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六曲送酒,告別蕭墨
蘇安自樹上探出腦袋:“既是不舍,何必放手?”絲毫沒有撞到情敵相談場面的尴尬。劉溫芷沒有回答,只道:“小安,我們再醉一場,可好?”
劉溫芷去屋中取酒,蘇安注意到,她的發間是支碧玉釵。那支木釵,蘇安聽劉府芩兒說過,劉溫芷很是寶貝,劉祈的香囊、劉溫芷的木釵,是雙方的定情信物。
木釵不在,可情,就這般斷了嗎?蘇安看着走出屋子的劉溫芷,有些困惑。接過酒壇,打開卻是桃花釀的香氣,蘇安飲下一口,是三年份的。
樹下,劉溫芷席地而坐,舉酒如喉:“這酒,是鄭郎為離開前,我和他一同釀的。離別時我們各飲一壇,往後的每年都是我一人獨飲。這最後兩壇本是與鄭郎對飲告別過去的,現下,倒是便宜你了。”
柒州之行無酒,卻也一同走過滿是回憶的地方。今後,再無鄭郎,這酒,也沒有留着的必要了。
蘇安倒是乖乖喝着酒,不搭話。劉溫芷擡頭看向樹上,那人神态散漫,手中舉着酒,手上佛珠一顆顆撥動着,夕陽透過樹梢,整個人都帶着佛光。
劉溫芷有些恍惚,面色桃紅,竟是已飲了不少酒:“蘇公子,你說我以後還會快活嗎?”
蘇安眼中帶着困惑,神情卻是複雜難辨:“我不知,但你不悔不是麽?”
又過了兩日,蘇安收到師父的回信,卓絲絲确實是搖辛國故人之女,詹錦二人可信,如果卓絲絲想回故國,不必阻攔。
信中還捎帶一物,是那串和卓絲絲一樣的鈴铛,信中師父說道,這鈴铛與他而言,已無用處,只要不弄丢,随便他處置。蘇安黑線,師父還是一如既往的不着調。
既然卓絲絲的身世已經清楚,又有人保護,劉溫芷的危險也解除,他也該離開了。生性漂泊,若不是師父囑托,自己怎會在柒州久留。
何六曲應約而來,帶着幾瓶酒:“給,這是年份最長的不回頭。你當真要離開了?”蘇安接過酒,點頭,除了不回頭沒什麽跟何六曲好說的。
何六曲自己孤僻少言,也知道告別好歹要依依惜別一番啊。雖然交情不深,客套下總行吧,蘇安卻一副“酒送到,就走吧”的表情,何六曲一噎,體會到了柳韞當初在他那碰壁的感覺。
何六曲想,以後說不定再也見不到,就這般走了有些可惜。就在蘇安旁邊唠起嗑額,多是他自言自語,蘇安算是個聽衆,兩人飲着不回頭,遠遠看去,有幾分和諧。
聽到何六曲說,柳韞從他山中小屋的竹葉引水受到啓發,提出引靈州之水入螺州,改善幹旱的計策,蘇安隐隐想到,這不是後世的南水北調嗎,這柳韞倒是有超前意識。
何六曲道:“韞賢弟這個計策太不可行了,從靈州引水,工程浩大、勞民傷財、還不一定成功,還不如将這些錢財用在發展螺州農業上,百姓還可以填飽肚子。可他非要堅持,賀大人雖然憂心螺州幹旱,對這計策也是直道天方夜譚。”
蘇安卻不認可:“螺州幹旱,本就是缺水所至,靈州雨水充沛,地勢山脈傾斜螺州,引水再合适不過了。若是找到能工巧匠和熟悉地勢之人倒也不算天方夜譚,此計功在後世,澤被萬民,有何不可。”
何六曲也只是想找個人聊聊天,吐吐槽,知道蘇安話不多,又牢靠,把他當樹洞。萬萬沒想到這個樹洞是智慧型的,如一道金光,直直破開他內心的迷霧。
人人只想到權衡利弊,能想到這般長遠的在少數,蘇安也是見過後世成功的例子才能如此直言不諱。
何六曲有些激動,他是想支持柳韞的,但一直無法說服自己那計策可行。蘇安點醒了他,何六曲急匆匆謝過,起身離去。
多年後,安靈渠建成,螺州百姓拍手稱道。史書記載,安靈渠之始,柒州商場傳奇柳韞、螺州妙手何六曲、右相賀中勤意見相左,一高人指點此計功在後世,澤被萬民,衆人頓悟,後帝師姜夙力薦,安平帝允,終成。
蘇安看着腳下的酒,何六曲臨走前道:“這酒是送給蕭墨将軍的,你要去與他道別,就幫我帶給他,我現在去府衙找賀知府韞賢弟他們。”
蘇安想,道別?自己倒不曾想過,只是這酒蕭墨是不喝的,自己跑一趟,又多得幾瓶酒何樂而不為。遂拎着酒,腳步輕快的去找蕭墨了。
蕭墨帶來的軍隊正在整備,不日将啓程回軍營。螺州事務進入正軌,他們也該功成身退,北隅不可無将帥鎮守。聽聞蘇安前來,蕭墨有些欣喜。
兩人坐在紮營不遠處的山坡上,聽蘇安前來道別,蕭墨有些失落,自己遲遲不肯拔營,多半是舍不得眼前的少年,原來,他也要離開了嗎?
