上沉沉睡去的臉,不由得好笑。剛來軍中時顧瑛寧對他愛搭不理,後來他從太子那裏讨來了一批米糧衣物,緩解了軍中之急,又對防城器械提出了改進建議,顧瑛寧才對他另眼相看,讓他參與軍中事務。
他忙碌了,倚游卻閑下來。她這侍女本職是伺候他,可是他白日出去,星夜回帳,想伺候也找不着人,她也不可能亦步亦趨地跟着他,惹軍中笑話。于是她便每日到他帳中收拾擦洗一番算是應卯。今天,她竟然無聊到睡着了。
夏侯逸笑了笑,走近她想将她叫醒,微弱的燈光映着她皎白的臉,溫暖柔美。朦胧中,夏侯逸竟然清楚地看見了她微微顫動的睫羽。
他心中輕輕一動,想起多年以前,還未被帶上虛渺閣的他因為貪玩惹怒了父親,父親罰他獨自一人在祠堂跪着抄寫《靜心咒》,回來的時候,滿心羞惱的他推開房門。
一燈如豆,母親靜靜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憂愁的眉頭蹙着,眼角還有未拭去的淚。他站在一邊看着母親的睡顏,久久未動。滿腹的委屈就在剎那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
正回想間,只聽得賬外士兵通報:“顧将軍到!”
顧将軍?這麽晚了,她怎麽還會來,明明在大帳中議過事了。夏侯逸看了一眼已經醒來,正在揉眼睛的倚游,吩咐道:“請顧将軍進來。”
被吵醒的倚游眼睛,迷迷糊糊站起來,一位麗人挑簾而入,火紅裏衣,銀色盔甲,豔若桃李,灼灼其華。倚游朦胧道:“這是哪一位仙子呢,既威風又漂亮,以前怎麽從來沒見過?”
顧瑛寧不妨一入帳就被人呆呆看着,不覺蹙緊了眉頭。
夏侯逸忍着笑,輕咳一聲:“顧将軍來了,還不去沏茶。”
倚游揉揉眼睛,神思一下子回轉,她有些發窘,笑了笑道:“是奴婢迷糊了。”
夏侯逸笑道:“小丫頭沒見過世面,讓顧将軍見笑了。請坐。”
顧瑛寧撩袍入座,道:“無妨,夏侯公子不必介懷。夢兒姑娘,麻煩你沏壺茶來。”
倚游情知他們有軍機大事要商議,這是要自己回避的意思,忙退了出去,臨走前倚游還念念不忘地将心中崇敬的顧将軍又看了一眼。顧瑛寧剛進來時只覺得豔色逼人,這會兒才發覺她雖眉目堅毅,卻有一股淡淡的倦色。一介女子獨挑大梁,心中的重壓想必無人分擔。
倚游沏好了茶,回來看見簾子還垂着,兩人的身影透過燈燭映在帳布之上,隔着案桌席地而坐。倚游将茶具擱在一塊石頭上,遠遠地守在大帳之外。
耳尖微動,兩人的對話零星入耳。顧将軍道:“夏侯公子,你是否也覺得我應該放棄。”
夏侯逸回答:“顧将軍有自己的堅持,夏侯是方外人,無權評論。”
忽地有人從背後輕拍了她一下,吓得她差點大叫出聲。
“哈哈,夢兒,被我吓着了吧。”
倚游回頭一看,原來是沈文,自桓軍抵達落霞關之後,夏侯逸擔心在戰亂中無法保證忘憂安危,便讓枕流先送忘憂回雙姓城。
枕流走了,沒了車夫,夏侯逸只好再雇一個。這沈文是馬房學徒出身,卻長相斯文,乍一看還以為是個落第的秀才。到軍營裏後,夏侯逸見他無事可做,就打發他去夥房裏幫忙,幾天不見,他身上的斯文秀氣變成了灰頭土臉,倒是與他的差事相稱得緊。
倚游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你幹什麽呀,差點吓死我。”
沈文陪笑道:“自然是有好事才找你,今兒太子殿下撥了銀兩過來,夥房師父叫我去城裏采買米糧,怎麽樣,想不想去城裏逛逛,這裏都是男人,你憋壞了罷。”
他剛來時聽說夏侯公子與身邊的侍女關系不一般,心裏就對倚游有些忌諱,可一段時間下來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麽回事。他們兩各自住在營帳裏頭,倚游從來不在夏侯逸那裏過夜,夏侯逸對倚游也沒有特別親昵的舉動,大概是以訛傳訛罷了。
心裏的忌憚放下了,另一種妄想又湧上來,倚游面容清麗,性子也好,無父無母,只有一個失散的姐姐。若是以後能讨了做媳婦去,那可不是美事一樁,自古侍女配小厮,天經地義。想着這些,沈文臉上的笑又多了幾分。
倚游全然沒覺察出眼前之人的心思,她一聽可以出去,面上頓時活泛起來:“真的?落霞城的人不是跑光了麽?還有什麽可逛的。”
沈文看着倚游露出向往之色,道:“雖然富戶都跑了,還是有一些商販的。”
倚游聞言笑道:“怎麽出去?”