心緒起起伏伏皆是這少年引起,可罪魁禍首蘇安卻渾然不覺,笑嘻嘻道:“這不回頭你給我可好,何六曲真不會送東西,你不喝酒給了豈不浪費?”
蕭墨點頭,不知是認可蘇安的話,還是同意給他了。蘇安不管,揭開一壇,小口喝着:“你為何喝了酒,聲音就不一樣了啊,能說說嗎?”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說的就是眼前蘇安的沒話找話。蕭墨見他沒有厭惡之色,想了想,如實相告,因為在意,不忍相瞞,因為在意,更是忐忑。
蕭墨的父親蕭義戰死沙場,其遺孀談氏得知噩耗暈厥,醒來後終日恍恍惚惚,情緒極度不穩定,年幼的蕭墨想親近母親,不料被瘋魔的談氏掐住脖子,幸虧蕭老将軍趕得及時,救下只剩一口氣的蕭墨。
談氏清醒後,得知自己差點殺了蕭墨,終是崩潰,趁下人不注意,投湖而盡。自那以後,蕭墨就被蕭老将軍帶到軍營。小時的蕭墨文文弱弱,蕭老将軍更是注重鍛煉他的體魄,倒是疏忽了其他。
蕭墨受了不少打擊和驚吓,那段時間更是沉默寡言。再後來,蕭墨開口聲音就變了,遍請名醫皆是搖頭,已錯過最佳時機,蕭老将軍很是懊惱,這般難不難女不女的聲音,怎可統領蕭家軍?
蕭墨因此有些自卑,鮮少說話,一心練武。直到九歲那年遇到一男子,那男子抱着個奶娃娃,身上帶着血跡,将娃娃塞給他,便匆忙離去。蕭墨愕然,只得在附近抱着娃娃徘徊。
那娃娃倒也乖巧,只是面色有些蒼白,濕漉漉的眼讓蕭墨看着喜歡,時間也不那麽難捱。及至黃昏,那男子才返回,身上的血跡更多了。
見到蕭墨還抱着孩子等着,焦急的心算是落下來。臨走前,給蕭墨留下一瓶藥丸,吃後聲音就會改變,只要不碰酒,每月一粒就可以了。
蘇安聽着這段往事,隐隐有些悸動。看向蕭墨,說道:“可是,我挺喜歡你自己的聲音啊。”
蕭墨本是抱着,蘇安若是棄袖離去,他再死纏上去的最壞打算。可他聽到了什麽,喜歡,蘇安,喜歡,自己,蕭墨耳朵爆紅,至于喜歡的是不是聲音,反正都是他自己的。
蘇安看到眼前蕭墨的窘狀,明明是個大漢,怎的就這般可愛。遞過酒壇:“有酒無歌,倒是不美,你可否為我歌一曲?今日一別,不知道何時再能聽到你的聲音了。”
蕭墨抱着酒壇,也有些傷感起來。蘇安看着遠方紮營處,紀律嚴明,行走有序,壇中的酒漸漸少了,蘇安喝着,不看蕭墨,也不再提一遍方才的請求。
一會兒,一首塞外歌響起,如草原的豪爽女子,如手無縛雞之力的男兒,雌雄莫辯,聽起來有些怪異,可蘇安聽的很認真。
一曲罷,看向蕭墨,一身粗打短衫,身材很是高大,喝了不回頭,面色有些發紅。蘇安一沖動,就把他給撲倒了。蕭墨顧不上自己,下意識護住他,這般嬌小,這般沖上來撞壞了怎麽辦。
蘇安擡頭,看着蕭墨,越看越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麽:“蕭墨,你知道嗎,菩薩男生女相,聲音亦男亦女,所以你無須自卑。佛家言,衆生平等,大音若希,我很是歡喜你的聲音。”
不待蕭墨回答,猛地在他唇上親一口。他見那日劉祈在院外對劉溫芷也是這般,雖然最後挨了一巴掌,但兩人并沒有真的生氣,蘇安不知道這個動作代表什麽,但下意識就想有樣學樣。
蕭墨捂着胸口,銅鈴大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脫框而出:“你....你.....我....我”
蘇安嘴角翹了翹,似是在忍耐:“蕭大将軍,竟是連話都不會說了麽,倒是我的過錯。”
蕭墨怔住,接着整個人都燒了起來,蘇安嫌他熱,趕緊爬了起來,感覺懷裏方才壓得難受,伸手從懷中掏出一物,卻是師父給的鈴铛。
真是累贅,丢不得又不好帶。突然想到什麽,轉頭對蕭墨道:“蕭墨,我們就要分開了,這串鈴铛就送給你做個紀念,你可不能丢了啊。”說完,也不管蕭墨如何反應,拎着酒壇,離開了。
可憐蕭墨,幾連暴擊,回到紮營處都沒能緩過來。