沈文瞧見倚游臉上的笑容,心裏像吃了蜜一樣甜,連聲道:“看我的,待會兒我就跟公子禀報,靠你沈文哥哥這張三寸不爛之舌,一準兒能成。”
倚游丢給他一記白眼。
第二天清晨,倚□□在落霞城的街道上,不得不感慨,在耍嘴皮子方面,沈文真是個中高手。
他恭恭敬敬,聲情并茂地對着列出了倚游不得不随他同去采購的理由,什麽女子比男子精細,辦事妥帖啦;自己最近忘性大,丢三落四啦;夏侯公子久居軍中,有所需要也可差倚游去買啦;夏侯逸耐着性子聽他講了一刻鐘,便揮揮手放行,臨走前塞給倚游一包碎銀子。
雖說名義上是幫助沈文采買軍需,沈文卻沒真讓倚游做苦力,一進城便讨好地讓倚游自去玩兒,自己則一個人趕馬車辦事去了。
由于戰亂,落霞城裏的富戶都想方設法搬走了,只留下一些小商鋪和小販子,有氣無力地做買賣,倚游随意挑了個賣馄鈍的小販,問道:“桓軍已至,落霞城不知道能守多久。你們為什麽不離開。”
“小人家中還有病重的老母,移動不得。與其客死異鄉,還不如待在家裏。”那小販看了看周圍,又說道:“很多人都說,這次桓軍的占城之後不會擾民。”
倚游問道:“為什麽?”
那小販擠擠眼睛:“因為顧将軍呗。”倚游依舊懵懂,那小販卻不肯再說了。
倚游只得帶一肚子疑問慢慢走着,逛着逛着,漸漸被路邊的東西吸引。她不喜歡華貴的東西,反而喜歡普通街市上的小玩意兒。無論是瓷做的娃娃,糖捏的小人,還是精巧的發簪,藤編的蜻蜓,倚游都甚覺可心。不一會兒便逛得香汗淋漓,口幹舌燥。正巧碰見前面有個茶館,便行了進去。
裏面熱鬧得緊,茶館中間的戲臺上無人,只擺着一張木桌,一方驚堂木,一個茶壺,戲臺下卻已經裏三層外三層的坐滿了人,難道是今天有名角來唱戲不成?倚游掂量了一下擠進去的可能性,再看看自己的小身板,無奈坐在門邊的桌子上,要了一壺茶。順口問道:“今兒怎麽那麽熱鬧?”
小二一挺腰,獻寶似的說:“姑娘您是外地來的吧?那您今天來巧了,今兒是周先生開壇說書的日子,這可是我們店的招牌呀,保準您聽了廢寝忘食,意猶未盡吶。”
“說書?今天說的是什麽橋段?”
“說的正是他自己寫的《傲雪将軍傳奇》。”看倚游仍一臉懵懂,小二一拍大腿:“姑娘您不只是外地的,還是別國的吧。嗨,就是我們大周傲雪将軍和垣國景遠将軍的那檔子事兒。”
“傲雪将軍?”
“就是顧瑛寧顧将軍!”
倚游腦子裏炸了一下,很多模糊的印象漸漸清晰,向司命星君借來的那本書,還有疏疏吃下的那個旖旎夢境,都重疊在一起。倚游剎那間精神抖擻,趁着這個機會,聽聽說書更深地了解一下也好。想罷,倚游捏捏幹癟的錢袋,把剩下的錢全部掏出來,道:“小二,要樓上的廂房,位置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